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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掉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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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心思不重的人来说,有些事吧,睡一觉就过去了。虽然在公司里,审计那摊破事闹了大半个月,但是最后谁也没真少块肉,林妙自然也早把它放下了。她成了公司里少数几个知道点底细的人,可真要她说那秘密有多重要,她也说不上来。事过了就过了,她向来这样,天大的事,睡一觉就翻篇。倒是被拎进去问话的那两回,她一直记着,只要想升职加薪,以后铁定还会再遇到这种事情,有经验就不会慌了。这话她没跟任何人提,包括宋鸿志。地理位置上来说,他在ABO那栋楼,她在ADC公司,隔着两条街;从身份上来说,甲方和乙方,谁也不知道谁那头发生了什么。林妙觉得这样挺好。
白天在公司,新项目还没确定的消息,黄沁然也不忙,照常抽空端着杯子跟大家聊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妙也乐得这样,审计那阵子她刚进行第一次的社会教育开智,如今正好多观察观察。
跟林妙约饭的前一天,宋鸿志在家里陪父亲吃了顿饭。没有吵架,只是沟通不太愉快。
宋家饭厅是老一辈喜欢的风格,成套的红木家具,桌椅条案一水儿的深色,椅背上雕着回纹,墙上挂的字画也是老派路数,水墨书法,沉稳,大气,客人一进门就知道这家里谁说了算。
阿姨把菜上齐,退出去带上了门。一盘清蒸鲈鱼的热气还没散,尝了第一筷子的新鲜,宋金铭就开口了:"老倪家那闺女,筠筠,前年过年来过,你还有印象吧。"
"记得。"宋鸿志低头剔鱼刺。
"那姑娘模样学历家世都拿得出手,你要是没意见,两家可以多走动走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像在点评今天的鱼蒸得老不老。宋妈妈低着头沉默吃饭,宋金铭是吃过见过的人,她一向很顺从自己的丈夫。
宋鸿志没接话。倪筠筠他见过,长得只能说是白净,倪家在上海往上数每一代人都在银行体系内,姻亲旧故的网络很庞大,但是又低调。亲父子,他一听就明白父亲打的是什么算盘。ABO今年铺的盘子大,投资方一轮轮来看账,哪一步都得真金白银兜底,真娶个家里能给得上钱的媳妇,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脑子里先浮起来的,是另一张脸。林妙蹲在书架前头挑书的样子,她给他盛汤的样子,还有上回在车里她困得靠在他肩上,说鸿志你别老加班的语气。
他舍不得,舍不得那点舒服劲儿。这话他说不出口,也没往深里想过,只觉得眼下跟林妙处着挺顺,犯不上为了一张长期饭票把自己绑死。
"家里的盘子铺得这么大,总得留个万一的打算。"宋金铭又说,"真到资金缺口那一步,能真金白银掏出来的,才算亲家。"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儿子,眼睛盯着那盘鲈鱼,慢条斯理地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开,话才落地。盘子里那颗鱼眼睛白蒙蒙的,正冲着宋鸿志这边。他这话说得在理,宋鸿志也挑不出毛病。商人家的孩子,从小听长辈算各种账,各种权衡利弊,不算反倒不习惯。
可利益归利益,感情归感情,这两样他眼下都想要,也觉着都要得起。想着想着,又绕回林妙身上。筠筠那种姑娘,他拢共在亲戚朋友的饭桌上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谈不上熟,就觉得太规矩,规矩得像桌上摆着的一道菜,体面是体面,就是让人提不起筷子。林妙就不一样,她在他跟前总有点笨拙,有点慌,得他哄着带着,偏偏他就吃这一套,还有那张清纯的脸。这话他没法跟父亲说,也说不出口。他低头又夹了一块鱼肉,心想这事不急,先拖着。
"嗯,就是我这阵子忙,等一等。"宋鸿志把那块鱼肉嚼完了才说的。
宋金铭看他一眼,没再往下说,只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夹进了自己碗里。点到即止,没当场拒绝就是可以谈,这是父子俩心照不宣的规矩。
回房间要穿过半条走廊。这栋房子从客厅到走廊都是他父亲的审美,红木、字画、黄铜摆件,一样一样配成套,连他房间的门都是一模一样的成色。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扇门后头是另一个天地,简约风,白灰两色,跟外头那套富贵半点不沾。门关着的时候,谁也看不出不协调。
他在门口站定,给林妙发了三个字,睡了没。等了几秒没动静,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进房间。房间里可以慢慢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周六宋鸿志开车到公寓楼下接人。林妙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先侧头看了她一眼。"等多久了。"他探过身,顺手把她那边的出风口拨正了。
"刚下来。"林妙把安全带拽过来扣上,"你今天倒准时。"
"接你吃饭能不准时吗。"他发动车子,"一会儿随便点,别又专挑便宜的糊弄自己。"
新店是他提前挑好的,日料。坐下以后,他把菜单推过来。"想吃什么,随便点。"
林妙翻了两页,合上菜单。"寿喜锅,再来份茶碗蒸。"
"你点你的。"他招手叫来服务员,把她点的报了一遍,又加了份刺身,转头跟她说,"这家的锅是提前配好的,没什么吃头。刺身是当天到的,一会儿你尝尝,跟你平时吃的那种不一样。"
"不都是生的,能有多不一样。"林妙说。
"等上来了我教你。"他笑,"芥末别蘸多了,回头冲得你掉眼泪。"
他就这样,她吃什么穿什么,他向来当个乐子教一教。起先她还顶两句,后来懒得争了,反正他也就图个嘴上过瘾。语气是好意,尾音带着笑,林妙听得出那层意思,也由他去。
菜还没上齐,他聊起公司的事。
"最近我爸在拉投资,里里外外查得挺严的。"他夹了片三文鱼,"底下供应商的项目也盯得紧。"语气轻松,像在说别人的热闹。
林妙嗯了一声。她听着"底下"两个字,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他嘴里的底下供应商,其中一个就是她天天上班的地方。
不知怎么,话题拐到了她学校上头。"你那学校,专业还行,就是牌子差了点。"他说,"往后职场上向往上升,还是认学校牌子的,特别领导层,很多都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派系的,你抽空去读个在职的,回头我帮你问问朋友。"
这话他讲过不止一回,起初她还掰扯两句,说二本怎么了,后来发现掰扯没用,他认定的事,你说一百句也是白搭。她嗯了一声,喝了口水,就当没听见。他见她懒得搭腔,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起了别的。
后来他聊起她新换的那身衣裳,看了两眼。"这颜色挺亮的。"嘴上说好,眼神里却看不到欣赏。
"我妈以前老嫌我审美不行,"他笑了笑,"总想着等我交了女朋友,她就不用再发愁儿子乱穿衣服了。"
林妙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他一个字没说她穿得不好,可这话她听着不舒服。她这厢不说话,他那厢也不冷场,从穿衣打扮一路说到做人上头。
"现在在外面很少遇到实诚人了,我们家就是反的。"他说,"我爹妈那种人,心眼子比筛子还多,跟谁说句话都得在肚子里转三个弯,也不知道累不累。"
林妙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爸妈就是实诚人,在老家过了一辈子,谁给个笑脸,他们就掏心窝子。她以前总觉得,父母老实,老实是福气。可他嫌自己爹妈心眼子多,那像她家这种缺心眼的,在他嘴里又算什么。偏他说的全是自己家的不是,一个字没提她,她连这点不舒服都找不到地方搁。
她低了头,把那口菜嚼了半天,心里像扎了根刺。宋鸿志没察觉,又给她倒了杯水,说多吃点,这家还不错吧。他这人就是这样,说完就忘,从不觉得自己哪句话扎人。
周末这顿饭就这么过去了。真正消化不掉的,是周二晚上老妈打来的那通电话。
父亲当了别人的企业法人,背了十几万的债,还是银行打电话来催还款,他才知道有这回事。母亲在电话里只会哭,哭两声喊冤枉,再哭两声埋怨你爸,说早就看他那个朋友不像好东西,问她细节,一句囫囵话都没有。林妙握着手机,把一句"怎么会"咽了回去,"你们先什么都别签,也别答应谁,等我回去。"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没动。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年头连身份证复印件都不能随便给人,她爸倒好,名字说借就借,让人拿去开了公司。气他这股子老实劲儿吧,又气不长,他要懂这个,也不至于有今天。
周末饭桌上宋鸿志还嫌他爹妈心眼子比筛子多。她爸呢,一个眼儿都没有。这会儿她才算咂摸出来,老实也得分人,碰上好人是福气,碰上吃人的,就是给人递刀。
当天她就在公司OA系统上请了三天假,周三到周五,事由写的家里有事。宋鸿志那边她没说具体,只说了句老家有点事情要回去一趟,他也没多问。
她连夜坐车回老家,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老家那条街还是老样子,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黑着半截。父亲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见她回来,张了张嘴,说了句,回来了啊。
林妙嗯了一声,坐下。"从头讲,银行怎么说的,一件事一件事来。"
父亲是小区保安,这几年岁数大了,站岗站不动,就坐进了门口的岗亭。他说那个朋友姓魏,以前一起做过事,前年说想开个公司,法人得挂个本地人的名,让他帮个忙,给了他两千块好处费。他寻思就是帮个忙,什么都没让他签,就给身份证登记了个名字。这事过去快两年,他自己早忘了。直到前两天银行打电话来,说公司名下有笔贷款逾期,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还,他才知道那间公司背着他借了钱,十几万。
来龙去脉他讲得清,细节就断了线。贷款是几笔、什么时候放的款、合同长什么样,他一概说不上来,银行电话里报过的数,他也没记全。他知道的那点都是别人告诉他的,落到纸面上的消息,他手里一样没有。
林妙听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登个记,名下就多了间公司,多了十几万的债。她父亲读书少,在小区门口看了大半辈子门,能想到的最大的坏事也就是小偷小摸,哪知道世上还有挂名法人这一说。说蠢倒也谈不上,就是没经过事。可气完了她又明白,他那点圈子,就是岗亭那一亩三分地,谁对他笑两声,他就当是好人。
母亲在边上帮不上忙,只会哭。哭完了喊冤枉,喊完冤枉说后悔,说当初就该拦着你爸,转过来又埋怨你爸一辈子没长过心眼。林妙问她银行到底怎么说的,她说不上来,问她这两天打算怎么办,她说等你回来。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林妙听得太阳穴直跳,又没法冲她嚷。
她问的第二件事是,找律师了没有。老两口你看我我看你,摇头。他们这两天的办法是给姓魏的打电话,对方推说在外地,说过几天给回话,他们就真坐在家里等。
林妙当天中午给黄沁然打了电话。认识的人里头,办事最可靠的就数她。她把事情说了个大概,黄沁然没急着安慰,先问细节。"贷款在几家银行?有没有书面的催收通知?你爸有没有被限高?"问完她说,"这事你别自己碰了,我给你找个人。"
黄沁然介绍的是位周律师,做公司法、商事诉讼的。周律师电话里听完,说这案子得在登记地跑,给她推了姜县本地的一位刘律师,说冒名登记这种事,本地律师跑衙门方便。
刘律师第二天就见了面。他把这事拆成一条一条讲,先去市监局调登记档案、申请撤销冒名登记,再去派出所报案做笔录、拿报警回执,行政那边撤不掉,就上法院立案。收费也说得明白,全程托管,三个月,一万二。林妙本来还想先给姓魏的打个电话探探底,刘律师拦住了。
"从现在起,你们谁都别跟他直接联系,全交给我。"
林妙心里算了笔账。她在姜县待不了几天就得回上海,三个月的流程,她自己盯不下来,全托给刘律师正合适。一万二抵得上她当初在上海小半年的房租,付出去,考证的课,就得往后放放了。
她站在老家窗边,看着楼底下那座岗亭,看了很久。岗亭还是那座岗亭,灰扑扑的,父亲每天在那儿坐十几个小时,替整个小区的人看着门。她忽然有点难过,父亲替别人看了一辈子门,看得挺严。轮到自己这扇门,人家笑两声,就开了。
周日她回上海,到家还没歇口气,宋鸿志晚上过来了,拎着水果,还打包了楼下那家烧腊的烤鸭。
"吃饭没?"他进门就问,"这家烤鸭不错,给你带了一份。"
"吃过了,你吃吧。"
他自顾自把打包盒拆了,烤鸭饼皮什么的倒进盘子里摆好,又去厨房拿了双筷子,这才夹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尝一口嘛,这家的烤鸭真可以。"
"真不吃了,腻。"
他这才在桌边坐下,一个人吃。吃了几筷子,他放下筷子看她。"这几天干嘛呢,微信也不怎么回我。"
"没什么,家里有点事,处理完了。"
"哦。"他没往深处问,又吃了几口,把筷子搁下了。"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又熬夜了?女孩子别老熬,回头我陪你办张卡,好好调理调理。"
"不用了。"林妙还是没什么精神应付。
"你这个人吧,就是操心命,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他说,"父母那边,该帮衬帮衬,但是也别把自己搭进去。"
林妙抬头看他。宋鸿志以为她在听,说得更起劲了。"你们家要是有什么事情,你也别想着靠自己硬撑,量力而行。"他不知道她爸刚出了事,这些大道理在他就是顺口一说。
可林妙听在耳朵里,就是刺耳。她爸出事,说到底就是心眼子少了,此刻这人坐在她对面,筷子搁在他带来的那盘烤鸭上,跟她说"别把自己搭进去"。他这人倒也说不上坏,就是压根不知道她遇到的是什么事。可她没法跟他解释,一解释,就得把回老家的一摊子事儿全说了,她说不出口,也不想说。
她没接话。再说下去,怕哪句就露了馅。"我先洗澡了。你吃完了自己收拾。"见林妙实在没有精力,宋鸿志也没有住下来,吃完就自己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林妙醒来,照常洗漱出门。地铁上手机震了一下,宋鸿志发的,问她中午想不想一起吃饭。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一半又停下,把手机塞回兜里,打算过会儿再回。
以前他的消息,她没这么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