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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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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果的心猛颤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确定,自己犹豫了。
看着这双眼,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伤痕累累的腕,看着他污渍斑斑的衣,原本想都不必想就能脱口而出的话,难得的,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像是怎么也吐不出来的鱼刺,难受。
马车里虽燃着烛,但昏暗的厉害,点点细弱的光斑仅仅落在二人身上,艰难的将两人同黑暗区分开。
车内空间不大,因为安静,可以从中勉强分辨出两声呼吸,一声骤然缩紧更是细弱,另一声恍若叹息,含着无边苦海。
阿果愣愣望着贺长阑,面上走神,心底翻着惊涛狂澜,她该拒绝的,该不加思索的拒绝,他这般模样,她应该更加怀疑他的用心,趁着他难得的示弱,为自己争取自由的可能,可恰恰又是他这般模样,教她煎熬着,说不出拒绝的话,阿果为自己的犹豫找借口,却没有一个理由充分的,她逼不得已,面对那个心底的避之不及。
为何?自己是怕他难过吗?
阿果一个颤栗,微微睁大眼,她不敢相信,心底慌的厉害,急于求证,她回神去看男人,就见他身子朝她这头微微倾着,两只手握拳放在膝上。
他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瞳孔里像是布着暗河,缓缓流淌、深不见底,他将情绪藏在暗涡,阿果艰难分辨,好像是痛苦、绝望,又好像有愧疚,他的眼实在深邃,她不敢多做停留,怕被卷入其中。
他静静等着答案,依旧是含笑望着她,眼角红米熠熠和着昏黄,将他面色映的更白,他像是什么都能接受,只是时不时按按眉心,恍若只是累了般。
阿果顿了顿,垂眸像是思考,接着抬眼,重新看他,“好,我不走。”
他也顿了顿,像是不敢相信般,继而小心打量阿果神情,看着她眼中无奈,眼中立刻浮上大喜。
他的笑越扬越高,眉峰弯弯,眼眸中原本的暗河像是陡然汇入了星海,熠熠的宛若一个孩子,他侧头垂下眼,勾着满足的笑,眼底的流光夭夭,须臾,他又抬眼望着她,眼中含着迫不及待,脸颊不似先前白,如今倒是染上一层薄薄殷红,低声期许道“阿果,我想抱抱你。”
亲眼看着面前着人活了过来,阿果还未反映过来,那人像是找到了机会,眼底流光更甚,笑意更深,阿果只觉一阵木香扑来,便被他牢牢揽在怀里。
好冷!
阿果一个哆嗦,还以为抱着自己的是一块寒冰,他身上实在冷,没有一点温度,若不是还有些软度,便是一具尸体了。
“阿果,抱歉,我实在太高兴了”,他在她耳侧喃喃,语气灼灼与他身上温度天差地别,阿果推了推,可身上这人力气大的惊人,察觉她的挣扎,这人还是不松开,抱得更紧不说,竟还微微侧脸低头,用额头鼻尖去蹭她的侧脸。
阿果汗毛直立,挣扎的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他停了下来,含笑低声,“我不动了,不动了,阿果身上真暖,我就抱抱好不好?”
“不好!”阿果被逼的急了,但也不敢大声反驳,只能低声警告。
那人笑了,声音沉沉却又明朗,气息与声音交缠着往她耳里钻,阿果有些不适的偏偏头,那人却声音恶劣,慢吞吞道:“不行,阿果不让抱,我就再蹭你。”
阿果不吭声了,心底后悔,早知道就不答应他了,方才就应该利落的拒绝,现下好了,没得被套的更牢了,阿果叫苦不迭,他就是个披着君子外衣的狐狸,方才估计就在假慈悲。
男人估计知道她心底后悔,将她抱的更紧不撒手了,阿果耳朵一麻,接着就是一阵细痛,他竟是咬了自己一口!
她有些不敢相信,却听见那人贴着自己耳侧,缓缓道:“阿果,今日你既是应了,就莫要忘了你说过的话,对了,你再多记一句,没有下次了。”
喉间一噎,就知道在这儿候着她呢!饶是阿果脾气再好也被气的牙根痒痒,终于露出他的狐狸本性了,自己简直就是愚笨至极,竟真生了恻隐之心。
阿果没胆子上手,体内怒气无处可发,只能深深呼吸。
估计是知道阿果被自己气着了,贺长阑抱着她微垂着眼,一下一下轻抚着她背,还低声安抚,“不气,不气,我们不气。”
阿果噎的更厉害了,心底烦,索性闭了眼不说话。
回到下榻的小院,阿果勉强喝了几口粥,得知明日就要上船北下更是不虞了,喝一口叹三声气,贺长阑看她这般样子,也不为难她,放她早早回去睡了。
空空的厅堂里剩了贺长阑还有低头侍候的夏桓,贺长阑坐在桌前倒是不急不缓、慢条斯理的喝下最后一口,拭了拭嘴,漱了口,就见堂屋门口出现一人。
来人极快的进了堂屋,低头给贺长阑行礼,“王爷”
“起来吧”贺长阑望着他。
那人起身抬头,才看清他的面容,所及之处,线条硬朗,眼中却含锐利,一身乌黑曳撒利落,远远望去,像极了一把出鞘含光的锐箭。
对于贺长阑来说,严掖的确衬手,他办事绝对利落、干净从不拖泥带水,是以给他安排的事也大多同一属性,多见血腥。
“你带人顺着鱼头渡往下找找,莫要打草惊蛇,看看有何发现”,贺长阑声音不大像是闲谈,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伸手去摸腕子上的红肿。
“属下斗胆”,严掖微微抬头看着贺长阑,“王爷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抚着伤口的手微微一顿,贺长阑抬起头,眼中微空,似是在回想。严掖亲眼看着那抚着伤口的手用力,指尖先是因为用力发白,后来就一点点沾满了血,心中一个咯噔,他连忙低下头,后悔自己多嘴。
似是回想起来了,贺长阑回过神,垂眸看着流血的腕子,“我在她身上嗅见了沉水香。”
严掖先是一愣,继而心中一震,沉水香珍殊,多供于皇室、贵族门阀,但其也并非世间难得,地方豪强、商贾间也多少流行着,但究其市价绝非江边随便一个渔夫就能用的起的。
“你说”贺长阑抬起头,看着严掖,眼中沉郁,“今晚她见了谁?”
严掖心中微颤,头低的更低了。
似乎本就没想着严掖回答,又或是自言自语,未及,他又开口:“我若是问她,她会告诉我吗?”
话落,便又是长久的寂静,堂屋里亮堂的没有一丝黑暗,桌上还摆着没有收下去的残羹冷炙,男人坐在桌旁,眉头微皱,眼中俱是疑惑迷茫,除去垂落下来滴答着血的手腕,便真像个迷路的孩子。
须臾,仿若得出结果,面上迷茫渐褪,眼中凌厉渐起,眉目染着郁气,教人望而生畏,音色如冰,“罢了,你且去吧。”
想来答案并非是他想要的,严掖领了命退了出去,即将走出院子时,他经不住往后看了看,那人还那般直直坐着,亮堂的光将他面目照的清晰,但眼中却是如何也化不尽的黑浓。
这一夜,不仅是贺长阑心中不畅,阿果也睡的不好,半梦半醒间总能嗅见一股子木香,说不沉郁却总在鼻尖漾着,让她眩晕窒息,一早醒来,后脑处更是闷痛。
伸手揉了揉后脑,看着时辰差不多了,阿果起身洗漱,洗漱过后,又坐在梳妆台上,挺直腰背专注的望着镜中,看侍女给自己束发。
象牙的篦子按着头皮,一下一下的很舒服,阿果注意到今日为自己束发的人不是前几日给自己束发的。
察觉到自己在看她,那侍女抬头朝勾了个小小胆怯的笑,又飞速低下头,对着镜子给她调了调珠钗的位置。
她挽的发很好看,阿果伸手轻轻拉拉绸带,对这镜子朝她笑了笑,“很好看,你手艺真好,谢谢。”
那侍女连连福身,声音有些细弱,是不好意思了“姑娘谬赞了,是姑娘底子好,挽什么发都好看。”
阿果站起来转身,那侍女连忙后退一步低下头来,阿果只看见她的额头。
已经是卯时了,外间日头升了上来,从窗缝中穿进来,洋洋洒洒的落在那侍女身上,日光下那额头更显白净细嫩。
阿果愣了愣,往前稍挪一步,走的进了,发现她额角接近鬓发处好似有一条淡粉的疤,形状并不难看,是个尖尖的月牙,像刚钻出天幕一般,很精巧。
“阿果?”门外陡然一声惊的她回神,阿果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右手抬起,似是想要触碰那额头,连忙放下手,她压住心中慌乱,向外应了一声,“嗯,好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是贺长阑,他着一身霜色衣衫,身上可见的颜色不多,腰间只坠一半透明水色玉佩,远看去不像个王爷,只有近看,才能发现袖摆处一针一线密密绣着的银线瑞兽以及那玉佩的雕纹。
趁着他往着边走,阿果背着的手指不安分的摩擦几下,面上勾着笑,心下却无奈,自己渴人肌肤的隐又犯了,现下心里也痒的厉害,眼角老想望那跪着的侍女那儿斜。
不行,忍不住了,她大大的吞了吞口水,心下一横,迎着贺长阑走了上去,然后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握住了对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