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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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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乙方待久了的牛马,秒回消息都养成习惯了。九成客户都是急性子,喜欢跟在屁股后面问进展,问得紧,你就得回得快。林妙手里琐碎的事又多,生怕转头就忘,于是养成个毛病,手机一响,立马检查有没有消息,看见了就想回,回完才算完。
早高峰的地铁上,手机振动一下,她点开了,是宋鸿志的消息。他问中午想不想一起吃饭,下面带了个ABO附近一家日料餐厅的地址,从ADC出发也就步行5分钟的距离。她看到就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搁以前,这么一条消息,她能盯着看两站地。
她爸那摊事,全托给刘律师了。钱交了,她也做不了别的,剩下的就是等。地铁在隧道里晃,她到底还是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干干净净,没有刘律师的消息。也是,钱交出去统共没几天,哪有这么快。
心里装着事的时候,林妙耳朵里就听不进别的。特别是公司里,谁凑过来说笑,她都得陪着应付,一来一回,比干活还耗神。所以她这阵子有点烦躁,只想一个人待着。
到了公司,她泡了杯茶,对着电脑发呆。新项目没影,手头也没急活,搁平时她要嫌清闲得发慌,这阵子倒正好。
黄沁然端着杯子从她工位边经过,看了她一眼。
"一大早没精打采的。"黄沁然说,"家里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都交给律师了。"林妙说。
"那行。"黄沁然没再追问,"有事说话。"
林妙点了下头,黄沁然端着杯子走了。她心里是感激黄沁然的,这种有事真帮、又不多挖人隐私的分寸感,实在是难得的很。有很多人见到熟人发愁也会关心,可关心之外总想把别人经历的那点难处翻出来当谈资;偏偏人家真帮了你,你还不能翻脸不认人,这时候哪怕是受到了帮助,心里也照样堵得慌。
没有精力去办公室社交,一上午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手在电脑上乱点,等临近中午,想起来还有顿跟宋鸿志约的饭,都答应了,这时候爽约,得现编个理由,编理由比吃饭还累。算了,应都应了,去吧。
中午她到了约好的店,宋鸿志已经坐在包间里等她了。"坐。想吃什么,随便点。"他把菜单推过来。
林妙翻了翻菜单,海胆、和牛、按克算的鱼,一眼扫过去没一行便宜的。她想起她妈买菜,蹲在摊子前头挑,这个摊转到那个摊,论斤算,差五毛都要掂量掂量。这念头晃了一下,也就晃过去了。跟他吃饭不是头一回,装阔没必要,亏待自己也没必要。
"寿喜锅标准套餐,再来份茶碗蒸。"她合上菜单。
"点这么素的干什么。"他伸手把菜单接过去,"这家我熟,我来。"
他报了一串菜名,眼皮都没抬。服务员记完,收了菜单退下去。他转头看她,语气是惯常的好意。
"多吃点,最近瘦了。"
整顿饭都是他在说。前阵子陪他爸陪客户出海钓鱼,船上哪个老总晕船晕得站不住,钓上来一条多大的,回程码头那家大排档怎么个鲜法,说得热闹极了。林妙眼神飘忽,筷子夹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两声。之前刘律师说大概要三个月,她在心里数了数,这才刚开了个头。
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她身上。"你上周请了几天假,说是回老家了。"他问。
"嗯。"林妙说。
"家里出什么事了,还得请假跑一趟。"他夹了块菜,"要紧吗?要不要我找人帮你问问?"
"不用,处理得差不多了。"林妙说。
"也是,叔叔阿姨在县城待了一辈子,能有多大事。"他笑笑,"我爸妈那种人就不一样,精过头了,什么事都要算在前头,一辈子不肯吃半点亏,我看着都累。叔叔阿姨那样的实诚人,心好,生活里有时候会因为实诚吃点亏。不过老话讲了,吃亏是福,吃一堑长一智嘛。"
林妙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吃一堑长一智。听着就有一股子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味道,她脑子里却顶上来她爸因为这十几万的一堑,坐在客厅发呆的样子,电视机开着都没人看。小县城里面的二老攒了一辈子的钱,能有几个十几万?怎么到他嘴里,这么上不得台面。林妙心里面一股子火先拱了上来。他懂什么,上下嘴皮一碰,就给她爸妈定了性。可她的火没处发,真要是嚷出来,就得把老家那摊子事全倒给他听。她低头喝了口水,把这口气压了下去。
"我说这些是为你好。"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厚道,心软,容易把人往好处想。"
厚道。她妈这辈子挂在嘴边的是另一个词,你爸这人,太老实。叫法不一样,说的是一回事。它落到她爸身上什么样,她刚在老家亲眼看过,自个儿的名字说借就借,十几万的坑,拿一辈子积蓄去填。她也是小县城人家出来的孩子,也老实。
她抬起头看他。他还在说,觉得自己句句都是为她着想,但是林妙有点想笑。她想起自己家那套老房子,墙是白的,刷的大白,刮腻子刮得不算太平整,墙角还有点返潮的印子。她爸妈住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墙还能做成别的样子。而眼前这个人,从头发丝到鞋底,连他点菜的样子,都是另一套。她现在住着的那套房子,就是他从前住过的,样板间一样,灯一亮,连空气都是贵的。这样的两个家庭,其实摆不到一张桌上比,而且是从根子上就不在一条道上。
上初中的时候,政治课的老师就让背诵的一句话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那时候她当考点背,今天坐在这张桌子前头,突然觉得自己经历了一遍。她和他隔着的,哪是一顿饭或者是几趟旅行,是小县城的平房和一线城市的别墅的差距。
她又想起她爸妈。这两个人搭伙过了一辈子,真出了事,却谁也撑不起风雨。她爸老实,她妈呢,除了哭,就是埋怨。这样的日子,没奔头,也没指望,可谁也没走。她以前觉得,这就是过日子。今天她才咂摸出另一层意思,这不是过日子,是没办法,是求生罢了。因为都太弱小了,没有风雨的时候,两个人能抱团取暖,有了风雨,毫无反抗之力。没有她帮着出主意,那结局就是两个人一辈子的积蓄散去大半。
那她自己呢。她和宋鸿志,说到底也是没结局的,这一点她心里早就清楚,只是从前不敢往深里想,觉得谈一天是一天,想太多负担太重,压力太大。他平日那些温柔,她是受用的,被哄着,被带着,舒舒服服,什么都不用操心。可今天,连这点温柔都变了味儿。他坐在这儿,一句一句都是为她好,可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物质基础,两家不在一个量级,情绪价值,互相都给不了对方,那这段关系,就没必要硬撑了。
她放下筷子。"宋鸿志,我们分手吧。"
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分手吧。"林妙又说了一遍。她发现说出口,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说完她等着自己心里面疼一下,结果没有。只是不舒服,像鞋里进了粒沙子,走一步,硌一下。喉咙里面也有点堵。
"不是,你这是怎么了?"他把筷子搁下了,声音先压低了一截。包厢是纸墙,只隔视线,挡不住声。
"我哪句话说错了?"他是真不明白,眉头拧着,"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不爱听,我以后不提就是了。"
林妙看着他,没说话。解释什么呢,说了他也听不懂,或者说,他不想懂。毕竟要站在对方的角度去看问题,既需要动力,也需要心力。然而宋鸿志还在那儿说,语气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姑娘,越说,越显得他没把"分手"两个字当真。她搁下筷子,站起身。"我先走了。"
"等等。"他伸手想拉她,指尖刚碰到她手腕,她抽开了。"林妙!"
她没回头。出了门,风兜头吹过来,她把外套裹紧了些,脚步没停。身后那声林妙,她听见了,可她没停下脚步。话既然说出了口,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下午他没再发消息。到了快下班的时间,手机连震了几下。一条问她是不是生他气了,一条说他说错话了,让她别往心里去,一条说让她冷静冷静,晚上他去公寓找她。
林妙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她倒也不是气,该想的都想明白了,没什么好吵的。真把话说开,他大概会觉得她小题大做,一顿饭,至于吗?至于。她这会儿还消化不良着呢。怪不得心理医生总说,胃是个情绪器官。
晚上,手机又亮起来。他发来消息,说他在楼下了,让她下去,两个人好好说。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路灯底下,他的车停在老位置。他没按喇叭,也没打电话,就那么等着。
林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她知道他这个人,向来是要人哄的,能这么在楼下干等着,已经是他给的台阶了。可这台阶,她今天不想踩。她转身回去,把手机扣下,没下楼。
宋鸿志在他的宝马车里没走,路灯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有一道亮,落在他搭着方向盘的手上。他抬头看了看,她那扇窗还亮着,没动静。
按他的性子,姑娘闹脾气,晾两天自己就好了,犯不上守在楼下。可他今晚在这儿坐了一个小时,没挪窝。他打小吃穿不愁,要人有人,要事成事,长这么大,没被人拒绝过。这种外人给的不痛快,他是头一回尝到。又坐了一阵,他给自己找了个说法,她就是气头上,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过了会儿,她的手机亮了一下。他说,行,不逼她,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回。他说明天再说,那她就明天再说。今晚先把这件事搁下,反倒清净。洗过澡,她坐在床边,头发还滴着水,手机捏在手里,视线停在他那条消息上。
躺到床上,她才想起来,下午刘律师发来了一条消息,说档案已经调出来了,登记档案上有魏延的签字和身份证号,这个案子能开始正式推进了。她当时只回了个收到,这会儿睡不着,又把那条消息翻出来看了看。能推进,好歹算是个准话,今天这一天,也就这几个字看着顺眼。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这段感情,当初她也是真心想好好过的,只是没撑到那一步;说不上有多难过,疼是真的,可也就是疼一下的事。反正明天还要上班呢,先睡觉吧。
可是黑暗里,他那句明天再说又浮了上来。她没回,就这么着吧,今晚先把觉睡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后面还得找房子搬家,这可是个大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