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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煽情 。 ...

  •   米老头走后,秦欢一个人默默地看着窗外,坐了很久。
      无法言喻的难过,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归属感那么快就被生生折断。从英国回来后,好不容易才重新燃起的,要好好生活的希望火苗被活活按灭。
      现世报。秦欢痛苦地撑起手肘,脸埋在掌心里。不一会,眼中的温热就从掌心顺着手臂滚落。源源不断,滴落在棕色的牛皮纸备课本封页上,晕开了一大片。
      过了好一会,手机嗡嗡地传来震动声。秦欢飞快地整理好情绪后将电话接起。
      刚接通,电话的那头就传来冯天书炸裂的声音,“学姐你不教我们了?!!”
      秦欢愣了几秒,“你们怎么知道的?”
      “别人告诉我们的!”冯天书在那边委屈地嚷嚷,“你快说是不是是不是?!”
      秦欢情绪低落,却又装作并不起伏的样子,语调平平,还略微上扬,“嗯。本来打算明再和你们说的,没想到你们那么快就知道了。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冯天书打断了,“学姐我们舍不得你……”
      秦欢紧紧地抿着唇,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把眼泪咽下去,“哎呀,说什么傻话呢?又不是见不到了……以后我们还是经常能见到的,放心吧!”
      ……
      说了好久的话,冯天书才唧唧嗒嗒地收了线。
      “是真的,”冯天书哭丧着脸从外面回来,“学姐说本来想明天再告诉我们的……”
      “……”一阵静默。
      “老子舍不得学姐啊!”冯天书趴到床上,头埋在枕头里,哀嚎着。
      庞南杰也瘪嘴,“我也舍不得……学姐还说要请我吃烧烤的呢!~~~~(>_<)~~~~”
      比起冯天书和庞南杰的舍不得,钟庭蕴更担心官渡。他转头看向依旧躺在床上的人。
      他右手前臂抬起来盖住了眼睛,亮晃晃的灯光照在下半张脸上。薄唇紧紧地抿着,颌骨咬得发紧。
      一旁的庞南杰还在掐着方良睿,“都怪你都怪你!”
      方良睿早就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被甩得唾沫横飞,“关我什么事啊?我就是不小心偷听到的啊!”
      “老子今晚肯定睡不着了!”冯天书吼,“不怪你怪谁?!”话刚说完,又把庞南杰床上的枕头被子全部朝他扔过去,接着三个人就群殴了起来。
      十一点,头顶白晃晃的灯管准时灭下。官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面对墙,双腿蜷缩。
      钟庭蕴站在他床前,苦涩得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夜半,钟庭蕴不安地醒来,醒来的第一秒就是看向官渡的床。原本叠得整齐的薄被慵散地抖开了,人却不在。
      钟庭蕴小声地下了床,原本说睡不着的两人呼噜此起彼伏。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白光,还能依稀看到冯天书嘴角边亮晶晶的口水。
      钟庭蕴轻轻地带上门,往楼顶走去。

      凉夜,月皎洁。木棉花树的大叶子被凉风吹得沙沙作响。通往顶楼的楼道里,有一个高高的窗户,亮洁的月光照进来,拉长人的影子,冷冷清清。
      锁住顶层的门是一扇蓝色的铁门,多年的风霜雨打,门的转轴处已经锈掉了。钟庭蕴用力地将门一提,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天台的那头果然坐着一个人。头顶大大的月亮挂在墨黑的空中,清冷的月光洒得到处都是。
      钟庭蕴叹了口气,慢慢朝官渡走过去。
      身后传来声响,官渡没有转身。像是没有察觉那样,任由夜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双目涣散地看着远方。
      钟庭蕴走到官渡身边坐下,看了他一眼,继而转头也看着远方,过了半晌才开口,“叔叔出差了?”
      官渡“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细沙,被风吹得四散。
      钟庭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找话说道,“我妈让你周末去我家吃饭。”
      官渡的眼被发丝扫到,和黑长的睫毛穿插在一起,眼睛却还是眨也不眨地望着前方,“下次吧。”
      十月底。钟庭蕴在心里细算了一会,“周六是不是要去山上看阿姨了?”
      “嗯。”淡漠的声音,冰凉如深潭的眼,像是巨石也惊不起半点的波澜。
      钟庭蕴转头看向他,问:“我陪你去?”
      “不用。”
      不用?钟庭蕴轻笑,“上一次我这样问你的时候,你也说不用。”
      那个时候是官渡妈妈的第一个忌日,他们念初二。钟庭蕴还很清楚地记得在前一天,他问官渡要不要陪他去,他说不用。当时他就想,过去一年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就没跟着他去。
      结果晚上十一点多,远在首都开会学习的官爸打电话给他们,着急地问官渡在不在他们家,他的电话一晚上没人接。
      再后来,钟妈急急忙忙地打电话让值夜班的钟爸回家,三人一起去了西鹤墓园。
      西鹤墓园远在市中心之外,通往墓园的公交车一天只有三趟,终点站距离山上至少还有两公里的距离。
      那天晚上,钟爸以差不多一百公里的时速开去,也用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墓园晚上六点之后就会关闭。去到那儿时,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守园的老大爷捂着心脏,被他们吓了一大跳。
      听到他们说找人,大爷颤颤巍巍地说山上已经没有人了,关园之前他还巡查了一趟,确定没有人才关门了的。
      西鹤墓园四面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一到晚上就阴沉得可怕。那天晚上,他们照着手电筒,踏着被雾水打湿的青石阶,最后在宁阿姨的墓旁找到了熟睡的官渡。
      那时候一米七的官渡,身上还背着书包,蜷缩在冰冷的墓旁,睡得叫都叫不醒。把他接回钟家之后,钟妈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自责地默默流了一晚上眼泪。
      从此之后,钟庭蕴就再也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每一次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会跟着他一起去山上。
      官渡声音轻轻的,虚无缥缈,“以后不会那样了。”
      钟庭蕴看着官渡。两人说了那么久的话,他的脸上依旧是不变的表情,淡淡的,无望的。
      钟庭蕴想了一会,忽然嘴角就勾起来了,“我觉得阿姨肯定很喜欢秦欢。”
      一听到那个名字,官渡立刻就有了反应。他垂下眼眸,将落到眼前的黑发往后抓,手就势往后撑,长腿伸直,换了个坐姿,不好意思地低“嗯”了一声。
      看到他的反应,钟庭蕴宽慰地笑,“阿姨不就最喜欢笑容美好,漂亮的女生吗?秦欢那么活泼爱笑,所以啊,肯定很讨得阿姨的欢心。”
      钟庭蕴故意转过头看官渡的反应,“你说是不是?”
      官渡笑了。嘴大大地咧开着,露出右边的小尖牙。可是没一会,难得的笑容又很快褪去。
      钟庭蕴看着他没去的笑容,了然地安慰道,“她只是不教我们了而已,又不是要走,以后见不到了。所以你也别太难受了。”
      官渡双眸静静地垂着,不答。
      夜风连连,开始带了些寒意,钟庭蕴被吹得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身后的人静默了许久,终于开了口,“老钟?”
      钟庭蕴转过头,“怎么?”
      官渡仰头望着天上的皎月,语气沉沉又欢喜,“你知道第一眼,她从窗外看着我笑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就像在风里雪里低着头走了好久,已经到了崩溃放弃却又想再坚持一下的临界点,忽然抬头看到前方有人家炊烟缕缕,还有热汤热饭。她就是我喝下的第一口热汤,就是无论之前经历过什么都不会再觉得委屈难过的那种。”
      钟庭蕴看着他认真的眼,既希冀又失望的脸,无所答。
      他和他官渡现在十七岁,认识了十七年,从宁阿姨去世到现在五年。
      五年的时间里,官渡从一米六二的个子长到一米八四。初一时还带着婴儿肥稚嫩的脸也变得轮廓坚硬,相貌堂堂。
      在宁阿姨去世以前,官渡一直都是调皮捣蛋鬼一个。宁阿姨去世之后,慢慢地,他就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难受了,心情不好了他就一个人跑到楼顶上静静地坐着。就算再难过,他也只见过他红眼,从没见过他流泪。
      十七年的时间里,纵使是在宁阿姨刚去世的那段黑暗时光里,他也从来没有说过这样柔软的话。
      早点有那么一个人疼他,挺好的。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好久,久到天边已经由墨黑色变成了蓝黑色。钟庭蕴站起来,回过头对他说:“走吧,回去睡觉了。”
      “嗯。”官渡站起来,深蓝色,宽松的篮球裤落下来盖住了小腿。
      官渡走在前,钟庭蕴在后。
      一想到刚才官渡说的话,钟庭蕴就忍不住笑想调侃,“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你那么煽情那么感性?”
      “滚!”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秦欢,翻来覆去到两三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六点的闹铃没响,她就醒了。
      周五的天气很阴凉。午觉睡到一半,就下起了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秦欢换了一件更厚的外套。
      英语课在下午的第一节。秦欢还没走到教室,就被七班的学生团团围住了,叽里呱啦地不断问她。
      “老师你不教我们了?”
      “学姐你怎么能抛弃我们?!”
      “老师,我们舍不得你啊……”
      ……
      艰难地上了二十分钟,秦欢将期中考试试卷轻轻地放在讲台上,手拍了拍旁边的一沓空白试题,“冯天书,来把这些练习发下去。”
      “哼!”冯天书脸一甩,双手抱胸,把头转向窗外,不理她。
      底下的人都蔫蔫的,秦欢笑了笑,试图安慰他们也试图安慰自己,“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是不是?再说你们还有一年就高三了,我不敢拿你们的成绩开玩笑啊……”
      底下的人依旧不说话,宋轻语气鼓鼓地看着她。秦欢也无言。
      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也真的短。
      在十六七岁这样一个青春飞扬的年纪里,她对于他们来说是新鲜的,更或许是向往的。
      他们的骨子里都还流淌着沸腾的血液,这也是为什么年轻教师那么受欢迎的原因。
      可纵使如此,她还是不够格,不能带得起他们。无论是在能力上,还是在心理上。她连自己今后的路要怎么走都还没弄得清楚,又怎么能指引他们走向未来?
      沉默了几分钟,冯天书突然跑上来抱住她,“学姐,老子舍不得你啊!”
      秦欢先是愣了几秒,接着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行了,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啊!”
      冯天书依旧紧紧地将她勒在怀里,秦欢好笑,轻轻地对他说:“班长还看这样你呢!”
      依旧是不松手。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哭了起来,最后班里的女生几乎每一个都哭哭啼啼的。
      秦欢没有流泪,甚至没有眼红,依然在笑。她走下去,抱着她们,“别哭了别哭了。我们抱一下。”
      秦欢走了一圈,和每个学生拥抱了一下。最后走到冯天书的桌旁。
      少年穿了第一天她见他时的衣服,白色T恤,蓝色的扎脚校服裤,细碎的黑发被从窗破入的风吹得很乱,他的头侧埋在臂弯里,露出闭着的左眼。
      所有同学都主动站起来和她拥抱了,只有他,又执拗又别扭。秦欢抬手关小了窗,手顺便帮他理了理盖住眼睛的头发,轻轻地哄道,“起来抱一下?”
      被她触碰到的官渡一阵轻颤,将脸整个抱进臂弯里。
      风大,他穿的又单薄。其他少年少女身上所带有的热度,他一点也没有,额前的肌肤冰凉一片。
      秦欢把他放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拉开,披在他背后,又问了一次,“起来抱一下吧?”
      还是没有回应,秦欢耐心地摸着他的头。
      “铃铃铃……”下课了,他还是没有站起来,其他班的学生慢慢从教室涌了出来。
      秦欢等不及,揉乱了刚帮他理好的头发,“行啦,我走啦,以后好好学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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