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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快快好吧,长大发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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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欢走到他面前,他别过脸。
“给我看看。”
秦欢手轻轻搭在他脸上,转动他的头。
他很执拗,秦欢向右走了一步踮起脚看他。
嘴角撕开,鼻峰处有重重的淤青,左眉被细细的血痕从中间划开。各种大大小小的划痕分布在脸上,数不胜数。
最严重的,是从耳后到后颈侧一道缝了长长的针,还依旧血肉模糊的口子,流水发了炎。
手上也是。
刚才被她一拉,血透过厚厚的纱布又渗出来。
秦欢想挽开他的袖子,被他挡住。
要挽开,又被挡住。
来回几次。
秦欢执意要看,干脆一把掀开他的衣服。从胸前到腰侧长长深深的刀口,左下腹部,后背……
遍体的伤痕。
官渡在她眼泪落下的前一刻从她手里扯回自己的衣服,逃进了房间,门嘣地一声在身后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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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
秦欢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意识过来看向窗外,天已经灰蒙蒙亮。
去买点小明鱼清蒸,再买点车螺,煮个芥菜汤吧,清淡消炎,又有营养,生病的人吃最好了。
一晚没睡,不知道要干嘛,混沌的脑子,第一想到的就是这个。拿了车钥匙出门,跑了几个市场都没有买到明鱼。
五六点是市场最忙碌的时候,卖海鲜的摊贩说了一句‘现在禁渔期间,明鱼是买不到的’就去忙了。
秦欢不死心地走了一圈,最后开车去了码头的海鲜市场。
来回六十多公里的路程,秦欢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明明野生的斑鱼也很好,可是就很固执地一定要买明鱼。
是慰藉吧,那样心里就会好受点,能给他做些什么。
偌大的海鲜市场哄哄闹闹,熙熙攘攘,鲜活的鱼从大盆里跳出来,在狭窄的道上甩着尾溅水。秦欢被甩了一身鱼腥味的水。
走遍了市场,还是徒劳,最后买了两斤野生的斑鱼。
开车回到浦城,去到老旧的干部小区,秦欢开门就进厨房洗菜做饭。
快要下雨,天很热,厨房更热得厉害,开了窗和墙上的排气扇也无济于事。
汗流浃背,浑身黏腻地做好了一菜一汤端到饭桌上,秦欢去敲官渡的门。
“官渡出来吃饭啦!”
静静的。
“我刚去买的菜,粥已经泡在水里放凉了,汤晾一会也不热了,快点出来吃吧。”
还是静静的。
“那你想吃了再出来吃吧,我在外面等你。”
干坐着等了近两个小时,秦欢耐不住试着去拧了拧他房间的门把手。
谁知,一拧就开了。
“官渡?”秦欢轻轻走进房,房间里却没有他。慌乱地在房子里找了一圈,还是不见人影。
跑到小区门卫室里,问守门的大爷。
大爷指了个方向,“那个小伙子打了个车往那个方向去了。三十多度还穿着一件又厚又长的衣服,哎哟……”
不理会大爷口中不好听的话,秦欢边打着电话边跑上车。
“钟庭蕴,官渡打车往城外去了,你大概猜到他去哪里吗?”
毫不迟疑地,“西鹤墓园。”
车子刚开出小区门,大雨随至。总是电影似的在下雨天,让人讨厌着急得无可奈何。
祸不单行。
开到一半时,前方封了路,车子又亮起红灯提示油量不足。
返程加了满油,开了导航从无数个村中绕过,去到墓园,已经下午。
秦欢问墓园的守门大爷有没有见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大爷脸上是怜悯.
“一大早就来了,那么大雨也不下来。你快去劝劝他吧,别是想不开啊……”
雨依然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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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是怎么一回事来着?官渡坐在墓旁,愣愣地想。
哦,那天也是大雨。他们聚会,大家很开心地一起吃了饭,玩到将近十二点才回家。
他还抱了她。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不经意的拥抱,随后经过一个树叶密不见光的拐角就被拖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他们四个人,一个开车,另外三个人摁住他,他用力反抗,他们拳脚相加,在他身上招呼。
昏暗的车厢,踢中一个黄头发,瘦得像骷髅一样的人的脑袋。
那人啐了一口痰在他脸上,在他耳后直接来了一刀。
那一刀最疼,锋锐的刀尖,他感受到刀子划动的感觉,深深的,到后颈。
他痛得受不了,蜷缩在车厢后面,被颠簸得拉到山里,拖到山上。再后来就不怎么疼了,大大小小的刀在身上乱砍也没怎么觉得疼。
被他们拖着头发从山上拖到山下,摁进水里,被急流的山河冲走。水像毒蚁,从大大小小的伤口钻进皮肉骨子里啃噬。
又急又烈的水冲进鼻腔,他一咳,耳后就猛地蹦血。
他没想着自己还能活,也没打算活。
因为疼,真的太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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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的青石砖很湿很滑,秦欢摔了一次,手掌撑着擦破了皮。
远远的,秦欢就看到了他。
走到他面前,他没反应,脑袋撑在墓碑上,手上耳后都是汨汨渗出来的血。
蹲下来,把他满是血的手托在掌心,他的脸被雨水冲湿,又冰又凉。
捏了捏,“在想什么?”
也不知是惊还是冷,他整个人颤了颤,空洞无望的眼垂下看着她。
叹了口气,秦欢又问一遍,“嗯?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秦欢只和他对视了两秒,便受不了地别过眼。
他手掌出血太厉害,雨水把血冲刷到她手上,顺着小臂滑落印红了身上的浅色牛仔裤。
“我疼。”
暗哑的声音,崩溃的破点,眼泪似乎全部倒流卡在鼻腔喉咙。
秦欢咬唇,另一只手捏着他的四指,“疼,我们就回家呗,我早上跑了好远给你买的菜煮汤。”
捏住他四指的手被反握住,“我受不了了。”
山崩石裂,地动山摇。
秦欢想安慰他,想说什么,结果倒是相反过来了。
“你别哭,我不想你哭。”
她在手臂上胡乱地蹭着不断滚落的眼泪鼻涕。
官渡抓着她直接把她抱进怀里。
在医院的时候,他知道她每天都会来,他知道她每一次都会掰开百叶窗的窗页眯眼看他,他知道她每天都会给他带各种颜色新鲜还带有水珠的桔梗花……
他都知道,可是他不想让她看到这样丑陋伤痕累累的自己,他本来就不够好。
可是现在既然看见了,他无法把她推开,也不想把她推开。
他喜欢她。
一个人的日子那么黑暗,那么煎熬,一闭上眼就是那些腥红的画面。
上一次他没了妈妈,爸爸没有了一生所爱,他难过,爸爸何尝又不是?难过之外,还要独自承受外公外婆的责备和谩骂。
所以他从来不在爸爸面前哭,无论是五年前的那次还是这次,没有在他面前落一滴眼泪。
可是一个人真的好煎熬,明明前一天晚上一家人还其乐融融地吃了饭,逛了超市。第二天下课回家,他就没了妈妈。
这次也一样,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心脏还回味着她的香气,下一秒就是生不如死。
五年多的时间,从上次到这次,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他受不了,到极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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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涅槃得以重生,大痛过后便是大悟。
回到家,换洗了干净轻薄的衣服,官渡吃完了她给他做的饭菜。
秦欢换了衣服从浴室出来,看到官渡坐在沙发上,双眼微闭,两手抓着盘起来的两脚,乖乖的样子很像在打坐天真懵懂的小孩。
秦欢过去,在他额头上摁了个赞,表扬他,“真乖。”
官渡昏昏沉沉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他脸色潮红,秦欢摸了摸额头,却又感觉不烫,“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清了清嗓子,“有点。”
他身上那么重的伤,又淋了雨,秦欢不敢懈怠,拿了车钥匙扶着他,“走,我带你去医院。”
官渡发烧了,高烧,42度+,水银体温计都升到了顶。问了一下情况,急诊的医生赶紧把他转到了住院部。
外科值班的医生刚好是官渡之前的主治医师,看到官渡身上的伤口,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点滴挂上,交待了值班护士几句,医生问,“你是小官的老师?”
秦欢点头,“嗯。”
“老官呢?”
“出差了。”
“哦。”
“他严重吗?”那么久,秦欢第一次能有机会问这句话。
“大多是皮外伤,不过耳后这一刀差点碰到大动脉,胸前至左后腰的这一刀也很深,肾有点影响。”
“那手呢?”
“手筋没断,放心吧。”
“好,谢谢医生。”
又聊了几句,医生嘱咐秦欢有什么情况就按铃便出去了。
因为背后的伤,床上的人右侧半倚,几乎坐着,应该是烧痛得太难受,已经昏睡过去,脸颊和嘴唇都很红。
病房里调暗了灯,廊外明亮的灯光被百叶窗切割,照在房顶上,一道一道。心率监测器发出稳定的声音,夜深了,安静得可怕。
秦欢搬着椅子坐靠近了些,握着他的手叹气。她想象不出他经历了什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顾清让一次就已经让她痛彻心扉,更何况他经历了两次。
那么好看的眉眼,里面全是默默的绝望悲伤。天易妒英才,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假。
挂了两瓶点滴,官渡依旧不见好,后半夜开始打颤,脸发白嘴发紫。叫了护士医生,秦欢按吩咐去医院外买冰袋。
熟悉的恐惧一波波袭来,抱着一袋子的冰回到病房,官渡已经插了输氧管。
护士把冰袋放到官渡的头部颈部腋下,又把毛巾冰凉了放到他的前额。
秦欢在一旁傻瓜似的站着,一点忙都帮不上。
弄妥当,医生观察了一会,和被安排陪同的护士说了好一些她不懂的专业名词便出去了。
明晃晃的病房灯光亮得刺眼,陪同护士在计量着一些数据。
钟表的秒针发出哒哒令人感觉不乐观的声音,秦欢摸了摸官渡苍白的脸,“快快好吧,赶紧发芽长大。”
清晨六点,官渡有点意识,迷糊地醒来。
秦欢探了探他的头,又握上他的手,如释重负,“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好身体,我陪着你。”
官渡眼睛微微眨了几眨,闭眼又睡过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