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之微光》闲庭客

24、不可言说

　　【序幕——不被允许的事情】
　　“看来弗洛伊德认为，自我安慰是自恋精神具象化、外在化的表现了？”
　　问了这样一句后，星辰在一个毫无装饰的雪白本子上，挥洒下了灵感忽至的一段话，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些字只不过偶然从柔软的唇边遛出，亦或是调节一下目前太过沉静的气氛。而后，她轻拨了一下，散落额前的细腻发丝，纤手边是那一整盒，叠齐了的薄荷糖纸，仍不断弥漫着柠檬的甜香。
　　微抬起头，聂明宇用他那睿智的目光，透过澄净的镜片，怀着一股不知该如何描述——估计能算作崇高的心情，细细地打量着说出这话的小姑娘:那些即将发生在她身上，细微却渐渐显著的变化，是他所不能忽视的......
　　习惯性地将一只手，放在英俊的脸庞上，他隐隐生了一股矛盾的情感，似乎有两个人在心中交战:一方面是清醒着的自己——因陆晨风的那些话而深思熟虑过，但另一个的他，正在贪婪汲取着，眼前这个小女孩所给予的，活下去的希望。而之所以如此，在于他既欣喜于小姑娘正逐渐长大成人，又开始对小姑娘的成长，有着出于他自身的不安......
　　“外公曾经对我说，有一些生理知识，他打算等我成年后再教导我，我知道，他那时在顾虑我受过的伤害，可现在没有能教导我的人了......聂先生，你愿意代外公来教我吗？”
　　指尖调皮地划着，位于纸张右下角的水仙花素描，星辰此时单纯的笑容，已经蒙上了一股阴影:如果可以，她不愿意怀着试探的目的，说出这种可能让聂先生伤心的话，以前那些会让他误会的话皆是说者无意，从现在起，她要主动为两人的相处，划出一道界限:彼此只能是最好的朋友，是有着亲密羁绊的知己，这样才会不伤害到，他们两个最在乎的身边人，以及他目前的一切，作为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公众人物，他必须要时刻注意着自己的言行和声誉，而自己更要帮他维护形象。
　　聂明宇难得，没因小姑娘将自己定性为长辈而无奈，而是在考虑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们两个的安全地带，在于她依旧是那个，厌恶男女之间亲密接触的小姑娘，尽可能地不知道，自己身体上的痛苦，在她面前，他一直都像个缓刑的犯人，一直都在逃避这个事实，今天他忽而明白到，长大的小姑娘，成长的将不只是年龄和身体，他曾经有恃无恐的，是小姑娘对过去的憎恶，但没想到，裹足不前的，从来都是他。
　　扶了扶金丝镜框，聂明宇狭长的眼眸，浮现出了坚毅的神色:即便如此，这种私密的事情，也只能由自己来告诉她！
　　瞄了一眼小卡片上显示的时间，星辰微松了一口气，同时决定不再等他的回答，她像裁判宣判结果，又像例行通知一样地说道:“蕾蕾姐姐出去散心了，陪她去的人值得信赖，她走前要我告诉你，你无须为她的事情自责，她明白你也有你的难处，但她之后的半年或一年里，不是很想见你。”
　　聂明宇刚在心内做了一番决定，却突然从小姑娘口中，又听到这样一个消息，揉揉眉心，他在心底苦笑了一下，但丝毫未表现在脸上:昨天下午，真不是一个值得回忆的时间。
　　聂明宇已经制定好了，在这条危险道路上彻底脱身的计划，因此肖云柱的身份，由一颗出其不意的活子儿，彻底沦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弃子，他不会让任何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打搅到他和小姑娘，二人那美好的未来，因而也是时候，为他的蕾蕾报仇了，所以他选了个易动土的好日子，让张峰礼仪周到地送肖云柱一程。或许一直以来，都是他高估了张峰，他现在不得不承认，张峰的运气，已非一个差字就可以形容的，竟然直接被蕾蕾抓了个现行！
　　聂明宇当然担心自己妹妹的去处，但他更知道，蕾蕾这是被他伤了心，他不得不让步一次，而他的小姑娘，话里更暗含对他的指责，如果面前是蕾蕾，聪明的做法，是细心温柔地安抚，和巧妙地将这件事儿绕过去，而对着小姑娘，他只能乖乖认错。
　　手掌抵上眉心，他语气上有些沉重:“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只要能确保安全无恙，我都不会去干预，我向你保证，可以吗？”
　　手头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小姑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或许蕾蕾姐姐，更想听你说这句话。”
　　星辰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一向有分寸，但她此时不是很认同聂先生的作为，说出的话就带了些意气，但她心中，已经做了一个，有些危险却义不容辞的决定。
　　揉揉小脸，她又像自问道：“不知道蕾蕾姐姐什么时候，才能把心散好，满面笑容地，回家来呢？”
　　这话又准又狠地，在他心上补了一刀，聂明宇刚想分辩什么，却被她竖在唇上的指尖制止了。
　　“好，半小时后，La vie en rose。”
　　他也只来得及听到这一段尾声。
　　从门外进来的星辰，在才打开的电视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聂市长正在那位黄秘书的陪同下，同一群政府要人和企业大鳄，参观龙腾公司名下的清泉啤酒厂——今后的天都市财政带动先进示范点。
　　她轻轻一笑，这无疑是聂先生的手笔。
　　的确，这个盛大场面的出现，起源于昨天上午，聂明宇给公司内部下发的新文件，他已着手转移一些资产了，而黄秘书的办事效率，从来不会令他失望。
　　聂明宇本来是要准时收看这个节目的，而眼下更像是为了掩饰什么，才打开了电视。
　　四目相对，他鬼使神差地解释道：“啊，关于那些照片的事儿……”
　　“我相信你。”星辰朝他一笑，手脚轻快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他凝视的目光下，穿上了外衣——本想装作因匆忙而忘记。
　　“什么事儿还要耽搁周末的时间？”调低了电视里喜气洋洋的嘈杂声，倚在沙发上，聂明宇又顺手拿起了昨日的报纸，挡在了脸前。
　　默默叹了口气后，拉开门，星辰停了一停，还是回答了他：“这点事怎么会难到聂先生，你一定猜得出来。”
　　聂明宇倒很认真地想了想：“和下月的百年校庆有关。”
　　星辰点点头，不再犹豫，往电梯走去了。
　　到了楼下，她总算吐出一口气，一脚跨上了车子，伸起一只胳膊，攥着小拳头，仰头开心地喊了一声：“皮皮黄，我们走啊！”
　　可惜皮皮黄的后座被人拽住了，没能走成。
　　她从右肩上溜下来的外衣，被赶来的聂明宇随手整理了，又是那一句常挂在嘴边的嘱咐：“好好穿衣服。”说完，又不忘将自己的围巾摘下，这可是小姑娘亲手为他织的。
　　此时他眼中那一股轻快的笑意，名为不容推却。
　　【第一幕——可以敞开心扉的亲近之人】
　　有些失神地轻戳着罗西尼深海布丁上的细碎星光，星辰手边是那条饱含温热的“善意”——聂先生在知道她为丹织了一条围巾，还要给蕾蕾姐姐和陆老师织时，明显地表现了他的吃醋，以及进行种种撒娇卖萌之类行为后的成果。
　　“Echo这一句独白:‘多么高傲和无畏的身姿啊’，如果能像你传达地那样，将炽热和真诚表现出来，就再好不过了！”
　　方旭初看出星辰正有些心不在焉，竟然连她最喜欢的甜点都没怎么品尝，甚至还违背了她一贯的准则，在食用前破坏了食物本身的美感，于是他想了个办法，将她的思绪带回现实，同样也是在表达，他对这出戏剧，是发自内心地欣赏。
　　回过神来，星辰熟练地指出纸上，那句今早写出来，自己十分满意的一段独白:“虽然在流传的神话中，Echo对Narcissus，是疯狂且忘却自我地迷恋，最后因某种‘误会’，她深受打击，香消玉殒，但我不想再落入这种俗套，她不再是无知可怜的牺牲品，我更想让Narcissus的死，有一点深刻和悲壮的意义。”
　　方旭初连连点头，表示十分赞同，他觉得无论何时都不应该缺少“伟大的女性”，这个新时代尤其如此。
　　他沉浸在了Echo的角色之中，借此对“Narcissus”表露心声:“如果我可以，能更深刻地了解你。”
　　“当你了解了真正的我后，你会为刚才那句话后悔的，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善良又真诚的完美女孩。”蓝宝石色的星光，铺满了星辰的樱花小勺，像一粒一粒的碎钻，看来无论多么耀眼，也是破碎了的......
　　然而方旭初又一次爽朗地，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那是永远像初生的太阳一般，明净而温暖的笑容:“因为很喜欢，所以难免会将一个人神化，但以希腊的诸神为例，他们中有些具有明显的缺点，甚至比起人来，更加劣迹斑斑，我不会用这样的神来贬低你，更不会在幻想中将你过度美化，也绝不会再说会让你为难的话，我希望能做你的好朋友，甚至能像个大哥哥一样地照顾你。”
　　星辰的心竟然也滞了一下，因为她忽而发觉，这个人身上，竟有些外公的影子......
　　“原来你也有这么可靠的一面啊，我哥......如果我有哥哥的话，应该也会像你一样吧！”想到这，她轻快而甜美地笑了:“既然这样，我们可以做比一般同学，好上那么一丢丢的普通朋友。”
　　她捏着指尖的可爱样子，让方旭初脸上，不由地更腼腆了些。
　　“能做你的朋友，已经不普通了，我也只是在你面前，有那么一点儿没出息，再说，我比你大三岁，当然是哥哥了，怎么可能是你的弟弟呢？”略带紧张地调侃一句后，他连忙拿过自己的笔记本，心正跳的飞快，他抓住了那很强烈的灵感，笔尖落下了一连串玄妙的音符。
　　“用这段旋律做开幕曲，你觉得怎么样？”
　　星辰用指尖打上了拍子，试着哼唱了一下，脸上愉快了起来:“悲壮中带些典雅，像特洛伊战争中吹起的冲锋号角，又像命运女神们哀婉的低吟，这段配乐，足以先声夺人了！”
　　思考片刻，她又带些激动地说道:“对了，我这里也有一篇乐谱，是我外公留下的，最适合伴随这出戏剧的落幕，只是要大小提琴合奏，才能把效果发挥到最好......”
　　“小提琴我是没问题的，我们合奏一曲，你愿意吗？”方旭初虽然万分期待，但依旧先礼貌地问询着小姑娘的想法。
　　咬了一下粉红色的吸管，星辰略带矜持，像是卖了个关子道:“嗯......陆老师说，一切困难都由她摆平，这出戏剧我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构造，具体事宜也全权交给了咱们两个，所以......”
　　“所以可以一试了！”虽然浑身上下洋溢着喜悦，方旭初仍不忘将墨荷菓子和柠檬苏打，轻推到了小姑娘的面前。
　　接过底部缀满樱草的小碟，星辰先喝了一口最爱的饮品，这才黠笑道:“可能要耽误你很长时间呢。”
　　方旭初优雅地站了起来，身姿端丽，而后旁若无人，十分绅士地行了一礼:“C'est pour moi un honneur.”
　　【第二幕——言语上的预知未来】
　　“接下来，请允许我为可爱的柠檬小姐，在这上面加入火焰的魔法。”
　　陆晨风打了一个响指，星辰的可丽饼上，顷刻间盛放了一场小小的烟花，伴随着柑橘的怡人清香。
　　托着腮，星辰眼中暗含笑意，话里的语气却很平静，这正是那一贯的心口不一:“你对酒吧侍者这个角色，太过沉浸了，小心在‘教师’上露了马脚。”
　　“我的小柠檬，你还是那么倔强，就是不肯直率地夸赞我一句。”
　　葱白指尖在一副副堪比艺术品的标签上遴选，终于落在了“抹大拉的玛利亚”，那双虔诚的眼眸上。
　　而就在陆晨风专心挑酒时，星辰看着那逐渐黯淡下去的光点，低语道:“只为成就此刻的美，而绚烂那一瞬，多么像……”她明显低落了下来。
　　为了不被对方发现而担心，她嘴边挑起一个笑容:“你什么时候，又喜欢上了意大利赤珠了。”
　　“要说喜欢，我当然只钟情于阿弗的家乡，但拿出来的酒，是要与尊贵的客人相匹配的。”陆晨风眨了眨，她那最能惑人的眸子，墨色中蒙着一层淡蓝的眼仁，像是要将人吸入无底的黑洞，亦或者是将人引入神秘的伊甸园。
　　这句话又触发了星辰的低落，与方才一样的诱因:“陆老师，你说笑了，我根本没有Magdalene对耶稣的虔诚之爱，也不想有，我不会失陷于爱情，更不会投身于一段婚姻，你无须为此担忧了。”
　　“构成我担忧的，是另外一个。”一谈到与聂明宇有关的事，能让人明显感觉到，陆晨风各种各样的阴暗情绪——杀了他或许就好了，如果小柠檬不是很在乎他。
　　“陆老师，这几天我很认真地想过，以前我不知道，他对我是怎样的一种感情，甚至认为，我们想的是一样的，那是一种牢不可破的知己之情，但现在，我或多或少地，清楚了一些……经过这次冷战，我想明白了很多，他做的那些事，有很多已经违背了我的原则，我当然要生气，然后不想理他就可以不理，但我并不会离开他，他是外公去后，第一个让我感受到温暖的人，让我知道，在这世界上，还有人会关心我，爱护我，的确是理想中的父亲形象，正如弗洛伊德所说的伊拉克特拉情结，虽然我无比憎恨着，却又分外渴求着，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但我明白，他并不是我的父亲……”
　　陆晨风用拥抱制止了小姑娘，希望聂明宇在小姑娘心里，只停留在“父亲”的角色上:“我的小柠檬，就当上天补偿给你一个称职的父亲好了。”
　　“陆老师，人至少不该去抢夺，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也不可以为自己的一厢情愿，伤害到身边人，这是最基本的原则，他肯定不愿在我心中，只是个长辈，所以我要努力维系‘知己’这个身份，至于你说的补偿，我并不需要，我只想要我应得的那一份，可那一份已经被夺走了，补偿又有什么用呢？”
　　星辰最想要的，一直都是她的外公和妈妈，其次是曦昭和清辉，但她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了，她更清楚，任由一种奇怪的感情肆意发展，是会落入另一个极端的，出于理智也好，是惧怕未知的伤害也好，自己绝不可以有任何迷茫！
　　感受到了陆老师，臂间传来的深刻悲伤甚至自责，星辰咬咬唇，苍白无力地开口道:“最牢不可破的是感情，最不堪一击的，也是感情，再好的感情，也经不住岁月的磨蚀，曾经有多么美好，或许有一天，就会有多么的不堪入目，那个人以前肯定爱过妈妈，可后来不还是......陆老师，你可以判断我懦弱，现在的我，没有勇气，也没有信心，承担一份爱情，将来的我，更无法承受一段婚姻吧……”
　　“小柠檬，和我们走吧，离开这个伤心之地！”等小姑娘发泄完自己一切的不确信，陆晨风温柔地将诺亚方舟的船桨，递到了她的面前。
　　星辰难过地问道：“英国吗？”
　　在她升入初中后，每年的寒暑假，外公都会在最适宜的时间，带她去游览世界名胜，而英国，是她永远也没能等来的，与外公最后一次出行的机会……
　　陆晨风指尖点上了，星辰如花瓣一样，将要盛开的嘴唇:“先别急着回复我，我和阿弗，永远都会是你的亲人，我们会一直保护你的。”
　　她又把注意力，转向了两个人这次约会的主要目的:“果然经过你的手，让这个故事更迷人了呢，我的小柠檬，让我听一听这段合奏的旋律……”
　　打开最新型的音响后，磁带中的录音，在大厅缓缓奏起，她请小姑娘赏个光，跳起了台上的舞步——提前排练一下。
　　“看你和小阳两个配合这么默契，已不枉我为了这出戏剧，和那个迂腐校长据理力争了。”
　　优雅的舞步翩翩上演，此时的陆晨风，真像一位举止娴雅的淑女。
　　“擅于左右人心的你，有什么摆不平的。”
　　“总算听你认真地夸我一句，等看到布景和服装后，你一定会更感谢我的。”
　　“我只想向阿弗表达谢意。”
　　“放心，阿弗一定会为你营造一个最美妙的氛围，仿佛置身于那个时代一样，更不会错过那精彩的时刻——阿弗所在的艺术学校誉满全国，贪名校长是不过忘记发邀请函的，我更不会忘了我的爱神。小柠檬，其实我本以为，如果是你，会扭转Narcissus和Ehco的悲剧。”
　　星辰在陆晨风递过的软腰上轻轻一扶:“陆老师，可我觉得，死亡本身没什么可怕的，我所憎恶的，是毫无意义地死，有些人或许觉得，亲人陪伴最后一程，无疾而终，就是幸福了，但这不是我喜欢的。”
　　”既然这样，就让我期待一下，一个月之后的，传说中的美少年吧！”
　　一段乐音渐止，随着最后一个音节，星辰停下了舞步，将陆晨风送回座位后，她一手举起酒杯，另一手扣在胸前，捏着颈上诺比乌斯环的戒指项链，像是为这段乐曲，做了个总结:“古希腊的悲剧都是不可抗拒的，Narcissus必然要死，我从来都没想过，要给他留生路。”
　　这句话，像是在昭示着什么结局。
　　【第三幕——说多了的后果】
　　“神诅咒我，因我太关注自己而诅咒我，诅咒的神谕，竟还是要我过度地关注自我，这未免太过猖狂了，他们不也是一群喋喋不休，自以为是，只喜欢发泄自己意志的小丑么！”
　　在场的所有人，已经被纳西索斯的表演，深深吸引住了，奇幻的场景，乐曲是时地烘托，让这出悲剧，紧紧地抓住了人心。而处于最佳位置的聂先生，一丝不苟地望着台上的小姑娘:她的眼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崇高？神吗？多么可笑的事情啊！没有了人，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又有谁会去听从他们的喋喋不休？伟大的是人，而不是神，我是为我自己而死，清醒地为自己而死，才不是献给神的供物，那些虚无的谎话！”
　　聂明宇眼中，只有慨然赴死的“纳西索斯”。坚强果敢的厄科，默默奉献的弗莱姬娅，慈悲又残忍的命运三女神……虽然他很想欣赏小姑娘笔下，细心构建的这一切，但他已经紧张了起来。周围的那些观众，有的已开始期待这份壮丽的死亡，有的已闭上眼睛，呈现了不忍，只有他暗暗发誓，绝不会让这个悲剧，在现实中上演。
　　“在命运的洪流里
　　注定的悲剧
　　无法抗拒，无法抗拒
　　那奋起抗争的身影
　　在悲剧的既定里
　　无比美丽，无比美丽
　　这认识自己的人啊
　　绝非悲剧的殉道者
　　只是选择真实活着的英雄一个”
　　随着命运三女神咏叹调的吟唱，终于迎来了本剧的高潮——纳西索斯与厄科的临别之舞。
　　聂明宇的脸色一瞬间黑了下去。
　　这是一段无可挑剔的双人舞，有芭蕾的轻灵，有华尔兹的高贵，还有探戈的炙热，大提琴和小提琴的乐音，和谐的简直像一个乐器发出的那样，没有杂音，只有美妙的融合，交织成希波克瑞涅泉水奏起的命运之音，而这两个年轻稚嫩的舞者，将最纯粹的感情赋予其中，带给这段舞蹈无尽的魅力，悲壮且绚丽——她就是纳西索斯，他就是厄科……
　　本来是这样的，可小姑娘一次又一次，单手将那个男孩轻轻托举起，甚至绕了七八圈，那么多高难度又华丽的技巧，她居然毫不费力地完美达成，而在一瞬间，她的眼里，终于出现了一股角色外的情绪，而那个男孩，也漂亮的不像样，正如一个陷入爱恋的纯洁少女，全身心地同所爱之人，完成这一生仅有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舞蹈，虔诚且伤感……
　　的确很美丽，但是很扎眼！
　　手机的轻微震动，及时阻挡了聂明宇的怒气，虽说是一条重要的信息，但他本来可以不去理会，等到表演结束时再看不迟，然而他终于可以借此离座了，虽然很不理智，不像一个成年人所为，更是违背了他的初衷——认真完整地欣赏小姑娘的表演，一个眼睛也不眨。
　　“Narcissus这个角色，真是太适合我的小柠檬了，传说中的美少年，美成那个样子，才有说服力，如果她会爱上一个人，那一定是她自己，或者是她的一面镜子。”陆晨风抱着双臂，倚在了走廊的窗边，乌黑的发丝中，缠上了一点奶白，在斜进来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平淡地将手机装回大衣的口袋，聂明宇即便愤怒到顶点，也要保持着他的风度，尤其在这个人面前。
　　他似笑非笑道:“是你安排的？”
　　撩开大衣，坐到了陆晨风对面的窗台上，他要使自己冷静一下。
　　“你凭什么认为，那个男孩，就是她的镜子呢！”
　　“我从来都不这样认为过，只是希望，她能正常地交朋友，更不想她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
　　“哦，这样看来，我们还算殊途同归的，我也希望她能有更广阔的世界，我会等她完成学业，实现梦想，无论多久，我都会等！”
　　“你当然愿意了！那个时候，你已经人老珠黄，而她正当绮年，这是你们之间永远的差距，如果那时她的镜子里照出的是你，你才有资格妄想吧。”
　　“为什么我们每次谈话，都会以不愉快收场呢？为了她，我对你已经很尊重了。”
　　“正是因为她，我们注定是敌人，你会愿意让自己心爱的女儿，同一个很危险的人，走的太近吗？顺便告诉你，我不会再对陆家出手了，为了我的爱神和她，我选择放弃仇恨，所以在陆书记的事情上，你可以高枕无忧了。现在，我要去见证这场悲剧的帷幕时分了，别忘了你也有要去扮演的角色，聂董事长，请自便。”陆晨风那双黑色高跟鞋离去的声音，宛如敲响的战鼓。
　　四下无人，一片寂静，只有一些音符时断时续，聂明宇忍了许久的手，探向了大衣，轻揉了揉自己的腹部，愤怒还是牵扯到了那个旧伤口，他自嘲道:什么时候这么不中用了！看来他那些年的苦，真是都白吃了，如果当年连这点痛都忍不住，又怎会站上这个天都市的顶端。
　　想到这，他挣着有些沉重的身体咬牙站起，随后若无其事地，迈着坚毅的步伐，回到了他的战场。
　　【帷幕——不可言说的以后】
　　原来他的战场，已不止是那个上演着戏剧的黑暗大厅。
　　像是王子总算找到辛多瑞拉后，亲自为她穿上水晶鞋的场景，但这两个人，并非在悲剧后，又上演起了童话。
　　“别怕，我来背你。”
　　说出令人安心的话语，男孩的手里，仅是已系了一半的柔软鞋带。
　　聂明宇径直推开了休息室的门，弯下腰，轻轻将他的小姑娘抱了起来，沉着脸不发一言，星辰也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出了整座教学楼，聂明宇才想起什么，同跟上来的男孩交代了一声:“去和陆晨风说，事出紧急，我那个致辞的角色，让她帮忙想办法吧。”
　　看星辰冲他点了点头，方旭初知道应以大局为重，校庆已经顺利进行到了现在，不能在临近收尾时，出现一丝差错，这样是辜负了所有人，这一个月来的心血，也包括星辰的，她才是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如今她身边有这位聂叔叔在，是最安全的，自己要做的事，不在这里。
　　他怀着担忧，矫捷地往回跑去。
　　星辰当即关心道:“聂先生，我还能走，你那个旧……”
　　“只要你不乱动，我立刻就能找到车的位置。”
　　刚才看到那个情形时，聂明宇马上就明白了，小姑娘跳舞时那一瞬间的不自然，一定是扭到了脚踝，而为了舞台效果，她今天穿了一双很高的鞋，他本该早就发现的，嫉妒真的会击溃理智……
　　虽然不合时宜，但他还是忍不住训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力气，单手举起一个男生，还抡了七八圈，还不止一次，逞强！”
　　其实他心里，正分外渴求着怀中女孩的年轻，却也无比憎恶着，另一个男孩与她匹配的年轻，原来年龄，真的是那么难以击溃的事。虽然他喜欢挑战法律，但不代表他是那种罔顾伦理道德的混蛋，他无法对一个年轻的男孩下毒手，但他真的很不甘心。
　　“聂先生，你越来越像一个小孩子了。”
　　星辰忽然开心地笑了起来，因为幼稚的聂先生，真的很可爱，而她的脚踝，也并没有那么痛，因为那个可靠的大哥哥发现得很快，一直在帮自己减轻压力，虽然临时换了些舞步，但最后的演出毫无破绽，真是一种很奇妙的默契……
　　星辰这句偶然的话，却让聂明宇恍然大悟:会意气用事的，才是年轻人。原来，正是他将自我束缚在了年龄里，规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才让人有机可趁！
　　为了不让他因意气用事，而让那个旧伤雪上加霜，星辰开口建议道:“聂先生，你到底把车停在了哪里？校门外拦一辆会更……”
　　“到了。”
　　聂明宇言简意赅的两字，表达出无尽的含义，明白这些的星辰，平静地沉默了。
　　将星辰轻放在座位上，聂明宇这才发现，她没来得及换下的衣饰上，有一根白金色的丝，那个男孩的假发，并不是这个颜色……
　　星辰也发现了，轻捻起来后，却怀着一股神秘的笑意:“或许，是一位在寻找星星的美丽女神吧。”
　　“在我眼里，什么都不如纳西索斯。”说完这样一句话后，聂明宇扣上了安全带。
　　星辰又一次沉默了，拿起了一面镜子，欣赏起了镜中的另一个自己。
　　同样望着镜中那张稍许稚嫩，却要在不久的将来，盛开的可爱脸庞，聂明宇不禁沉稳一笑:他的纳西索斯，是要美丽快乐鲜活地，绽放在这个尘世上的，这样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她，会包容自己一切的缺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所以，他应该更有信心地，去等待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