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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色空蒙雨亦奇——全独竟何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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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5 全独竟何辞
【司徒府后园】
正午时分,姒洛伊端坐在司徒府后院的石亭里,水杏般的含情双眸略显焦急地望着不远处的木门;池珩和浅微立在身侧,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终于,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司徒府后园的管事家奴黎伯开门后,带着一个人朝着石亭走来。
姒洛伊看到人影,即刻站起身来,下一秒便用绣帕掩住了口。她怕,她会抑制不住自己的哭声。只因这次跟在黎伯身后的,不是往常那个穿着绿布单衫的长者,而是一个身着浅蓝布衣的翩翩公子。
黎伯自然注意到了姒洛伊的异常,但毕竟是司徒府里摸爬多年的人,此刻半句多的话也不言,只是如往日一样喊了声“小姐”。
池珩平日里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关键时刻也足够机灵。她看到黎伯身后是张陌生的面孔,又看到她家小姐的神色,便断定此人是姒洛伊的兄长。于是,小跑到黎伯身边,热情地挽着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道:“黎伯,走,咱们去门房里,您方才说这两日感觉腰酸背痛的,池珩好好给您捶捶。”
“好、好!小姐,老奴就先下去了。”黎伯上了年纪,儿女都不在身边,见了生性活泼好动的池珩自是一百个欢喜。何况,常年在皇室贵胄的府邸上做事,哪儿能是没有眼力见的!
姒洛伊努力压制着自己的眼泪,点了点头,尽力想让自己看上去与平日里无异,可这满眼的泪水却怎么都是止不住的。
“小姐,”浅微扶着泪如泉涌的姒洛伊,轻声道:“您和公子叙话,我去前面守着,免得有人闯了进来。小姐,大人盯得紧,您还是捡要紧的说。”
说罢,浅微便回到了后院的入口处。
此时,姒洛伊的视线早已一片模糊,手也死死地攥紧了绣帕,她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
对面的姒洛曜一袭浅蓝布衫,长发如墨散落在外衣上,只稍微用一条白带把前面的头发束在脑后,眼眶中也含着强忍着的泪水。身姿如劲松一般挺拔,双眸比空中骄阳还要夺人心目,气势如虹之姿,不输这世间任何男儿。
对面的身影在姒洛伊眼中具象,她只觉得,虽然他们兄妹已经三年未见,但却感觉片刻都未分开过。她的哥哥,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看到数步之遥的姒洛伊,姒洛曜似乎也失了神,他对面的女子今日身着浅粉色束腰托底罗裙,素白色的茉莉淡淡地开满双袖,蜜合色的腰封轻挽,三千青丝绾起一个松松的云髻,随意地戴上绘银挽带。碧玉妆成倾万户,纤腰玉带留不住。垂眸低吟怜顾盼,玄女误入秦岭路。
他的洛伊,果然是这世间最美的人儿!
“伊儿,来。”还是姒洛伊先回过神来,像昔日一样张开双臂,泛红的眼眶染上醉人的笑意,像在家里一样唤着妹妹的名字。
姒洛伊上前两步奔入姒洛曜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直到感觉到抚在头发上的宽厚的手掌传来的温度,她才真正确信这当真不是梦境。强止下眼泪,抬起头来,雾蒙蒙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人,终于是开了口:“哥,伊儿好想你!”
“哥知道,伊儿,哥都知道。”看到她落泪,姒洛曜心底还是揪得生疼,连忙用手抓着衣袖帮她轻擦着眼泪。
看着自家哥哥略显“笨拙”的模样,姒洛伊不由得笑出了声。她的哥哥呀,还是当年那个样子,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哄人。每次帮人家擦眼泪,力道都大得很,记得小时候哥哥每次给小妹擦眼泪,都会让小妹哭得更厉害。那时姒洛曜手足无措的样子似乎是与现在重合了,恍然间,姒洛伊竟觉得这些年像是一切都未曾发生一样。
姒洛伊抬手自己擦好眼泪,开口问道:“哥哥,你怎么回来了?回来呆多久?爹爹现在自己在集市吗?还有,娘的身体可好些了?月儿跟她在一起吗?”
听到我这一连串的提问,姒洛曜总算是笑出了声,他扶姒洛伊一同在石凳上落座,答道:“你放心,爹娘很好,月儿也很好。我三年未归,这次也是突然得了机会回来探望爹娘。只是军营有军营的规矩,我这次只能回来一个月,三天后就得动身回去,还好,还来得及来见你一面。对了,你哥哥现在可是宁远大将军的副将,等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和宁远大将军一起班师回朝了。那时,哥哥会汉台城任职,咱们见面也方便些。”
听到姒洛曜可以回到汉台城,姒洛伊自然满心欢喜。虽然她们见面或许还并不容易,但至少爹娘和小妹算是有了指望。只是,听到“宁远大将军”这几个字,姒洛伊不禁秀眉微蹙,“哥哥可以回来自然是好的,只是,哥哥口中的宁远大将军可是太子的表兄——耿天初?”
姒洛曜点点头,姒洛伊这些年一直待在司徒府,所闻所见自然和往日大有不同,他并不奇怪姒洛伊会知晓这些,“没错,就是他。耿将军年少成名,深得大王器重,能跟在他麾下,也是我的福气。”
姒洛伊绣眉未展,执起桌上的茶壶,倒好茶放到姒洛曜面前,四下打量了一下,开口道:“耿天初却是个少年英才,朝中武将也鲜有人可与他匹敌,哥哥在他麾下效力自然前途无量。只是,哥哥你也该知道,欧阳文涛和耿家水火不容,伊儿现在明面上又是司徒府的人,伊儿担心哥哥的安危。”
“耿将军主张勤兵厉政,司徒大人主张继续韬光养晦,二人意见不合是早有的事。伊儿,哥哥拼命在耿将军身边立足,为的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吗?”
闻言,姒洛伊刚止住的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姒洛曜的用心她又怎会不知!若不是因为她的存在,姒洛曜本可以更恣意地去为了前途奋斗。她也看得出,姒洛曜对耿天初是打心底里钦佩,生逢乱世,这世间哪个男儿不想横刀立马、纵横山河呢?
她无比确信,凭姒洛曜的才能,只要有机会,一定可以大放异彩、一展宏图!只是,她现今只想有朝一日,远离这皇权高阁,寻一无人涉足之处安身,再不问这世间沉浮。她厌恶了这权势间的虚与委蛇、勾心斗角,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开。可是,这样一来,姒洛曜功成身就、名扬四海,她却销声匿迹、归隐山林,岂非又是一场新的相见无期?
“伊儿,看着哥哥。”姒洛曜见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像小时候那样牵起姒洛伊的手,用他的大掌紧紧地包裹住她的。“我知道,太子殿下已经答应了你,有朝一日会放你离去。哥哥都想好了,到时候,咱们带着爹娘和小妹,一起离开这汉台城,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你说好不好?”
“哥哥,你知道我和太子的事情?”姒洛伊抬起头,这一点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一直以来,在她的潜意识里,单纯地认为这场交易就是她和段楚简两个人的秘密。
她不是不想让自己的家人知晓,而是害怕他们知晓。也许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她内心的恐惧是担心有朝一日,在爹娘和兄长眼中,她已经成了一个攻于心计、玩弄朝权的蛇蝎女子。即便她自己很清楚,她已经越来越适应在豪门权贵间游走的日子,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不晓世事的她了。可她还是希望,在家人眼中,她还是只是当年那个无知懵懂的孩童!
姒洛曜点点头,给了她肯定的回答。“是,我在军中之所以如此顺风顺水,也多亏了太子的提携。怎么,你不知道?”
是吗?原来段楚简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姒洛伊在心底暗自苦笑:还是自己太傻了,一心只想远离这尘嚣,却忘了无论是现在困宥自己于高墙的欧阳文涛,还是可以解救自己回归平静的段楚简,都不是可以真正信托对抗之人。他们真正看重的,还是这惊鸿之姿背后可以带来的更为强大的力量!还好,左右自己也不稀罕什么王权富贵,只盼将来可以全身而退,再不必受制于人!
只是,姒洛伊感觉现在的局面,似乎远比想象的要复杂。她感到,或许是自己之前的想法太过天真,爹娘和兄长,是无论如何还要被牵扯进来的。可若牵连了家人,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坐以待毙的!
但眼下,很多话,尚未证实之前,还是先按下不提得好。
“我和太子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况且还有旁人在场,可能是太子不方便提起吧。固然是有太子殿下的提携,但终究还是因为哥哥自己担得起这些。旁人不清楚哥哥的本事,伊儿怎会不知!”
她还记得,以前姒洛曜在竹林间习武的样子,有力如虎、神采飞扬。那时,每次练完功,薄薄的汗水总是从他的素衫中渗了出来,额前的几缕碎发倾落下来,非但不会让人觉得疏狂散漫,反倒是清雅至极。
记得连姒洛月都说,哥哥习武的时候,样子是最最好看的了!
姒洛曜也被她的话逗笑了,执起茶杯浅酌了一口,复又说道:“伊儿,既然你相信哥哥,那就在这里好生照顾自己,等哥哥来带你离开,好不好?”
姒洛伊很想点头,可她早已不再是天真的孩童,她知道,承诺这东西,一旦说出口,就是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债!
“哥哥如今已经是有身份的人了,伊儿相信凭哥哥的天资,大有吸海垂虹的机会。倘若为了伊儿回归乡野,岂不是明珠蒙尘了?不如……”
“伊儿!”姒洛曜打断了他的话,面上是面对她时少有的严肃,“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说过,有朝一日,如果你能回来,咱们一家人就离开百黎,找个小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伊儿,你知道吗?我刚到军营的时候,不受器重,只能跟在军医身边,帮着照顾那些受伤的将士。他们在生死攸关之间,最牵挂的还是他们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子、孩子,他们有些人,七八年没回去过了,甚至都不知道当初身怀六甲的妻子诞下的是男是女。伊儿,你想想,就算他们成了声名显赫的大将军,他们,还能真的快乐吗?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皑皑白骨不仅有身边的兄弟,还有日夜思念的妻儿啊!”
姒洛曜的一番话难免惹得姒洛伊动容,“哥哥说的伊儿都明白,可伊儿也知道,很多人是为了让其他的家庭有儿子、让其他的女人有丈夫,让其他的孩子有父亲才断然舍弃了自己的妻儿,伊儿更知道,哥哥从小就想征战沙场,名扬天下。伊儿真的不想、不想哥哥为了我,就这样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她的人生已经由不得自己控制,她不想自己哥哥的人生因她再受到阻碍?
姒洛曜抬手,轻捏着她的脸颊,言语中尽是疼爱。“我的傻伊儿,哥哥这不是放弃,是成全!成全自己、成全你、成全咱们一家人。日后即便哥哥真的名扬天下,可你却离开了,你觉得哥哥真的能安下心来,享受着荣华富贵,却让你一个人在外面颠沛流离吗?”
“可是……”一个人一生可能只会醉心于一件事,从小就认定了事情,真的就要这样放弃了吗?
“伊儿,不要可是了,答应哥哥!我们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你就不想和哥哥说些别的吗?”哥哥知道他这个妹妹从小就是个心软的人,很多时候,除非被逼到墙角,否则永远都是徘徊其间、难下决断的。渐渐地,他们之间就生出了一种默契,每逢姒洛伊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总是姒洛曜在她身后帮她下定决心。这次,也一样!
见到姒洛伊点头,姒洛曜的眉间终于重新染上笑意,像小时候那样询问着她的一点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