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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无语凝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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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过后有端午,有高考中考放假。
零零星星的课程上完,已经快到期末。
两天的考试时间,第一次模拟考。秦欢在拆试卷统计分数的时候过得战战兢兢。
也许是自由派英语需要时间的酝酿和积累,接近两个学期的教学,七班这次的平均分竟然排第三。
分数统计出来的时候,秦欢拿着数据表看了很久,傻笑了很久。
终于是有那么一丢丢小成就感了啊!
因为开心,秦欢和学生约定好在拿报告册的那天晚上请他们去吃饭。
拿报告册的这天,天气很好。
七月上旬,虽然很热,可是那天的风很大很凉快。那么开心的日子,秦欢的眼皮却从起床就一直跳。
古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秦欢不太信这个,顾清让出事的时候,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平时眼皮跳,也没什么好的不好的事发生。
可是,晚上却发生了一件继顾清让不在之后让她同样心碎的事情。
秦欢被电话吵醒时,是凌晨一点多,那时候她正睡得迷糊。
电话里的钟庭蕴已经语无伦次,“官渡!官渡在你那吗?!”
秦欢一下就被惊醒,“怎么了?”
“官渡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
换了衣服在开车出去的路上,秦欢才隐约响起快期末时,她回家吃饭秦妈在饭桌上提的一件事。
车管所一个分管主任因为受贿贪污近九千万人民币落马。小小的城市,小小的官,秦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大吃了一惊。
秦妈说那个主任分管新车入户,每一台车入户都要经过他签字。大大小小,一年那么多车,那么多年,九千万还是保守的。
秦欢听得一愣一愣,刚开始还以为像往常那样是被情人举报的。
秦妈摇头说不是,是被多家汽车检测站联名举报的。
秦欢当时很震惊,“那么劲爆?”
行业与官,是一条船上的两端。这边倒了,船肯定是要翻,那么鱼死网破的做法,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秦妈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听说那个主任要钱还不算,还很难伺候。饭菜不好吃给老总打电话,要买垃圾桶给老总打电话,连笔芯没了也给老总打电话。可能实在是太过分,大大小小的事,积怨深了,逼急了就一起把他推下去了。”
那个时候秦欢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快一模的事情,听了这件事只觉得像看电视剧一样新奇,竟丝毫没联系到官立清和官渡。
秦熙之前说官渡去哪里都要向官立清报备,最晚也不会超过九点半,可是今晚玩到那么晚,她竟然没有送学生们回家。
秦欢心跳得手脚发冷汗,连闯了四五个红灯去到浦江边,大家都在。
官立清,钟庭蕴的爸妈,钟庭蕴冯天书庞南杰,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身上还穿着制服警服的人,应该是官立清的同事朋友。
大家开始讨论分配往哪个方位找。
整个过程,官立清一言不发,手上夹着的烟掉在地上几次。
城镇各大小医院机关机构单位都已经通知。知道会是没有结果的,可是寻找总比等待,时间要好过一些。
秦欢载着钟庭蕴往城西方向开去,在途中,沉默了大半路的钟庭蕴哽咽地说了第一句话,“如果官渡真的像阿姨那样出事了,官叔叔肯定就是下一个。”
这样凄凉让人绝望的话,秦欢喉间一哽。
“官渡的爷爷是边防武警,姑姑是缉毒警,奶奶是退休老法官。”
“听说过很久之前毒贩运毒过来我们这边,用炸弹绑架劫持人质的事吗?官渡的爷爷就是在那个时候牺牲的。”
“官渡姑姑是卧底,被人发现直接砍了头和四肢,挖了肾脏,最后尸首都没有找全。过后不久,官奶奶因为受的打击太大,一下没撑过来也去了。”
“再后来是阿姨,现在是官渡。”
“官叔叔这个位置,进一步是死,退一步更是死。别无选择咬着牙硬撑到现在。”
“本以为你出现,会让官渡变得有希望。可谁想到活来活去,都还是那样,死路一条。”
……
秦欢咬住自己发颤的嘴唇,别过眼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脚下的油门踩得飞快。
几道照亮天空的闪电劈过空空如也的西鹤墓园。黑暗的夜,秦欢站在官渡妈妈墓前,一声不发地落了一脸泪。
这个时候总希望能有神灵鬼怪存在,那样的话那些曾经很爱官渡的人肯定会拼了所有去护住他。
无功而返,他们还去了很多地方,也是无果。
轰隆隆的雷声开始毁天灭地。
瓢泼大雨,莫名地让秦欢平静了下来,正如顾清让刚去那会儿一样,那么可怕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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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由深至浅,到黎明。
五点一刻过,邻市传来消息,该管辖区内一个偏僻村庄的渔民在打渔捞网时,发现一具漂浮的人体,经身份确认是官渡。由于伤势严重,现已由镇卫生院被紧急送往市人民医院。
人群分散离开,秦欢下车,坐到江边。
江面上还是满满湿腾的雾气,光一出来,雾气就渐渐散开。可她还没来得及给予光和热,他就已经被毁灭。
再热的人心也暖不了这世道的残忍。
官渡在重症病房呆了一个星期,普通病房呆了将近三个星期,拒绝了所有人的探视。
绑架打伤官渡的四个人在事后第三天抓住了。
听说最大的才十九岁,染了毒瘾,为了毒资什么都干。收了人家的钱要人命,可是后来因为害怕,随便把人扔进江里就慌忙逃走了。
秦欢每天都会去医院。
有时候,她会遇上钟庭蕴,两个人不约而同苦笑地相视一眼,随后坐在病房门前的凳椅上,默契地沉默坐着。
有时候,她会刚好遇上医生护士进出。有时候,她甚至会遇上官立清。
可每一次来的结果都是紧闭的百叶窗,她没见过官渡一眼,没听到过一次他的声音,哪怕是有医生在里面查房。
秦欢找熟人打听过官渡的病情,可知情的医生和周围的护士都缄口不言。
秦欢最后一次去医院那天还很早,没到八点。
一向紧闭的病房终于开了,里面却空空如也。问了里面在整理床铺的护士,得到的回复是病人已经出院。
她昨晚十一点来时他还在,今天不到八点他就出院了。
秦欢问钟庭蕴要了他家的具体地址,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应答。在他家门前等到下午,也丝毫不见人影。
老旧的小区,整个单元似乎只剩下官渡一户人家。
秦欢坐在积灰层层的水泥阶梯上,愣愣地看着夕阳的余晖穿过棱形的水泥窗户,越来越暗。
钟庭蕴劝她说别等了,他见谁也不会见她的。
等到后来,秦欢也不抱了希望。
写了张‘希望在开学能见到你’的卡片,装进信封里固封好了,却一直也没有塞进他家门缝。
实在不想见就算了吧,只要他安好。
新伤旧疤被一同翻起,秦欢过得有些混沌。因为怕父母担心,她撒谎说去英国了。
在秦爸秦妈给她备下的一套别墅里住了五六天后,秦欢接到了一个电话。
去到约定的地方,官立清已经在等。
他直接掏出家里钥匙递给了她,开门见山地说他要出差一段时间,麻烦她帮忙照顾一下官渡。
这个时候还要出差,秦欢感到不可思议。可是看到他脸上的严肃决绝,想起钟庭蕴说的那些话,瞬间明白了。
若不是无路可退,又有谁这样舍得?
官立清说完之后就上了一辆公务车,秦欢看着车子远行流入车海,才调转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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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天还有些光亮。
秦欢走到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一拧,绿色的木门吱一声打开。
昏暗的房子,扑面而来的窒闷。
秦欢走到紧闭的房门前,轻轻叩了三声。
泥尘都静止般的沉寂。
秦欢等了一会,抬手推门。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暗得感受不到一缕呼吸的存在。
秦欢朝窗前的人影走了两步,距离还有那么远。他就说,“秦欢你别过来。”
不再是熟悉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惶恐和颤抖。
秦欢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朝他直接走过去。
“你别过来,我求你了。”
他趴在桌上,缩成一团,手紧抱着头。
那么热的天气,紧闭的门窗,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卫衣,戴着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太黑太暗,秦欢看不到他,更看不到他身上。
抬手摸上他的头,捏了捏他的后颈,深呼吸好久才开口,“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饭。”
他趴着,不动,不说话。
秦欢尝试性地拉了拉他的帽子。
他没反应,乖乖地任由她把帽子摘下。
往日柔软的头发被剃光,秦欢摸了摸他扎手的发脚,屏住气说,“你等我,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出了房间,秦欢再也控制不住。
在卫生间缓了一会,洗了把脸,才去厨房。
冰箱里有很多东西,蔬菜水果肉类鸡蛋。
秦欢淘米煮了个粥,炒了个清火的丝瓜炒蛋,炒了个肉。把粥放在水中,用风扇吹凉了才端进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埋头喝着粥,秦欢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额前,一手汗。
“我们开点窗好不好?”秦欢哄他。
官渡拿着筷子的手久久没有动,最后终于低低嗯了一声。
秦欢开了门窗,打开了空调。
缓缓的凉风吹到身上,秦欢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可算是没有再流汗。
吃完了,秦欢把碗筷收拾好。书桌前的人又恢复了一动不动没有生机的模样。
“要不要洗澡换一身清爽点的衣服?”
他摇头。
“不要吗?洗了澡才好睡觉啊……”
“不。”他很坚决很抗拒。
秦欢没有再勉强,给他轻轻带上门,到客厅里静静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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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灯,终于看清整个房子的模样。
八十年代的房子,墙面已经是灰黄色。假塑料花后是一面画有牡丹花的正衣冠镜,一旁用红字写有:嘉奖优秀干部官正松 1973年。
还有一个金色大手表样式的钟表,是1980年嘉奖。
镜子和时钟面上都积了灰。
秦欢洗了块抹布擦了擦,镜面上的牡丹又露出娇艳的红色。那么多年的大钟表,精确哒哒地走着。
浦城有新建的公务员小区,是政府按超低价分配给在职公务人员认购的。
按官立清的级别,肯定分一栋独立的小楼。可是那么多年,都住在这已经没有多少人的老小区里,是到底受了多少?
官清廉立,家破人亡。
听着秒针的滴答声,干坐到两点,房间里终于传来声响。
刺眼的灯光,秦欢一转头就看到官渡的脸。
惊讶的,错愕的,慌张的。
他转身就往房间里逃。
秦欢慌乱地紧紧拉住他的手。
什么是相看无语凝噎,欲语泪先流?
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