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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隐于心间 彼此隐藏心 ...

  •   “果然还是香草茶更讨你喜欢。”
      陆晨风端着缀有靛紫雏菊的茶杯,漆黑眼眸中绽放的幽蓝目光,透着摄人的深邃。
      “再加第三颗蓝莓就更好了。”
      星辰抿了一口,在那浅碧色的茶水上,正浮着两颗剔透的鲜果,宛似带着晨露的深海之心。
      “不愧是一家人的口味。”弹着那张本该满分,却故意避讳了两个字的语文试卷,陆晨风的笑容,比往常还要热烈:这就是她的小柠檬,有着前卫的思想,但也对一些传统有所坚持——坚持避讳着先人名讳,而这一切,已经证实了她那最大胆的猜测。
      “我听说了一件事情。”陆晨风又端出一个小碟,放在了棋盘旁,里面是一些制成鲜花的巧克力。
      星辰从中挑出雏菊,托在了眼前,语气中带着透彻的冷漠:“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棋子,任由它摆布,满足它的嗜好,而我和……我们有了反抗意识……”
      但陆晨风一反常态,将星辰避过的话题,直接拉了回来:“为什么不说‘他’了?”
      将主教的棋子弹倒,星辰只答道:“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也有着当局者迷的……”
      “聪慧如你,也有着逃避的一面。”陆晨风打断了,小姑娘冠冕堂皇的说辞。
      “如果你身边不是有阿弗,我们一定会是敌人。”星辰像是怄气般,说出这样一个事实。
      陆晨风反倒会心一笑:“你说的不错,我的小柠檬,我对你有足够的了解,你有很明显坏的倾向,对黑暗也有一种理智的狂热,但能打动你的,必然是诚实正直纯真善良……这些美好的品质。纵然深深吸引你的是纯粹的恶,你也绝不会为此而感动。”
      小姑娘这时从一本酷爱的戏剧中抬起了眼:“但麦克白夫人,永远是最迷人的。”咬了一口巧克力,她露出了最纯真的笑容:“幸亏我们是同类人,不然我只会徒增寂寞和悲伤。”
      陆晨风却在心里接道:“但你是有原则的善良,而我的一切原则,只是我的爱神,善良也不过是我偶尔的喜好。”随即也将王的棋子推倒,她深邃的目光望向了窗外,唇边讽刺一笑:最终被逼到绝路的,到底是王?还是主教呢?
      看了看自己新修的指甲,她又有些冷漠地说道:“既然他选择了结束自己的婚姻,自古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如你搬来我这里住,小钰也总有照顾不到你的地方。”
      在陆晨风看来,离了婚的聂明宇,才是危险的开始。
      星辰没时间去想,陆老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只难得同意了她话里其中一个意思:“说的对,连他的妻子都有些误解我们,更何况那些不嫌有热闹看的旁人呢?我虽然看着小,但已经是个初中生了,在这个非常时期,最怕这些捕风追影似是而非的流言,甚至演化成丑闻,对他的公司运作不好,或者为有心人利用,进而影响到聂家……这些都是我不愿发生的。我不在乎恶言恶语,但我很喜欢他,把他当长辈一样敬重,所以才不希望有任何诋毁他名声的事情出现。”只是长辈对小辈一样的喜欢,外带一点知交的志趣相投,就足够了。
      星辰不喜欢聂明宇有关黑皮账本这方面的所作所为,并且同他在冷战之中,但还是在努力维护着他。
      她托着腮,用手指描摹着画上的麦克白夫人,其后说出的话,一贯的冷静理智:“聂市长和聂老夫人,他们对我的良好态度,最直接的来源是他,其次是蕾蕾姐姐,如果不幸出现了这样的丑闻,他们会先对我产生一定的厌恶情绪,然而这是人之常情……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一直以来,他们对我都还不错,我也想保持这种现状,何况他和聂市长的关系一向紧张,近来总算有所好转,不该让任何空穴来风的流言,毁了那份好容易重建起来的感情。”
      这些本不应该是一个孩子说出的话,陆晨风突然很难过,她的小柠檬,总是用置身事外的语气,去阐述自己身边那些严苛的事实,因为最爱她的外公,已经不在尘世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再如外公一样爱她,至少小柠檬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目光又落到小姑娘手中的那本戏剧,扉页上的小提琴图徽,陆晨风很是眼熟,但这并不是她的,她明白得笑了笑,又参杂几分真意的开了个玩笑:“虽然是个老男人吧,但他长得还不错,还算有魅力,钱和地位也都有了,以后肯定会有女孩子,想抢着嫁给他了,哪怕是为了钱,为了龙腾公司董事长夫人的名头,抑或是市长儿媳的身份。”她停了一下,带出了她熟悉的语言:“That’s the point,我的这个小柠檬呀,从来不喜欢和外人相处,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俗事,更不会去涉及这些,但那些为钱而来的人,却会视她为眼中钉的,因为这涉及到,财产的问题,在她们眼中看来,就是聂董事长非常喜欢这个‘长女’,这就会将她置身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而那些真心喜欢聂董事长的人,看到他有这么大一个女儿,也可能会止步不前,多多少少会心有芥蒂:继母嘛,善良一些的,总怕会和这个孩子相处不好,可有了孩子后,又担心自己亲生的孩子,不如那一个更让丈夫放在心里,正所谓人生来都是会比较的,毕竟如你刚才所说,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对应星辰上文的人之常情)”
      她绘声绘色,手脚并用的表演,让星辰忍不住笑了起来,又认同道:“你说的对,我不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关怀,还阻碍他以后的幸福,这样太自私了。”
      陆晨风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太过顺利,简直让她喜出望外,她又忍不住逗小姑娘道:“那这本戏剧的主人呢,你是要给他个机会吗?”
      星辰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看了谁的书,她一把将之合上了,起身要去办自己的事,但还是先用台词一般的道理回道:“我不喜欢太过热烈的感情,因为冲动是最不可取的,我的生命中,从来不会容纳这种奇迹,就如一个人绝不可能有最纯真的情感,那只是受某种东西支配下的冲动,而驱使它的,不是欲望,便是利益,至少这些东西,不该发生在我身上。”
      陆晨风脸上露出了,只对这个小女孩才有的悲伤,将她抱在了怀中,安慰她道:“其实我和阿弗一直都希望,你能活的快乐些,至少在我们身边,你可以轻松一点,相信我们,你将来也可以获得,以平等为基础的,相互理解的爱情。”
      星辰已经开始习惯了,陆老师那温暖的怀抱,因为她真的很想妈妈了,而一想到妈妈,她就更加质疑这个世界所谓的真爱:“陆老师,我一直都在祝福,也相信着你和阿弗的爱情,但我不具备这种才能。”
      陆晨风没说什么,依旧用温柔的怀抱,努力温暖着这个小姑娘。
      这几日来的迷茫,纠结,和对母亲的沉重思念,种种在她心头纠缠在了一起,加之陆老师又一次主动帮了她,星辰最终没有忍住,哭出声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晨风难得很正经地说道:“或许我们是旧相识吧。”就是如此。
      又过了一会,看她平静下来,陆晨风提醒她道:“虽然我舍不得我可爱的小柠檬,但我知道,你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星辰坏心眼地,将一滴泪凝在了她卡特莱兰的胸针上,仿佛刚才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又调皮地冲她吐了吐舌头:“Tommy哥哥真是一块好砖,他的才能无须质疑。”
      陆晨风丝毫不在意小姑娘的举动,反而觉得这滴可爱的眼泪,和自己的胸针完美地镶嵌在了一起,同时她大笑起来,脸上一贯的嚣张颜色,是与身上红裙一样的张扬和艳丽,她又将食指竖在了更为艳丽的朱唇上:“他注定做不成正义的伙伴,只能做罪恶的帮凶,可往往会有人,将这种行为,称作‘行侠仗义’。”
      星辰此时正向窗外看去,她想知道陆老师能从不变的窗外看到什么,可无论窗外景色多么鲜活,她也只能看到,那些早已不属于她的纯真,那些属于她的纯真,早已殉祭了六岁之前的生活,她又笑了,脸上的笑容很淡:“人很难站在公平的立场上。”
      星辰将这一句是她该说出的话,作为了和陆老师的道别。
      聂明宇开始了以公司为家的日子,他读着今早送来的报纸,不过又是一些大同小异,毫无价值的废话,但总归会有一丝他想要的讯息,作为一个合格且严谨的商人,他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小小机会,翻着翻着,社会版条上,关于海天酒店失火的寥寥几行文字,却格外引起他的注意,可就这么短短几行字,也要大肆铺排上如何指挥得当,及时止损,保护市民财产安全的字眼,而火灾本身,似乎不那么重要了,他习惯性地冷笑一声,但火灾二字,猛然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想了想,他马上拨了一个电话。
      听到关门的声音,他又习惯性地伸手道:“张峰,给我火儿使使。”
      可递到他眼前的,是一只白皙又细腻的嫩手,指上是那熟悉的,淡淡的柠檬香气,香气中裹杂着一只打火机,那曾是他收缴的小小战利品,又被他的小姑娘轻易取回去了。
      聂明宇一把拿了过来,先锁在了书柜里,烟也塞回到了烟盒里,不忘嘱咐道:“这么危险的东西,以后不许再碰。”心里是按耐不住的喜悦。
      星辰又坐到了她那个位置上,不咸不淡地说道:“危险的是人,不是工具。”
      这样一句话,让聂明宇刚出现在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住了,摘下眼镜,用掌心撑着自己的脸,伤心又生气地训道:“你知道纵火要判多少年吗!即便你还是个孩子,你……”
      “我当然知道,怎么,聂总也有用钱不能摆平的事情了,还是舍不得花钱了?”噎了他一句,星辰拿过桌上的报纸,很给面子地扫了几眼,同他一样冷笑了几声,又说道:“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一句话,‘当法律坠落时,更要把它高高举起’,但若人心被践踏了呢?法律和规则,尤其是这个社会上隐性的规则,有时只是一种手段,是一些人达成私欲的手段,我可没兴趣践踏法律,也不想利用法律达成什么目的。”
      法学系出身的聂明宇,比她更懂得这些道理,他无法反驳,他只是关心则乱,以及深深的自责,他的小姑娘,又一次为他做了,本来她完全不需要去做的事情。
      “太危险了。”聂明宇的手,依旧轻轻落在了她的头上。
      可星辰一点也不在乎:“我一旦决定做一件事情,前提是我可以保证它万无一失,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若再白白错过,上天都不会给这样的人机会的,当然,我也会考虑好突发情况,随时应变。”
      聂明宇没办法再多说什么了,安慰的话太多,越说语气难免会变得越冲,反而像是在指责她了。
      “让我想想,报纸上说有四间屋子受灾,你的目标应该是第一间的701,至于火从旁边的703烧起来,不过是你转移目标的方式,所谓叶隐于林,即便他们日后想起什么再查时,目光也会先放在703上,围着它来回打转,这真是最聪明的做法。”他还是先妥协了一步,赞美起了他的小姑娘。
      星辰从容地叠起了报纸,心想:他的手下绝对有叛变的潜质,也完全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因为纸上不可能有这么详细的报道,那些人更信誓旦旦说,不会同聂总提起半个字。
      将报纸叠成了一只鹤,她看看自己的手,一丝满是嘲讽的苦笑,刻上了唇边:“我以为我会有一丝犹豫,但点燃那堆东西时,我竟有一种奇妙的快感,一种犯恶时的快感,你不知道,我当时竟又想起了,那个毁了我纯真心灵的人,想起了我是如何设计他的下场,还有成功后,我是多么的高兴,本来我一直以为,法律是这个社会的基础,我从不想利用它来犯恶和脱罪,那样和那群败类没有什么区别,但我一想到所谓的保护法,保护更多的,是想以此为犯恶保障的,未成年中的败类,很少会去保护,真正受到伤害的人,甚至这个社会的隐性规则,更是不遗余力地宣扬,被害者活该论,但如果受害者成为加害者,此时就会有一堆正义的人,加以指责了,法律,规则,道德,这些本应该限制和杜绝犯罪的东西,反而用来一次次地刺痛受害者,这时候我就会觉得,我没有犯恶,更没有做错,如果我真的犯了什么罪,那就是傲慢吧……”星辰做事不会后悔,但不代表,她的良知不让她挣扎在法律与情绪之间,何况这番话,确确实实是一个圈套——不能再任由他这样走下去了……
      星辰说的每个字都在揪聂明宇的心,使他明确地萌生了一股退意:确实要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彻底抽身了,他唯一不愿的,是再给这个小姑娘带来任何不好的影响。他想,如果能让他找到那个畜生的尸体,他丝毫不介意去鞭尸,再丢给野狗,或者,挫骨扬灰……
      聂明宇又一次抱住了她,用他迷人的声音沉稳地说道:“我的小姑娘,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这句话,比什么安慰都要动听,也比什么长篇大论,都要有份量。
      内线电话打了进来,聂明宇十分不舍地放开了她的肩膀。
      “嗯,做的很好。”
      看着他向自己露出了得意又神秘的笑容,星辰马上联想到了那个同乡,以及迷乱了警方追查方向的Tommy。
      没等她问,聂明宇却先说了一句:“那个前台,是叫刘大力吧,挺是个人才的,我打算安排他去国外进修。”
      去国外背后的意思,就是让张峰送这人上路!
      阿三只敢把聂小姐查到一丝线索的事情,告诉了聂总,而丝毫不敢提起,他们几个陪小姐玩了一场大火,还是聂明宇看到纸上报道时,才在电话里把那些细节逼问了出来。聂明宇很生气,一想到那个刘大力会用那种低俗猥琐的目光,来回打量他的小姑娘,他恨不得要把这人的眼珠子挖下来,狠狠踩在脚下,更何况,这个人还有可能记住了小姑娘的脸,即便他的小姑娘做了精心的伪装,他也要将一切危险扼杀在摇篮里,保护她的安全,而他心爱的小姑娘,依旧不需要知道这些。
      “那样的人,你也看的上。”星辰托着纸鹤起飞,不屑地评价了一句。
      “我以为你对他另眼相看,可能这人有那么一技之长吧。”
      聂明宇想,自己这绝不是在吃醋,只是相信她的眼力。
      看她又撅起了嘴,便将她的小嘴捏扁,又轻轻弹了一下,他的眉头舒缓了起来:“我知道你在生什么气,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拖住了警察,也给了我这边儿一个最好的机会。”
      星辰暗中攥起了手,装作不在意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裹住了她有些发凉的双掌,聂明宇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在她去车站的路上,有人不小心撞到了她,拿错了她的包裹,更不忘细心地盯着她上了火车,等她到了地方就会发现,自己的包裹里面,竟变出了一叠叠,足以让她数到手软的红票子,她离开这里,本就是渴望稳定安逸的生活,比起那个不知道掉到哪里的本子,她还会回来,掺和这件危险的事儿吗?我的小姑娘,你觉得,她还会把那些还回来吗?”
      看着有些不敢轻信的星辰,他又冷静地微微一笑,掩饰自己内心的得意:“懂得安静的人,活的时间才长,也能让人痛快地放她一马。”
      星辰觉得这样就好,眼前的这个人,又是让她可以继续敬重的聂先生了。
      其后,聂明宇说出了,令他这个年纪有些难为情的话:“你应该奖励我。”话外之意就是:所以,你要赶快搬回来,让我每天都看到你。
      星辰用她那香软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头,摇头安慰道:“别想太多。”接着嘴角噙笑,愉快地转身而去,翠绿的裙子,水色的丝带,又为他提前编织好了下一个梦境。
      聂明宇只好立在窗边,掌心托着纸鹤,借着窗帘的遮掩,偷偷盯着她,看她骑上了一辆柠檬黄的自行车,开心地从这里离开,陆晨风这个名字,在他的黑名单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星辰愉悦地驰骋在小路上,陆老师借给她的车子果然很轻便,她开心地放飞着自我时,却碰巧被方旭初拦住了。
      他搓着手,脸也有些泛红,大着胆子请求道:“聂,聂同学,我车子坏了,可不可以和……”
      星辰一直单脚支在地上,她此时心情很好,所以在听到他需要帮助时,十分热情地掏出了钱包:“你去打车吧。”
      方旭初这下为难了,这和他所设想的,完全不一样,不过这才像是这个叫聂星辰的姑娘,他只觉得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又一次与他擦肩而过了。
      谁知她竟又好心地问了一句:“是不够吗?”
      就在他垂头丧气,打算认命收下,待日后还钱再寻机会时,总算峰回路转了一次。
      “对了,你和陆老师很熟吗?”
      他忍住雀跃的心情,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按辈分来说,我是叫她表姐的,我们两家关系很是亲厚,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和你说一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心想:难怪会在她那里,看到你的书,她还很热衷于撮合你我做朋友……
      想到这,她又一次把钱包递了过去,让他自己拿,恰巧一个小妹妹的气球,在这个尴尬的时机,挂到了树枝上,就在善良的方旭初想表现一下自己时,星辰已抢先一步,将背包放在了车把上,并嘱咐方旭初替她照看一下,之后用兜里的黑皮筋绑好了几根枯枝,三下五除二将气球绕了下来,这件事其实可操作性难度极大,也相当考验技巧,一不小心就会让气球逃上天空,因而她刚才注意力格外集中。
      等她跨回车座上时,方旭初却只说了一句:“谢谢你的好意,我家人来接我了。”随即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落荒而逃。
      这下星辰有些疑惑了:高中生下午不是还有课吗?
      难捱的期中考试终于结束了,星辰买了一堆水果,当作奖励,拎回了公司。
      看到落寞地陷在沙发上,捧着书读的聂先生,她咳了一声,然后把没什么重量的背包拿在了手里,向他扔了过去,喊了一声:“接住。”就去洗她手里的水果。
      这一扔,像是把时间扔回了往日的时光里,聂明宇紧紧地将之接住了。
      他表面无奈地,为小姑娘收拾露出来的几页涂鸦,而一个粉红的信封,十分有幸地落在了他的眼中。
      他先是拧紧眉头,又斜眸鄙夷了一番:“这么多的大红心,真是难看。”
      看了再三,他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冤枉这个信封。
      而后他走到门边,看小姑娘刚清洗完双手,故意问了一句:“你这里有封信。”他知道,依她的习惯,一时半会是弄不完的。
      这座大楼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你帮我看一下,我现在没空。”
      星辰以为是陆老师和她提到的,为家长会筹备的学生书法展览计划,有聂先生帮忙,她也可以轻松一些。
      “现在的孩子,都只会点儿华而不实的东西了,还上学呢!”
      刚让他帮忙看,这还没过去半分钟呢,星辰就从这边就听到了他在屋子里批评的声音,疑惑了起来:难道不是计划书吗?
      她端着一盘晶莹剔透的水果走了出来,又返回去洗了一遍手,仔细擦干净后,也为聂明宇擦了擦,先挑了一个最大最新鲜,也是最漂亮的雪梨给了他,然后拾起了已到桌角的一页纸,也瞥到了那个很合她喜好的信封,想到了方旭初逃的飞快的背影,“未食猪肉,也知猪跑”,她好像猜到这是什么了。
      “虽说有些堆砌辞藻,有的地方转的也生硬,但该用的典故一个没错,给个七十分吧。”她完全用欣赏的态度浏览了一遍。
      “你以前也收到过?”聂明宇放下一直在手中摩挲的梨,语气平静,似是不经意地一问。
      “没有啊。”星辰十分不在意地,眨着长长的睫毛,一心啃着刚刚洗好的苹果。
      “那你还打分数?”聂明宇马上换了一个姿势,双眸明锐了起来。
      星辰又随意地拿起信封翻着看了看,她的确非常喜欢上面的卡特莱兰,底部的心心相印,也是恰到好处的点缀。
      “一篇文章而已,字也还可以,所以就顺便打了一个。”
      听到这里,聂明宇点起了烟,顺便将它烧了。
      星辰揉了揉鼻子,举着手中的苹果,也端着桌上的那盘,远离了他,虽然她不喜欢这样的书信,但几番接触下来,她并不怎么讨厌方旭初,对于普通同学,她还是很尊重的:“人家一番心血,不至于的……”
      “一张废纸,满篇空话,这也是心血?”
      聂明宇又歪在了沙发上,摘下了他的金丝眼镜,叠起两条长腿,一手抚在膝上,平静地嘲讽着,黑色的高领毛衣,更衬出了他的学者气质。
      “我要给你讲一讲了,什么‘神女无心,空断高唐迷梦’,‘神女’、‘高唐’是什么好词儿吗?小小年纪,思想不端,还自比襄王?比就先算了,还挑个这么不中用的比,就这么点儿出息了!‘遐思遥爱,唯盼共慕红楼’,呵,我要是你外公,腿给他打断咯,‘尾生之约’这句就太可笑了,你不去他还真抱着柱子不撒手了?呦,这儿还剩一张结尾呢,‘风露中宵里,郁郁忆星辰’,小伙子体质不错啊,没少风寒吧?也就用这些话骗骗你这个小姑娘了!”说完,把漏掉的一张,同样毫不留情地化为灰烬,将烟按灭在了水晶缸里,他现在需要那个梨清清嗓子了。
      此时黑色高领毛衣下的聂明宇先生,整个人实在意气风发又大气文雅,十分有少年朝气,单说他瞥了一眼的东西就能全部记得,这才与过目不忘的星辰,是绝对的知音。
      他好像生气了,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但星辰转念一想,外公对这件事可能也是这个模样时,她实在忍不住地,俯身笑了起来。
      聂明宇把玩着手中的梨,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可星辰的一句话,无疑是在火上浇油:“我其实很喜欢卡特莱兰,还请聂总手下留情。”
      说着,星辰还将仅剩的信封,放回了包里,打算还给方旭初。
      聂明宇难以避免地误解了,像个孩子一样闹起了脾气:“我今天累了,要早点儿休息,我让小芮他们送你回去。”不由分说地打了个电话后,他把自己关到了那间密室里,却是疯狂翻起了工具书,查找卡特莱兰的意义,任何与这朵花有关的信息,他一个标点符号也不放过。
      只剩下万分无奈的星辰,她连家长会的事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此时此刻,她只好再去找她的蕾蕾姐姐了。
      无论如何,初中生的期中总结家长会,还是在三天后,准时而又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星辰帮陆老师布置好一切,便先溜了出来,一边等着她的蕾蕾姐姐,一边百无聊赖地走在路上,踢着小石子,她也很喜欢风吹过落叶,刮在地上的声音。
      隆冬中顽强飘摇在枝头的银杏叶,偶然落在了她眼前,她抬起了头,却有些呆住了,像是被雷击在了当地,不远处是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倩影,更正在与人热情地交谈,这应该是她自己的幻觉吧,等她反应过来,早早地跟了上来时,那个身影已然不见了,这致使她过早地来到了校门口,比与蕾蕾姐姐约定好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
      今天天气很冷,值班人员都抽空躲到了小屋子里,围着厚厚的大衣喝茶凑趣儿,星辰觉得,这里一点也没有开大会前的,那种热烈气氛。
      “请问,你知道葛名红老师的办公室吗?”
      星辰的心方才一直跳的很快,期盼又有些惧怕,就在她落寞地要先回去时,一位举止娴雅,看起来十分年轻的贵妇人,正有些求助似的瞧着她,声音极为动听。
      当这位夫人看清眼前的小女孩时,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在心里摇摇头,想着怎么会那么巧,就又和蔼地问了一句:“小同学,我头一次来这里,有点不太认识路,能请你帮个忙吗?”
      这位夫人带着一点点昆山的口音,整个人也令星辰起了莫名的好感,而在那张脸上,她也看出了些相似的痕迹:“您是方旭初同学的家长吧。”她这样问着,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她。
      “是啊,你认识我们小阳啊?”贵妇细长而美丽的眸子,闪烁着光彩,落在星辰眼里,十分亲切。
      星辰点点头,说了一句“请这边来”,便有些沉默了,她还是不太习惯,同不很熟悉的人主动攀谈。
      虽然这是天都市最大的一所中学,但初中生的校园,倒也并没有那么广阔,两人一会也就到了操场旁的石子路上。
      正在中场休息的方旭初,远远看到了一起的两人,有些疑惑不解,和一旁的朋友们说了一句,连忙跑了过来,偷偷看了星辰一眼,又对自己的母亲说道:“妈,您不是有事儿,一会儿才到吗?都怪我打球打入迷了,该去接着您的。”
      星辰没想到的是,身旁的贵妇人,一把搂住了儿子的头,笑道:“臭小子,怎么,给你个惊喜不行吗?”
      方旭初挠挠头,又看看星辰,脸微红了起来:“妈,当着同学的面儿,您给我点儿面子。”
      贵妇放下了手,又弹了自己儿子一下,看着星辰说道:“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同学,要是找不到路,我就直接转身,打道回府了。”又眨眨眼睛,小声问道:“抱歉小同学,耽误你这么久,还不知道……”
      “星辰,她是聂星辰同学。”方旭初抢先一步回答着,也只有趁这个时候,他才能从自己口中,说出这个名字。
      方旭初的母亲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眼中还有一些别样的光辉,却突然向两人身后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啊,我看到你们葛老师了,星辰同学是吧,多谢你了,不嫌弃的话,改天上我家来玩儿,我再好好表达谢意,现在就让我们小阳,来替我谢你好不好?”又笑着低语了一句:“你叫聂星辰,我叫聂粲,还挺有缘份的。”
      可这句低语,足以让另外两个人听的清清楚楚。
      本来在为母亲不曾和葛老师有约而疑惑的方旭初,奋力在冷风中运球也没怎么出汗的方旭初,这下手心变得湿润无比,他想到了自己向星辰搭讪的那句话,此刻真想找个地缝先钻进去:他亲爱的妈妈可太坑儿子了……
      “我又冒昧了,对不起……”
      只剩两个人时,方旭初又一次诚恳地道了歉,虽然早在星辰将信封还给他时,不像以前那样生气,他这几日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安的——从来没有对女孩子有过特殊好感的自己,是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同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相处,何况还是星辰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孩。他其实更不知道,自己那天怎么就鬼迷心窍,又听了陆表姐不靠谱的主意,更在她的指导下,写了那样一封“羞耻”的信件,现在想起来,脸上都还有些烧……
      星辰却捂嘴偷笑起来,指着他头上被揉搓过后,束起的几根呆毛,只赞叹道:“聂阿姨真可爱。”心里同时在想:又是一个和她有缘份的,是否冥冥之中,真的有一条线,串起了自己与这里的缘分。
      方旭初立马找到了重点:“那你就是不生气了。”
      星辰非常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倒也没有那么生气,只是你以后,别再被陆老师骗啦。”
      “原来,你都知道了。”方旭初先是腼腆地笑了,而后因星辰话中的关心开怀而笑,露出了那两颗虎牙,这让严冬似乎也不那么寒冷难耐了。
      点开了小卡片,星辰发现时间还很充裕,她现在很想到陆老师那里,去享受一杯甜甜的热饮,顺带也邀请了身边的方旭初,一起到他表姐面前,去“当庭对质”一下。
      星辰在前面走,方旭初就在一旁抱着篮球,亦步亦趋,正如所有青春期时的男孩那样,他像一只蝴蝶,围绕在他心仪的女孩子面前,同时展现着最好的自己:“下午有场和二中的友谊赛,我打前锋,你那里家长会结束后,要不要来看?”
      正在这时,星辰不自觉打了个喷嚏,正要找手绢时,早已有一件大衣罩在了她身上,那双温暖的手更帮她弄干净一切,还将她的双手裹在了掌中,轻轻呵着热气,还不忘抽出一只手来,试她额头的温度。
      “又穿这么少,就不能听话些,又想在头上蒸鸡蛋了吗?”
      见此,方旭初掏出手帕的手,默默地缩了回去,同时他瞬间站的笔直,礼貌地问了声:“叔叔好。”
      聂明宇瞥了他一眼,目中寒光瘆人,但也没怎么去认真理他,只是握着小姑娘的手,放在了衣兜里,便要往前走。
      星辰权衡了一下,婉拒方旭初的前言道:“谢谢你邀请我了,但我下午还有别的事,先预祝你们大获全胜了,回见。”这才转身看了看,特意为她停下脚步的聂明宇:“校长又有事求你了?”
      聂明宇无论心里如何怒气汹汹,对着她也只会再温柔不过,更不会提他自己有多么气闷:“是要向他反映一下,现在的孩子,都太没礼貌了,思想也不健康。”
      星辰却在心中疑惑了:不是很有礼貌地,叫你叔叔了吗?
      在他面前摇着自己,刚刚戴上手套的小手,星辰把这件事揭了过去:“好了我的聂董事长,你一定是替蕾蕾姐姐来的对不对,我现在非常感激你,无论如何,我可是这里的好孩子啊。”
      给了她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后,聂明宇总算肯说出自己来这儿的目的:“我要见一下你的班主任。”
      他已准备好同陆晨风谈谈了。
      谁知,他后面又加了一句话,格外认真:“我的篮球,也打的很好。”
      “喝咖啡怎么样?”
      家长会结束后,聂明宇和陆晨风,这两人才算是正式见面了,却像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十分熟悉对方,更应该说,双方皆有备而来。
      陆晨风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摆在了他面前,她先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轻轻笑道:“这是小柠檬最喜欢的欧蕾。”
      聂明宇刚看完了小女孩的试卷,卷子上一处诗文空了“游衍”二字,知晓含义的他,没来得及笑时,陆晨风那讨厌的声音,就擅自响起来了,他别扭地冷哼一声,拿起小银匙搅了搅,总算端起了面前的瓷杯,抿了一口,纠正道:“我有必要提醒你,她有自己的名字。”
      陆晨风抽出了一根烟来,却被他面无表情地谢绝了,便给自己点上了,她吐了几个烟圈后,在那美丽的笑容下,是言语上的单刀直入:“聂总这醋吃的可真直接,如果她知道,你是为了她结束了自己坎坷的婚姻,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呢?”
      聂明宇从容不迫地端起咖啡杯,手指紧紧扣在杯耳上,他从不惧威胁,因而不为所动地回敬道:“陆书记有你这样一个外甥女,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弹了弹烟灰,陆晨风目光如炬,凶险藏在了艳丽之下:她这个人总是有仇必报的,更一向喜欢把猎物一点一点诱入网中,再断掉所有的后路……她又走了几步,纤长的手扶上了窗框,感叹道:“她是个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温柔,有多善良的孩子。”虽然总有着,不属于孩子的目光。
      聂明宇品尝着浓厚的奶香气,这并不让他讨厌,反而有些上瘾,他心中暗想道:“不是孩子,也不是女人,而是介于纯真与成熟之间,将要含苞待放的,那种致命的吸引力。”
      察觉到他迷离的目光,陆晨风冷冷地讽刺道:“家长会你居然肯来参加,真是不容易啊,聂总怕是如芒在背了吧,她身边有你这位长辈,才是‘有幸’啊。”她特意在“家长会”和“长辈”这五个字上,着重了语气。
      聂明宇望着烟雾中的她,不动声色地嘲笑道:“这所名校会有你这样的老师,可见百年名校,也少不得有几分难处。”
      陆晨风不在意地,又续上了一支香烟,坦诚的让人无话可说:“老师怎么了,老师不过是把这个社会明面上的规则,也就是积极的那一面,传达给她的学生,只要我完成份内的任务,或为这个国家培养了优秀的公民,有谁会说我不是好老师吗?何况在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说出来的话,绝不可能百分百是他做出的事,我也从来都不是个对工作本身虔诚的人,只是对角色扮演,这个游戏十分热衷。”
      聂明宇不住摩挲着杯沿,从见到这个人开始,他就一直有所警觉:眼前这个女人有着惊人的美丽,与之相称的,是源源不断的危险,其实他的小姑娘也很危险,却是让他深陷其中的危险……
      “我尊重你所谓的癖好,但不代表我会容忍,有人妄图染指我的小姑娘。”
      这句话已是明晃晃的警告了。
      听到这,陆晨风扑哧一声笑了,仿佛他讲了一个并不是很高明的冷笑话:“对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有所企图的人,不一直都是聂总你吗?”她又看似冷漠地评价道:“低等的动物,都有屈从于欲望的本能,所谓年龄不是问题,是屈从于欲望的人,为自己的欲望找个堂而皇之的借口,但聂总一直以来的表现,的确不像是有卑劣行迹的亨伯特,倒有点浮士德的影子,可即便你拥有浮士德的勇气和智慧,她也绝不是你的玛甘蕾,她更不会让自己成为玛甘蕾,至少,她早就抛弃了神的意志。”最后一句隐喻,她非常难过地说了出来。
      聂明宇冷锐的眸子,一瞬间柔软了,又斩钉截铁地说道:“她当然不是玛甘蕾,我更不是浮士德,总有一天你会意识到,你今天这些蠢话有多么可笑。”
      此时陆晨风的另一只手,拿起了翻开的课本,只顾看着那句“辞家终拟长游衍”,她的语气陡然重了好多,气势也更加凌厉:“聂总是谁,市长公子,龙腾公司的董事长,在外人眼中,她却只是个无依无靠,得你好心收留的孤女,若真有什么流言蜚语,不过是大公子的一桩风流韵事,而绝大多数人却要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一心满足自己的快乐而阴暗地揣摩着:一定是这个小小年纪的女孩子不知检点……还用我再说下去吗?”
      瓷杯一震,聂明宇脸色阴沉了下来,却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深思。
      陆晨风继续指责道:“何况你还活的那么危险,不能给她安稳,我更怕你求而不得,有些什么不体面的举动。”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聂明宇冷冷地告诫道,本来起身要走,根深蒂固的修养,却止住了他的脚步。
      陆晨风望向浮浮沉沉,最终还是落向了缸中的灰烬,更加冷漠起来:“你把她当作了救命稻草,还想再把她一同拉入深渊吗?走向腐败的生命,却想去侵占一个女孩,最美丽的青春,而你妄图侵占的这个女孩子,有着与你完全相反的超前思想,她更不会任你予取予求,你看似是离她最近,却是离她的心最远的人,你什么都没准备好,只想依从自己躁动的心,将她还未启蒙的感情把握在你的手里,这样对她是不公平的,聂总你也不是冲动做事的年纪了吧。”
      陆晨风提到的这些,是聂明宇不久前下定了决心,努力去跨越的界线,却在这里被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一切。
      对于他来说,最可恨的是,这个人他的小姑娘十分重视......
      “还从来没有一件事儿能令我放弃过,尤其是她!”他不需要别人认同,他只会坚持到底,这是他晦暗的生命中,唯一的希望了。
      “你如果真的喜欢她,就将她托举到天堂,而非让她与你一起坠入炼狱!而这件事的核心在于,你是想让自己幸福快乐,还是想让她幸福快乐?”陆晨风抛出了更为尖锐的问题,她必须对聂明宇步步紧逼,她要像个家人一样,努力地保护她的小柠檬。
      “你所担心的,不过是杞人忧天。”留下这样一句话,聂明宇实在按耐不住地起身告辞了。
      陆晨风不会让他就这样退出战场:“既然一开始为自己设定了长辈的身份,就请遵守这个游戏最基本的规则,奉劝聂总一句,不要再把她当女人,只把她当作一个可爱的小女儿吧,这对你对她,都是最好的选择。”
      聂明宇双手插回了兜里,面上看不出情绪的起伏,也不忘在最后警示她道:“我也希望你一直记得,你同陆家的恩怨,是你们的家务事儿,最好关起门儿来自己解决,别想把她牵扯进去,否则,我可以保证一件事儿,这座名校将会不幸蒙羞,无人不知天都市有过那么一位惊世骇俗的人才,为了她,我们都不希望会有这样的局面产生,我也会觉得很惋惜,毕竟我们都是有秘密的人,不是吗?看来我们也没必要再见了,就不必再说什么客套话了,留步就好。”说着,他将一张支票放到了桌子上,算是感谢她的招待,以及赔偿那个,让她躲过一劫的瓷杯。
      出了门,聂明宇低头踱着步,庆幸的是,没几步就找到了,在和丹丹开心说话的小姑娘。
      他抑制住想紧紧抱住她的冲动,只是握住了她的双手,却是有无数种情绪,激荡在他的五脏六腑。
      “怎么了,我刚和丹说,要去看你打篮球呢,堂堂聂总,不会食言吧?”
      “好。”看着她纯真的笑容,聂明宇心情顿时轻松了下来,似乎体内又重新充满了干劲儿。
      说是看自己打篮球,结果只有丹丹一个人在欣赏惊叹,她却躺在了长椅上,头枕着掌心,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安提戈涅》,不过,她之所以会这么随便,这么放心,还是因为身下铺着自己的外衣吧。
      回过头,活动一下后,聂明宇又投出了他最擅长的三分球,同时在想:如果一个球都不失误,是不是和她的前路,也会一帆风顺。
      “丹丹,你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出现的贺清明,差点又毁了聂明宇手中的期盼。
      星辰一手将书合上,从椅子上坐了起来,递给聂先生一个眼神,又邀请贺清明道:“贺叔叔,我能单独和你说句话吗?”
      看到星辰,贺清明便收起了焦急的面容,柔和地笑道:“当然可以。”又不忘嘱咐道:“丹丹,爸爸一会就回来,你乖乖的,别给人家添麻烦啊。”
      聂明宇什么都没说,只将手中的篮球,递给了一直渴望像正常人一样运动的丹丹,耐心地讲解起了技巧。
      星辰站起来时,竟差点没有站稳,聂明宇早已抢先一步过来接住了她,篮球孤零零地,在丹丹的脚下弹远。
      依靠他站稳后,星辰安慰着说:“可能是天凉了,躺的久了,脚有些发麻,没事的。”
      聂明宇继续不发一言,目光中的关心,却已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他更是在想,如果不是他的小姑娘有事要做,自己一定会抱着她离开这里。
      看她恢复过来,伸伸腿,跳跳脚,一点儿事都没有后,聂明宇继续去一旁教丹丹打球,目光却暗暗随着她游移。
      星辰请贺清明,向球室那边走了走,期间直截了当地问道:“陆老师很担心丹,她让我来说一说,希望贺叔叔您能陪在丹身边,关节上的手术风险极大,必须要有家人陪同,叔叔,您应该陪在她身边。”
      贺清明沉默不语,他这几天一直在犹豫,毛毛带去的资料,在他毫不知情下,又被聂明宇的手下毁掉了,那是他唯一的证据,唯一的期盼了......他至今在为阿强被辞退的事耿耿于怀,但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可他还是想留在这儿,想用生命洗刷掉自己身上的罪恶,但星辰的一番话,又动摇了他的意志。
      “贺叔叔,您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沦落到道观中吗?因为没有父亲。”
      这样的话,星辰越来越能平静地说出来了。
      她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因为她已经从贺清明的脸上,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以前的错事已经无法弥补,但有关女儿的重要时刻,他绝不能再缺席,星辰更不会让他缺席。
      几天后的周六,天刚蒙蒙亮,陆晨风已经飞驰在路上,将小女孩送去机场,这一路上她不住地想着,不久后的将来,爱神和她同小柠檬道别的那一天,该是怎样的情景呢?她对自己的婚期翘首以盼,那是和爱神坚持了十几年,才赢来的美好果实,却也实在放心不下,身边的这个小姑娘......
      到了机场大厅,陆晨风寻了个去抽烟的借口,让两个人好好的告别。
      “伦敦会有些冷吧?”
      将新织的樱草围巾,戴在了丹丹的脖子上,星辰又安慰道:“丹,不要难过,我们很快会再见的。”虽然这一别,很难再见了。
      丹丹将亲手做的护身符,也放到了星辰手里:“当然了,小辰,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听课,等回来后,我就可以和你赛跑了!”
      星辰主动去和丹丹拉钩,笑着说:“好,到时我一定陪你跑十圈。”才没一会她脸就垮了,撅着嘴,委屈地更改着:“可不可以只跑半圈?”
      丹丹捂嘴笑了,装作正经地回她道:“拉过钩的,不许反悔!”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没有忍住,簌簌地往下掉,不住说着:“我这是怎么了,来时和自己说过很多回,不能在你面前哭的,小辰,你听我说,我哭了,你可就不能再哭了……”
      星辰眼睛肿肿的,其实她昨晚已经哭过了,此刻她只好咬着唇,连连点头。
      播报器一向不识趣的,催促着乘客动身,丹丹努力将身子往前倾,离星辰更近了些,四只手一直都没有分开过,丹丹不放心地,嘱咐了她最后一句:“小辰,答应我敞开心扉,虽然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但我希望你可以有更多的朋友,等我回来后,你要把他们一一介绍给我啊。”
      星辰心中愣了一下,头却点的及时,这时贺清明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感谢她这些日子以来对丹丹的照顾,之后父女两个,踏上了异国他乡的征途,即将开启他们新的生活。
      星辰目送着丹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安检那边,她更知道,丹丹一直在回头看她,所以她不能哭,即便心很疼,咬着牙也不能哭,她已经习惯了淡漠,习惯了不在乎一切的别离……所以她要努力笑着,祝福丹从今后的美好前程……
      但星辰不知道的是,贺清明昨晚又一次问了丹丹,有没有将他柜子里有东西的事,告诉给别人,虽然丹丹不解其意,但她直觉爸爸的话中,有很可怕的东西存在,她想到了小辰曾拼尽全力保护她,明明自己受了重伤,仍不忘安慰软弱的她......丹丹最终,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了约定,保守了与小辰之间,已经拉了钩的秘密,她永远都不会做,让小辰伤心的事情。
      “La commedia e finita.”陆晨风平静地站在了小姑娘身边。
      掌心的护身符似乎在发热,灼烧着她的心,太过灼热的暖意,竟参杂进了一些凉意,闭上眼睛,星辰同意道:“的确,这场戏剧总算落幕了。”
      陆晨风瞥向了不远处的人影,扬起了她过分美丽的双眸:新的一幕,又要开场了。
      她微微俯身在了小女孩耳边,像是在说些悄悄话:“爱神的画廊这几天很忙,我先过去了。”
      之后,给了赶来的聂明宇一个心照不宣,别有意味的笑容,翩然离去了:她也同样是一个,不会把威胁放在心上的人,她与爱神的感情,更是无惧一切!
      星辰安静地,同聂明宇坐到了他的车上,四周弥漫的是卡特莱兰的香气,她轻轻嗅了嗅淡雅的清香,减了几分因送走丹丹而产生的阴郁,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叠的纸鹤,竟被他当作吊坠,挂在了车内,她又一次疑惑了:聂先生这么喜欢折纸吗?转而又想到,他曾提到过的凶险童年,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暗暗下了决心:以后有机会,要多陪聂先生找回童年时光。而当务之急,是想好怎么和他开口说那件事......
      “我打算……”
      “回家吧。”
      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疲惫的神情,星辰有些说不下去了。
      而趁这个机会,聂明宇一下子逆转了局势:“孟琳这件事儿对我打击很大,我需要很长时间来恢复了,这个重要的时刻,你都不肯陪在我身边,还有谁能帮我呢?”
      他刚才,按照在道观达成的协议,监视着孟琳上了同贺清明一班的飞机:她以往已经够好命了,以后她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先奉上足够的价值。
      不再去想孟琳的事,聂明宇又开始思考了起来:蕾蕾说得很对,不可以再吓跑她了,而且他要学会适当的示弱,继续耐心地隐藏自己的情感,之后徐徐图之,绝不会再给陆晨风任何可乘之机,毕竟他是个最擅长忍耐的人。
      虽然小姑娘不在的这几日很难熬,但他此时却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谁叫从遇到她开始,自己就只有让步的份儿了。
      果然,星辰心软了,暂且不再提她的打算。
      聂明宇便趁势将头放在了她的肩上,温柔地请求着:“这几天,我脑中一直回荡着,你走之前说的那些苏话,甜甜的,软软的,这不时让我想起,那晚我们在山顶看到的月色。”
      “月色真美啊”——是因为月色因你而美,他的小姑娘又可否知道,他居然会欣赏起了夏目漱石。
      那的确是一个非常温柔的月夜,令人心里满是感动,星辰也不免回忆了起来:“和聂先生一同赏月,确实是一件乐事。”
      卡特莱兰弥漫的香气,似乎使那个月夜,又格外醉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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