《鼻涕郎君》新燕顿旺

43、造化 没有梦想的

　　向晚日日煎药，见易行依旧故我，还是那么傻，便将心一横，擅作主张把林震方子里的药材用量翻了一倍，还自言自语道：“师父的方子固然没错，可这小子大概身体异于常人，不给他来点刺激的便不见效果。”说完独自偷乐，等药煎好了，亲自给易行喂下去。

　　易行只道是平常之药，见向晚坚持喂自己喝，还以为这小子突然良心发现，要向自己示好，便乖乖喝了，想着只等向晚不注意时，便去神像后头吐出来。可向晚贼精鬼灵，拉着易行问了半天的废话，无非是哪里人家，父母是谁，家境如何？就如同现世界丈母娘问未来女婿。易行听他叨叨半天，自己仅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可这半天下来，药效终于起了反应，易行只觉得天旋地转，眼皮沉重，四肢无力，晕乎乎便倒在了地上，沉沉睡去。

　　向晚见了呵呵直乐：“跟着师父这么多年，终于叫我领悟出一点药理！”

　　林震采药回来时，易行尤在睡梦中未醒。

　　林震好奇道：“吃了七天的药均无反应，怎地今日效果奇好？向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向晚道：“师父的方子从来不出差错，可见前些日子已将易行的病症引发出来，今日便是药性、病灶间的互搏，终见分晓之日。”

　　林震想想不对，又检查了一下易行的眼睑、舌苔和脉搏，虽感觉过于沉冷，却在药性作用范围之内，便不疑有他，与向晚自顾吃晚饭，直到两人都睡了，易行犹未醒来。

　　第二日，日上三竿时，易行终于睁开双眼，却张口说不出话，勉强从神像后头走出来，却是头晕脑胀，脚步虚浮，又摔倒在地上。

　　这世间之事便是如此，没有梦想的人，会被有梦想的人逼死；没有病的人，去一趟医院，便能生出无数的病来。易行便是后者，昨日那一晚份量加倍的药，终于吃出病来。

　　林震吓了一跳，心想：我那静心宁神的方子，还能把人吃趴下？再去把易行的脉象，却几乎感受不到脉搏跳动，易行连手腕都是冰凉的。纵是林震精研医道，也不曾发生过这种情况，内心难免愧疚不已。

　　现在的易行，显然是气血溃散，怎地昨夜晚饭前仍正常？

　　林震哪里想得到，那时易行肚里的药性还未完全吸收，睡了一晚，双倍份量的药性才全部渗入经脉，早上未死已属奇迹。

　　林震叹了一口气，便罢了治他傻病的念头，只挑活血通络的药材重新配了方子，自己亲自去煎药，亲自给易行喂下，又时时陪在易行身边，生怕自己用错药方害了此子性命。

　　如此又是两日。

　　可怜易行睡梦沉沉，两日未曾得醒。原先一股补充气血的方子，将原本阳气十足的真气导得四处乱窜，后来那碗双倍剂量的安神方子，又似在热火上瓢泼两盆冷水，四散的真气无力凝聚反抗，阴阳失了调和，全身气脉便似结冰的河水，尽管底层仍有真气流动，可五脏六腑的机能已经冻结，身体和心神都禁锢在一片冰冷的世界里难以出离。

　　人体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静极思动，身体机能停止的时候，灵魂深处的记忆便蠢蠢欲动，像梦境般，恍惚又真实，一些易行过往忘却的事情，再现眼前。

　　“好冷啊！”易行已经置身北国千里冰封的高岗上。

　　抬眼四望，月光洒落在一片冰雪之上，似白练铺地，光洁宁静。

　　“怎么，龙神还会怕冷吗？”

　　自高岗另一侧走出一位女子，约莫四十岁年纪，风姿绰约，脸上岁月无痕，可看上去精神并不好，脸色苍白，且说话明显中气不足。

　　“你就是柳音？为什么约我来这里？”

　　“你怕我？”

　　易行笑道：“我是这世界之主，为什么要怕你？”

　　“那就进来吧，又要刮北风了。”

　　柳音将易行让进一处背风的岩洞，在窄窄的山洞中行了片刻，突然豁然开朗，里面居然是一座天然的大溶洞，上方有一处风口，正好能看见洁白的月亮挂在天空。那风口处还有娟娟的溪流，于溶洞内积水成潭。洞内有灯火，有床具，还有简单的生活日用品。

　　“你就住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说来话长。这一世，我老公姓单，我跟他育有一子。在我儿子一岁的时候，我便离开单家隐居了起来，现在算起来，我儿子也满两百岁了，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在世。”

　　易行并不惊讶：“看起来，你也是困在道化境圆满，两百年未能破镜吧？”

　　柳音笑了笑：“我这是命，你却是因为无能。”

　　易行惭愧一笑，片刻之后，问道：“你叫我来，不是为取笑我吧？”

　　“我是有事相求。”

　　“可惜我亦命不久矣，未必能帮得上忙。”

　　“别着急，听我说完，我要说的故事有点长，我怕自己撑不了那么久。”柳音突然表情痛楚，轻轻咳嗽了两声，似乎身体正忍受莫大的煎熬。

　　易行便不做声，默默地听柳音讲那久远的往事。

　　“飘渺界有一个世人皆知的秘密：武道的最高境界便是道化境圆满。只要进入道化境，便可生死自由。我以前就是这么认为的。”

　　易行点点头，他也曾经这么认为。

　　“可是，当我进入道化境圆满时才发现，生死是自由了，可灵魂依然无处安放。人死之后，一期生命终结，新的生命将如何开始？这时我才发现，原来道化境圆满并不是归宿，而仅仅是一个开始。因为几乎没有人能达到这个境界，所以，我们都没有师父能指点了。那时，唯一让我心存希望的，便是无量山中龙神殿的藏书库，或许，那里保存有历代龙神突破道化境圆满的体验和心得，能为我指点一条明路。”

　　易行点点头，他也曾经这么想过。

　　“所以，尽管我是女儿身，也希望能成为龙神，进入龙神殿的藏书库。于是我改变妆容，毅然挑战当时的龙神继位人尤异。”说到这里，柳音突然停了下来，直直地望着易行，“尤异，你有印象吗？”

　　易行笑道：“当然，他是第四十代龙神。难道你输了？”

　　柳音默然良久，叹了一口气道：“不，我赢了。”

　　“那为什么尤异最后成为了龙神？”

　　“因为老龙神姜洛发现我是女儿身，他便找我详谈。他对我说：飘渺界自祖龙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女龙神，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希望我将龙神之位让给尤异。同时，他答应我从龙神殿的藏书库中，找到我所需要的道化境圆满之后的破镜秘籍。”

　　“他兑现了诺言吗？”

　　“姜洛没有骗我，在尤异成为第四十代龙神的当天，他就送给我一部《夺舍大法》，告诉我：新的生命就从这部大法中再次开始。我欣喜若狂，立即开始修炼，十年后，便学会了那套功法。”

　　“听起来一切都很顺利。”

　　柳音却苦笑道：“就当我认为自己即将将成为飘渺界唯一能突破道化境圆满境界的女武者时，有一天，姜洛突然找到我，非常严厉地禁止我继续修炼《夺舍大法》。”

　　“这是为何？”

　　“他告诉我，《夺舍大法》只是在坐化时，借由修炼了数百年的灵魂能量，去抢夺其他人的身体，从而继续留在飘渺世界修行。表面上看，能够延长两百年以上的修炼时间，但实际上，这是在杀人，在干扰其他人的因果相续。对武者来说，也将造成永久的灵力损失，从而失去圆满仙道的可能。夺舍，就好比一个杀人犯越狱了，但档案并没有销毁，所以他永远也无法变成普通人，永远也无法晋升仙道。”

　　易行气道：“可恶！他为什么不早说？”

　　柳音愣愣地看着易行，良久之后，才叹气道：“……是啊，为什么不早说呢？我当时也是这么对责问他的。”

　　“他怎么说？”

　　“他告诉我：请你相信我，我终将找到方法，消除你修炼《夺舍大法》的灵魂伤害，与你一起晋升仙道。如违誓言，便叫我永生永世无法脱离飘渺界，无法位列仙班。”

　　“这么说，姜洛还是一个不错的龙神。”

　　柳音盯着易行，恨恨地笑道：“他是害怕我杀上无量山，杀了他的得意弟子尤异，夺了龙神殿。他发誓言的前提，是要我永不与尤异开战。”

　　易行苦笑道：“或许，他也是迫不得已。”

　　“是吗……事已至此，恨他也于事无补。实际上，姜洛一开始也不了解《夺舍大法》的弊端，他告诉我，他已经悟出另一套功法，有机会即身成就，获得永生。但那时他也时日无多，无法修炼成功。所以，他要我等他，哪怕是运用夺舍大法，也要等到他来到我身边。”

　　柳音又开始不停地咳嗽，之后惨笑道：“我好傻，我看见他那真诚的眼神，立即就相信了他。可是，终我此生，都没有遇上他。或许，他早已修成即身成就，不过是为了飘渺界的安宁，而诓骗于我，让我打消杀上无量山的念头罢了。”

　　易行道：“未必。两百年后的尤异，可不是当年你挑战时的尤异了，有了藏书库，他要进入道化境圆满，可说是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