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时》河骨

29、第六章 《百年法》（四）

　　三天的时间，说快也快，林野觉得也就是吃了几包压缩饼干的工夫，就到了16号晚上——也就是对方给的最后期限。这天晚上，林野随便吃了点东西就提高警惕坐在那里，时刻注意外面的动静；这两天他吃压缩饼干吃得反胃，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想看到这个东西了。
　　奇怪的是，一晚上都没什么动静，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尽管一直开着省电模式，也只剩十几格电量了，希望能撑到明天早上。
　　一直等到凌晨四点多，林野昏昏欲睡的靠墙坐着，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瞬间清醒了，立刻关了手电筒，躺在地面上装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止，接着就是铁门轴承摩擦发出的响声，一个脚步很轻的人走了进来，一步一步靠近躺在地上的人。林野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全身的血脉都喷张了；他感觉到那个人在他身后停下，然后听到了一阵稀稀拉拉的声音，在进行下一步动作前，那人居然开口了，他语气低沉，幽幽地说道：“看来你是彻底被抛弃了，没关系，我会让你解脱的。”
　　借着月光，男人手中的针状物体发出骇人的寒光，慢慢逼近看似毫无防备的人，就在那残留着一滴药液的针头即将刺入肌肤时，地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顺势一扭，针管就从他手中脱离出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瘦弱的男人直接愣在了那里，毫无反抗就让一跃而起的林野一下子压倒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林野压制着男人，厉声问道。他一手抓着男人的手腕，一手压在他肩胛骨上方，手上传来的触感让他发现这人十分消瘦，骨头硬的硌人。
　　被制服的男人沉默了好久，才用低低的声音回道：“我是‘迷途’。”
　　果然。林野在心里暗暗的说，手上的力度不禁加重了几分，又问道：“面粉厂爆炸，是你做的吗？”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他才回道：“是我做的。”
　　“那三天前临市的那一起呢？”
　　“也是我。”
　　“……”林野沉默了一阵，听着对方淡漠的语气，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敢说啊。”
　　“我做的事情，没什么不敢说的。”男人慢悠悠地说道。
　　林野“嘁”了一声，手上的力气稍微放轻了些，说道：“慢慢转过身坐起来，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闻言，男人听话的举起双手，坐起来面向林野，林野这才看清了对方——带着一张医用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原因，他唯一露出的一双眼暗淡得毫无光泽。
　　“把口罩摘下来。”林野命令道。
　　男人慢吞吞地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相貌平平的脸，看起来挺年轻的，二十几岁的模样。男人看着林野，林野也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对视了一会儿，却是男人先开口了，他问道：“你是警察吗？为了把我引出来，所以编了一个故事。”
　　“看来你也很明白，你做的事情，早晚会被发现。”林野说道，他紧盯着男人，生怕他再做出什么举动。
　　不过男人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被抓捕的现实，表现得十分平静，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林野见他这么配合，也稍微放松了一些，转过身给夏生打了电话，告诉他这边的情况；林野刚挂断电话，就听到男人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的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怕死，人们怕死，才创造了越来越先进的科技，才会推动这个社会的发展。”
　　林野回过身，奇怪的看着男人，听着他继续说道：“人们总是那么脆弱，那么轻易地就能说出自杀的话，真到了接近死亡的那一刻，却又退缩了，多么懦弱的人类啊。我所做的事，不过是为了帮助他们下定决心啊，我又有什么错……”
　　“你帮他们？”林野冷笑道，“你杀了他们。”
　　男人看向林野，问道：“那你觉得，他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吗？如果你有些像你所说的那样的经历，你还能这么轻松的活在这世上吗？”
　　听了他的话，林野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咬了咬牙说道：“轻松？谁活得轻松？你算什么东西，敢决定别人的生死？”
　　恶言恶语并没有激怒男人，他反而坦然承认：“我什么也不是，我和他们一样，是个没有任何存在价值的人。”
　　“没有人的存在没有价值，就看你想不想活得有价值。”林野说道，他逼近了一步，问道：“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男人仰起头看着窗外，深深吐了一口气，说出了后半句话：“给他们救赎啊。”
　　乌云飘过，遮住了月光，狭小的房间完全被黑暗笼罩了。林野打开了手电筒，房间内再次亮堂起来，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六点了，但天色仍然没有转亮的迹象。大概是距离城区太远的缘故，夏生他们还没有赶来，林野看了看坐在地上的人，走上去抓住他的手臂将人拉起来，说道：“走，回局里再交代你做的事吧。”
　　就在林野拉着男人要离开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剧烈的响声，接着林野就感到地面晃动了一下，他惊讶之余，听到身边的人幽幽的说道：“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林野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一阵更剧烈的震动伴随着爆鸣声传来，林野这才反应过来是爆炸，他骂了一声，拉着身边的人就要跑，然而那个瘦弱的男人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了林野的手，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走吧，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要活下去，而我，早就该死了。”
　　随着他这句话，爆炸声越来越多，本就岌岌可危的楼房开始坍塌，混凝土块不断地坠落，砸在林野的脚边上，他骂了一声，冲上前死死抓住男人的手腕，一边往外跑一边骂道：“你这个疯子！装了多少炸弹！妈的！你想死我可不想。你事情还没交代清楚，想死也不行！”
　　一冲出去，浓烈的汽油味就充斥了鼻腔，接着就看到不远处的一间房猛地炸开，火焰一阵比一阵高，直冲天花板。林野的眉头拧在一起，努力躲避着火焰与掉落物，往楼梯口走去；然而就在要下楼梯的时候，上方的天花板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正正的冲着那个瘦弱的男人砸去，林野本能的将身边的人扑倒在地，抬起手臂挡住他的脑袋，电光火石之间，他只感到手臂一阵剧痛，上方传来的压力让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还没等他缓缓劲来，一道火舌就顺着林野面前的汽油蜿蜒而来，他用力推了一把愣在原地的男人，将他推下了楼梯，自己则是向后一跳，躲开了火舌。
　　火焰蹿起半米多高，挡在了林野面前，他一时找不到地方可以通过，便对楼梯下的人喊道：“你快跑！外面有人会接应你。”
　　见那人在楼梯上一动不动，林野急了，提高了声音叫道：“跑啊！白痴！你要是死了我刚才就白救你了！你不就是想要活下去的意义吗？我给你！”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打动了男人，原本死气沉沉的双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光芒，他犹豫了片刻后，一股脑向楼下跑去。
　　看着火焰后逐渐消失的人影，林野松了口气，感到手臂传来的痛感越来越明显，他想活动一下手臂，却发现已经基本无法动了。
　　爆炸仍在继续，建筑也在一点点的瓦解，林野闻着滚滚浓烟，感觉呼吸越来越沉重，他心道，完了，不会真要栽在这里吧。

　　破晓时分，警笛长鸣，一辆辆警车驶向郊区，将一栋废弃建筑围得水泄不通，消防人员随后赶来，开始对现场的灾势进行抢救。
　　窗户冒出翻滚着的浓烟，隐约可看到火焰的光晕，即使身处建筑之外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温度。
　　余阳臣下了车，故作不经意地四处张望，并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脑海里不禁升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翻过警戒线向建筑走去，半路被消防人员拦下，余阳臣不悦地皱起眉，道：“里面有人。”
　　“现在状况不明，贸然进入只会徒增伤员，等情况稳定我们会派人进去救援。”消防人员安抚道。
　　“等你们派人进去，他都烧成木炭了。”余阳臣冷冷道，直接推开拦住他的人，就要往里面走。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踉跄着走了出来，两名消防队员立刻上去搀扶住他，余阳臣也赶忙上前，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他的心凉了一半，问道：“林野呢？还有一个人呢？”
　　狼狈不堪的男人看了看余阳臣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昏倒在了地上。余阳臣骂了一句，就要往里面去，被赶过来的夏生一把抓住，厉声道：“不许去！你一个法医凑什么热闹，会有人进去救他的。退回去，这里太危险。”说着就强行要拉走余阳臣，却被他躲开。
　　夏生皱起了眉，难得叫了对方的全名：“余阳臣，回去。”那温润的眼眉此刻竟透露着丝丝寒意，让人忍不住心生畏惧。
　　看得出余阳臣心有不甘，但他始终碍于夏生这个队长的身份，僵持了许久还是败下阵来，一张好看的脸冷得像结了层冰霜，退到一边，不动声色地等待着。
　　消防队员的高压水枪对着这栋岌岌可危的建筑一顿猛喷后，火势总算是控制住了；坍塌了一半的房屋中冒出滚滚浓烟，而就在这浓烟之中有一个人缓慢走了出来，他走的十分费力，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余阳臣想都没想，下意识就跑向那个人影，在离他三米的地方停下，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注意到前方的人，林野微微抬起头，艰难的扯出一个笑容，叫道：“前辈。”他走到余阳臣面前，短短的几米路程，他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在清楚的看到亲切的面庞时，林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前倾去，直接倒在了余阳臣身上，用沙哑的嗓音说道：“对不起，前辈，让我靠一会。”
　　余阳臣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抱住了他，他感到怀中人的后背僵了一下，就听到林野又说道：“弄脏你的衣服了，之后，赔你一件新的吧。”
　　“谁稀罕你的衣服。”余阳臣说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抱着林野的手不禁勒的更紧了，这一下碰到了林野的右臂，他吃痛的叫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颤抖着声音道：“疼”
　　这下余阳臣才注意到他的右臂，已经肿起来了，血肉黏连着衣服，看起来有些可怖。看他伤的这么重，余阳臣不禁低声骂道：“笨蛋，打架不会，跑路也不会，情况不对不知道赶紧跑吗？”
　　“这不是……没来得及。”林野说着，居然趴在余阳臣的肩膀上“嘿嘿”笑了起来，换来了余阳臣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此时火已经被完全扑灭，爆炸声也停止了，一切都好像结束了，而两人却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站在原地，接受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林野觉得有些不自在，想自己站起来，却发现余阳臣还在抱着他，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由于相互抱着，林野看不到余阳臣此刻的表情，否则他一定会震惊，那张似乎一直带着傲气的脸上，竟然也会露出隐忍的惊恐与害怕。
　　余阳臣把头埋在对方的颈窝，在心里长长舒了口气。
　　差点以为，他又要失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