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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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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多情只有春庭月 犹为离人照落花
新洋巴望着这夜幕永不被黎明掀开,她太疲倦了,疲倦得想要缩进夜的巨大苍穹里。可天刚露出微弱的光,新洋手机短信的声音就把她闹醒了。
“我想找你出来谈谈,”杨灿在短信里说。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不是谈我们,是谈李设计师的事。”
“好吧!哪儿见?”
“我知道一处著名景点,怎么样?”
新洋自小学课本里记住的图片有望化成现实,她心花怒放。和杨灿在一起,去哪儿,她都心花怒放,何况是心向往之的地方!来北京这么长时间,她都没敢去。
杨灿仿佛有一面读心镜,越过千山万水也能读懂新洋的心。新洋像被暖阳烘着,滚动着股股暖流。
洗漱时,不经意哼着乡间小调的新洋把面如死灰的袁玥惊呆了,瞅着莫名其妙的她。
去约定地景点的路上,新洋像一个与心爱的男子约会的少女,怀揣着十五只兔子——七上八下。
“我是傻了,还是痴了,呆了?”她狠狠地责骂自己,“人家随便说点什么就信,一喊就屁颠屁颠,乐呵乐呵地跑去!”
走到地铁口,迎面看见杨灿满怀沮丧地走来,他高傲的头埋进胸膛里,显得驼背,步子沉重得像在泥沙里行走,脸色像一块凝住的黑铁。
并肩行走的这两个人,就在不久前,还在一张床上调情,此刻却沉默着,沉默得和临刑时脍子手刀下的囚犯一样。
新洋仰头瞧了瞧那面旗,旗柱高耸入云,旗座旁朝四个方面立着四名卫兵,一动不动,像虔诚的信徒在守护他们的佛陀舍利。旗迎风招展,时而朝东,时而朝南,时而朝西,时而朝北,它不知道风从哪里来,只知道顺着风去的方向飘扬。
佛祖俯视众生,又似微笑着,笑看城楼下浮生百态。
新洋看了看身边的杨灿,又瞧了瞧眼前的桥,信步走上桥去。她看了看杨灿,比那些一米八个头的士兵还高,约摸一米八三,又想起历史书上记载伟人身高一米八八,那该是多么伟岸呀!她看了看身旁这个属于别的女人的男人。“要是能生个这么伟岸的儿子该多好啊!”这一声感叹发出,她猛地悟了——李楠的行为不恰是这声感叹的践行吗?
新洋高高地站在楼上,看着车如飞梭,人如流水,心想当年登临此楼的人应是意气风发,壮怀激烈吧!
杨灿斜着眼,偷瞄着新洋一会儿惶恐,一会儿凝重,一会儿似笑非笑的神态,心里疼得紧绷绷的。“想好好疼这个女孩,却知道有的疼爱都是伤害!”
走下楼,久不作声的杨灿终于开口了,“新洋,之前的事,我对不起你。”
“呵呵,”新洋笑了几声,“更对不起的人多了去了!”
“你这种冷嘲热讽的语调让我揪心!我真没,没做,那事!”杨灿窘迫得脸都青紫青紫的。
“你没做,人家能硬栽你头上!”新洋气愤了,“你这样抵赖不认账和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要去做你生命中的第二个女人!”新洋把“第二个”说得很大声,周围人群像看一对小情侣吵架既理解又会意地笑了笑。
“你别囔囔,别囔囔,好不好?”杨灿满含歉意地对惊扰的人微笑,“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那你坦白承认?”
“那事,我真记不太清楚,我和李设计师不熟!”
“仔细想想!”
“细想来,就是去年年底公司新年酒会一起喝酒。”
“酒是色媒人。你八成是趁人家醉了……”
“我倒当真和她一块儿呆过。”杨灿更沮丧了,“那晚,两人都醉了,其他人也醉了,胡乱的各找客房睡,不知怎地……”
“怎地……”
“醒来就见她,哭哭啼啼的。问她出啥事了,她也没说,我也就没当回事儿!”
“没当回事儿!没当回事的回事儿现在成了大事儿啦!”新洋声调顿时高了八度,还带上了京腔里的“儿化”来饶舌。
“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回家找媳妇商量去,我是不蹚这浑水了!”新洋如释重负地重复道:“不蹚这浑水了!”又心意已定地说:“我决定离开北京了!”
“你要离开?”
“嗯。”
“去哪?”
“还有哪儿去,回老家!“新洋被杨灿着急劲儿逗乐了,“我回去毕业论文答辩呢!”
“那咱俩?”
“就像那桥下流水,水面浮萍!”新洋指着金水桥下的睡莲,不无哀伤地说。
“那李设计师那事?”
“你找袁记者吧!我是她的走卒,一枚棋子儿而已!”
“我又不是将、帅!”
“在有的人眼里,你或许就是!”
“还回来吗?”
“回来?这又不是我家!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北京欢迎你。”
“喂,你还欠着我钱,别想赖!”
“你还泼了我这一身衣服,吐了我一脸,我都没找你赔钱!”
新洋和杨灿一路笑笑闹闹走出景区。杨灿在路边自助银行转账进新洋的银行卡号,彼此说说笑笑,好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你这大半天,上哪去了?”春风满面的新洋一进公寓门就撞见袁玥一个大黑脸。
“去拿钱,”新洋自知理亏地说。
“拿谁的钱?”
“去杨灿那拿钱。”
“你拿了杨灿的钱?”袁玥近乎咆哮地问。
“我自己的钱,我怎么不能拿!”新洋针锋相对。
“你们别吵了,”金霞声音虽小,但其中的愤怒已不可遏制。
“新洋,你为什么去杨灿那拿钱?”
“呵,什么为什么,交易呗。”袁玥冷嘲热讽。
“上次泼脏人家衣服赔人家的钱,人家还给我了,”新洋低声地说。
“这不明摆着吗,交易!”袁玥更加肯定的说。
“泼脏的衣服,洗洗,不就成原样了!他当初就不该坑你,要你赔钱,应该拿回来!”金霞理直气壮地对袁玥说。
“你们是老乡,一个鼻孔出气!”
“他不是那种人!”新洋禁不住吼。
“你也别冲我吼,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医院里躺着的人不说得明明白白了吗!”袁玥恨得牙痒痒。
“谁上医院了?”新洋扭头问金霞。
“楠楠。黎凡在火车站候车厅找到她,高烧不退,在说胡话,”金霞缓缓地说。
“那我们快去看看她。”
洁白如纸的床单和面如死灰的李楠,都毫无生气。四周白色的墙壁,惨白惨白的,好像垂死的病人的脸,那身穿白衣的医生和护士,恍如冥界的勾魂使——白无常,新洋很害怕医院,仿佛进医院就是个劫,不是财劫,就是杀劫,然而,死地求生,许多人在这里逃出了鬼门关,奔向了崭新的人生旅程。
黎凡静静坐在病床旁,他的双手紧抱着头,像一头受伤的猛兽。抬起头看见新洋和金霞,黯然的眼神里闪出一束惊喜的光芒,倏忽,又消失不见。他冲她们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就领着她们走出病房,寻了个僻静的地方。
“她刚睡下,我找到她时,正发着烧,满口胡话,”黎凡顿了顿,清清喉咙,“这段时间,她过得很苦,要不是因为我,她一个家境优越的富豪千金怎么来北京遭这番罪!”
新洋和金霞从来没听过李楠说自己的家境,都把她的家庭当作她们自己的家庭——农民家庭,正因为家境贫贱为了改善生活才来北京闯荡。新洋看着黎凡像祥林嫂一样见到人就自责,心中像扎了根刺一样难受。“这些日子,黎凡才遭了不少罪,过得苦,苦得拧巴出水来!”她思索不出这场悲剧该归责于谁,或许是不可知的命运吧!可人的行动在于自己,李楠为何要走这条悲苦之路呢?为了那个至今还混混沌沌的爱情幻梦吗?可又是为何把爱情幻梦系于杨灿这个已婚者的身上?即使背负不为人知的痛苦和独立抚养的艰辛,也无怨无悔吗?
“病人亲属,快过来!”一名护士急匆匆地呼唤黎凡。
黎凡尾随护士进入病房,新洋和金霞紧随其后。
李楠正在阻止护士为她输液。
黎凡小声地劝慰着,像哄个不听话的小孩。新洋却发现李楠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自己,天安门城楼下的一个闪念使她浑身打了个冷战。“李楠想保护这个孩子,杨灿的骨肉!”她拿起输液瓶,记下了主治医生的手机号码,悄悄走出病房打电话给主治医生说明李楠已经怀孕的情况以及她拒绝输液的原因——想要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不一会儿,按新的药品处方调配的输液瓶走进病房,新洋走上前,轻轻对李楠说:“没妨碍的,你放心用药吧!”
黎凡看一尊神佛一样看看新洋,她轻轻一句话就使固执如牛的李楠瞬间化为温顺的羊羔。
“黎凡,我看,你从昨晚到现在也没合上眼,回去歇一歇吧!”金霞说。
“我没事,我不累,”黎凡强撑着说。
“你还是去睡会儿,顺便把李楠的行李送回北漂公寓,我们现在在这陪着,以后靠你照顾她的时候还长着!”新洋劝说道,她刚收到杨灿要来医院找李楠的短信。黎凡和杨灿这两个人碰面,终究是不尴不尬的。
“李楠,对不起,”黎凡走远的脚步传来,新洋蹲坐在李楠面前。
“你一直想帮我而已,”李楠惨淡的苦笑了。
“你这样子,以后怎么办?”
“眼下这一次都不知道能不能迈过,还谈什么以后?”
“其实,黎凡如果知道你因为怀了孩子所以离开他,他或许愿意接纳你的孩子,视如己出!”
“即使这样,我也不愿意误了他!”
“杨灿的情况,你或许知道得不多,”新洋凑上前去,“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他老婆!”
“我早就知道!”李楠的回答使新洋大吃一惊。
“你知道,还……”金霞不解地问。
“你没经历过我的人生,你不明白我的,”这饱含沧桑的回答掀起听着的人心坎上的层层波纹。
“那你说说,让我们明白,也好知道怎么帮你呀!”
“我在家等黎凡完婚,婚期到了,他没回老家,我就上北京找他。”
“这,我们都知道!”
“我刚上北京,找不到工作,又遇了桩车祸。”
“车祸?”
“我躺在路上眼睁睁看着肇事车辆逃避,后面的车辆仿佛没看到我,轰隆隆一辆大卡车,我却动弹不得,杨灿在逆方向车道上发现了我,就紧急越过分界线,停在大卡车前,当时两辆车差点就撞上了!”
“他救过你的命?”
“是的!我因此活了下来!”
“可,可是……”猛然从李楠口里听到这震惊的真相,新洋语无伦次。“于是,你就以身相许,并且,要为他添丁!”
“他要求的?”金霞插问道。
“他没要求什么报答,是我主动的!”李楠斩钉截铁地辩白。
这时,杨灿走了进来。
“对不起,李楠,是我告诉他你在这里,”新洋像犯了错的娃娃等待处罚。
“没事,谢谢你,”李楠对新洋报以一笑,她看杨灿的神情浑然一个热恋中的少女。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新洋和金霞识趣地让他俩单独谈谈,信步走出病房门口,新洋自言自语地说。
“你这是怎么了?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金霞纳闷地问。
“哦,哦,没什么!”新洋说完,便盯着一圈白晃晃的墙壁发愣。
杨灿看着面色逐渐红润的李楠,紧绷的心稍微松弛些,但他又犹豫着,害怕自己的关心会给她带来更多的幻想,又担心自己的冷漠会使她丧失生活的信念。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话匣子,“近来过得好吗?”
听着他温柔而亲切的问候,李楠的眼泪刷刷地落下来,她觉得吃再多的苦头也值。
“你别这样,楠楠,”束手无措的杨灿杵在病床前。
听杨灿不再冷冰冰的叫她“李设计师”,而是像车祸后躺在病床上那样唤她“楠楠”,她的泪流得更凶猛了,汪洋恣肆地倾泻,他终于想起了过往,也记起了我是他的,他的女人!”
“我对不起你,我他妈的就是一混蛋!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你爱怎么样罚我就怎么样罚我!”杨灿紧张地说,“求你别这样,别哭!”
李楠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得杨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输的液对肚子里的孩子几乎没什么影响,都是营养液,”李楠拔了下输液管,不好意思把头别往一边。
“你真确定这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杨灿半是惊慌,半是惊喜地问。
“我只有你,”李楠苍白的脸上泛出浅浅的红晕。
“那天我裤子上的不是你说的红葡萄酒?”杨灿紧跟着问。
“不是,”李楠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躲进去。
“啊!”杨灿惊叹了一声,继而大喊:“苍天怜我,苍天怜我!”两行热泪从他的瞳孔里溢出,凑唇到李楠脸上,猛烈而持久地亲吻着,“你这傻姑娘,你真傻,傻透了!我真迟钝,真的迟钝,要不是,要不是新洋说出来,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喝多了,头晕脑胀,什么都似幻非幻,似真非真!”
“我,我,喘不上气!”李楠推了推他的胸膛,“堵住我的鼻,我的唇了!”
杨灿憨憨地笑了笑,退了退身子。含情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个“傻透了的姑娘”。转瞬即逝的幸福和满足。愁容迅即爬上了他的脸。在他额上勒下一道道皱纹。
“我有妻子,还有一个四岁的女儿,我爱她们,”杨灿心如刀绞地说。
“我知道。”
“她虽不完美,但在我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嫁给我!”
“我知道。”
“她这些年倾尽心血支持我,支撑着我一步步走向今天。”
“我知道。”
“我给不了你什么,你还年轻……”
“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只希望你能抽空看看我们就好。”
“可我,我甚至,甚至都没有什么办法弥补你。”
“不要谈什么弥补,我不要你任何弥补,有你,就足够!”
“可我,我……”
李楠伸出手抚了抚他紧皱的眉,“我不想破坏你的婚姻,也不想摧毁你已有的幸福,我只想让你更幸福!”
杨灿伸手理了理李楠散乱的刘海,“可你会苦了自己一辈子!”
“不,我不苦。从大卡车的车轮捡来的余生都是幸福!能偶尔见到你,都是幸福!能拥有你的孩子都是幸福!”李楠倾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绕过塑料输液管搂住杨灿粗壮的腰身,仿佛搂住了余生的整个世界。
“金霞,他们谈得差不多了,去看看!”新洋从等候的座位上站起来,以一种不容置否的语气提议道。
新洋和金霞推开虚掩的病房门时,看到走廊窗户旁一个身形颇似黎凡的身影一晃而过,又看着杨灿轻抚着搂住他腰的李楠的秀发。
金霞尴尬地想退出去,不小心撞到门框,惊动了沉浸在爱河中的两个人。他们慌乱地分开了。新洋愣愣地立在那里,心里像蜜蜂蛰了一样,脸上阴晴不定。“那粗壮的腰身像一棵挺拔自立的大树,我多想像李楠那样如同藤蔓把它缠绕,不依不饶!”
杨灿见她俩进来,容不下四个人的房间顿时显得拥挤,挪了挪粗大的身躯,腾出了一大片空间,他变戏法似地掏出副扑克牌,围着李楠的病榻,拉着气色好转的李楠,四个人“大王、小王”地喊着,兴高采烈地玩着,无忧无虑的欢笑声弥漫着。病房外的哭泣和荒芜,他们,听不到,看不见。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悠扬的手机铃声响起,杨灿走出病房,柔情款款地说:“马上到家”。声音很低,很低,却像惊雷霹雳划过李楠的心坎。
“我有事出去下,明天再来看你,”他走进病房,同样柔声细气地对李楠说。
“李楠的病就拜托你照顾了!”杨灿对新洋说,仿佛是把心疼的女人托付给信任的朋友。
李楠朝着新洋望去,满是纠结与惆怅。
在这如麻的乱丝中,新洋很想抽身而出,想爱的不能去爱,想退的无法后退,进亦难,退亦难,她真不想搀和了,真想对着李楠,杨灿喊:“感情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你们别把我扯进去!”但抑制了内心的烦躁,缓缓地调侃:“别客气,咱俩啥关系,照顾李楠,我义不容辞。我有事要忙活的时候就通知你!”她心里恨恨地说:“咱俩啥关系都没有!不是来北京,我和你们这扯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劳什子关系都扯不上!我和你们这怨男痴女八辈子都挨不上边,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她言笑晏晏地目送杨灿离开。
金霞好奇地问李楠:“你们谈得怎么样?”
李楠幸福而羞涩地笑了笑,“他认可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那他有没有答应和他老婆离婚,然后娶你?”
“我没有要他离婚呀!我偷占了她的男人,对她已经很过分,我不想摧毁她的婚姻和她女儿的幸福!”
“她就是为爱犯傻,为他付出一切,却什么也不要,不要名分,不要金钱,不要……什么都不索取!”新洋愤怒地对金霞说,转过头面对李楠“你以为这种不顾一切的冲动很伟大吗?你不过是一心想报恩而已。与封建社会里那些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男子以身相许,有多大区别!”
金霞不知所措地看着面目已现狰狞的新洋和气色突转苍白的李楠。
“其实,你心里比我更清楚这不仅仅是报恩,你也曾经迷上他,不是吗?你不过是嫉妒我能成为他的女人!”
“李楠!”新洋觉得一滴滴血在心里渗出,眼眶里有一股宛如瀑布般汹涌的泪流在冲击,“我的确着迷过,但我不嫉妒你,我只是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好,我不说了。我说再多,也只能是你眼中的情敌,妄图破坏你的幸福,试图攻占你现有的位置。这段时间,我的奔走忙碌就换来你对我连‘朋友妻,不可欺’道理都不懂的质问,我的苦口忠言只换来你的猜忌!”她顿了顿,“你不用猜忌我,过几天,我就回南方去。”
金霞急忙把新洋推出病房,“你别和李楠一般计较,她怀着孕,又生着病!你先回去,我来劝劝她。”
新洋强抑的泪水奔流而下,“我只是为她好,没想到……你也别劝,万一你劝他别为那男人生下这孩子,她还当你是谋害她,由着她自己吧!”
“你真决定回南方去?”
“嗯,我已经准备辞职了,回去办毕业手续。”
“还会再来吗?”
“我也不知道,总感觉自己像一个疲于奔命的旅人,站在此岸看彼岸,繁花似锦,于是飞蛾扑火般奔向彼岸,当身处彼岸,昔日的此岸成为那时的彼岸,又恍然望去,彼岸美丽如画。南方老家,北京;北京,南方老家。或许是我永远逃脱不出的彼岸与此岸之谜。”
阳光散尽了一整天的热,躲进了静谧的群山背后。
“听金霞说,你准备离开?”袁玥小声问道。
“嗯。”
“想好了吗?”
“想好了。”
“咱俩去西苑走走吧!”
新洋颇不情愿地走在灯火明亮的大街上,“我是不是应该为动手扇她耳光的失礼举动道歉?”
“对不起,”新洋诧异地听到向来不屈服的袁玥说出道歉的话。
“没、没什么,”新洋慌乱地回答,“是我对不起你。”
“如果不是我把你搅和进来,你也不会……”
“事情的原因和结果都不是我们预想的那样!”
“是啊!我听金霞说了。缘分哪!”
“缘分?”在这灯光通明、车流如梭的都市?良缘,还是孽缘?是前世的孽酿就了今世之缘?今世的孽又将铸就来生之缘么?
新洋和袁玥并立凝望着。她们在看着什么?遥不可及的生死相许,难以乞望的白首相偕?
沉默和叹息行走在两人之间。这沉默好似千年寒冰,冻得人不禁打寒战;这叹息又似深谷怨妇,透着无尽的哀伤。
“那天,你出事那天,我正和戴维德闹别扭!”袁玥又恢复了那若无其事的语气解释道。
新洋看了看袁玥,她近三十岁了,离开重庆一家电台的岗位进京,先后在十几家传媒公司蹦来窜去。新洋知道她的若无其事是装出来的,她越是装得云淡风轻,内心的痛苦越是汹涌澎湃。
“为什么事闹别扭?”
“为钱。”
“钱?”
“嗯。戴维德说他的‘城市码头’旅游地图软件缺一大笔市场启动资金。”
“你能怎么办?”
“他说,一旦市场开发成功,会有几千万的利润!”
“那又怎么样?”
“他说,他会带我去台湾见他的父母,然后,去拉斯维加斯注册结婚。那里的婚姻法不允许离婚。”
“他想要从你那里得到什么?”新洋直截了当地问。
“我爸在重庆有一套一百万的房子。”
“他还有其他房子吗?”
“没有,我爸就住在那套房子,那是他毕生的积蓄。”
“他教唆你去诱骗你爸把房子给卖了?”
“你干嘛用‘教唆’和‘诱骗’这样的字眼到他身上?他爱我!”
“呵呵,”新洋冷笑了两声,“他把你从迎面驶来的大货车轮底下救出来了?”
“那倒没有!”
“他爱你?爱到让你爸卖掉家里住的房子给他做投资?他那旅游地图能比得上谷歌地图。谷歌地图可是免费使用的,他想从哪里获得利润?”
“他、他……”
袁玥哑口无言地立在风中,她高度近视而扭曲变形的眼神痛苦地拧着。
“爱?每个人都像中了爱情的蛊一样!”新洋自嘲地想着。
“李楠去旅店找你的那天,我与他争辩,情绪低落,出去散步,随身没带手机,结果没有注意到你面临的危险!”
“我懂了,我原谅你,希望你也能接受我的道歉。”
“嗯,”袁玥郑重地应允。
袁玥站在立交桥上凝视远方,天空中飘浮着几团棉花糖般的白云。她好想飞上那白云,戴维德也驻立云端,他们腾云驾雾,自由翱翔。立交桥下车水马龙,穿梭如织,她皱了皱眉头,在心里沉重地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办?”
戴维德的软件开发已陷入最艰难的阶段,她却无力帮他走向成功的巅峰。“他需要的只是‘一点点’钱而已,而这‘一点点’钱,我穷尽一生也挣不到啊。”戴维德仿佛立在一座巨大的金矿前却买不起一把撬开泥土的铲子。他的焦灼让袁玥心痛不已。她怀揣着一块石头,寄托了满腔希望,她的宝贝啊!
满满的人流在她身边匆匆而过,她沉甸甸的挎包压得右膀像被线一样细的锯子在锯着,一扯一扯地痛。她极目远眺,终于看见了玉雕街那仿古建筑的一角,便顾不上肩膀的痛,快步奔去。
一个老人家坐在柜台后,怡然地看着书,袁玥觉得老人家比较和善,鼓起勇气走进去。
“您有什么事?”老人家问她。
“我听说这里有玉石加工店,”袁玥胆怯地说。
“把你带来的石头拿出来看看,”老人家放下书,抬起头朝袁玥说道。
袁玥慢吞吞地打开挎包的拉链,瑟瑟缩缩地拿出石头。
老人家庄重地拿出一方白色的绒布,示意袁玥放石头上去,然后拿出强光手电筒,围着石头打着各角度的光束,不停地啧啧赞叹。
袁玥心里的希望之火也在他的赞叹声中越燃越旺,她终于鼓起勇气问:“您看这石头值多少钱?”
“你若放在我店加工,成品起码值个百、八十万。”老人家满怀信心地说。
“哇,一百万!八十万?也够多了!准够戴维德的市场开发费用!然后,他的软件再挣上几千万,那我们就不用再干活了,每天恩恩爱爱地过二人生活,”袁玥一边想着,一边露出神秘的微笑。
“那加工费多少?”袁玥看着桌面价值不菲的石头。
“从石头到玉石艺术品需要设计、雕刻、打磨、抛光等复杂步骤,而且玉器要通过拍卖行,才能卖到好价钱。拍卖行要先做好图鉴,再定向投放到意向人群,再开拍卖会……”那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说着。
袁玥急切地问:“究竟得花多少钱?”
“两万左右。”
“啊!”袁玥张开嘴巴,愣住了。
老人家从书桌上的一堆书里抽出来一本,“您瞧,这是我们去年的拍卖结果。您瞧瞧这尊寿星立像,拍出了三百多万。你再瞧瞧这幅渔樵图的摆件,成交五百多万!”
“可,可是,我拿不出两万块钱哪!”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做什么生意,不得下点本钱!”
“可我拿不出那么多本钱哪!”
“那你拿得出多少?”老人家凑近袁玥问道。
“一万?”
袁玥无奈地摇摇头。
“五千?”
袁玥继续摇了摇头。
“两千……一千?”
袁玥愣住了一会儿,寻思着自己的口袋里只放着仅存的几百元,“总不能挨饿吧?”
她鼓起勇气提议道:“您能把这石头买下来吗?那您就可以挣上百万了!”
老人家的脸顿时涨成红得酱紫的猪肝色,但只在一瞬间,他就恢复成原来的惨白,白得渗得出粉末来。他把面前的石头往外一推,身子往椅子后背一靠,“快拿走,拿走,走!”
袁玥还想说些什么,但那老人家已经抄起了书,她便识趣地抱起石头,走了出去。她恍惚明白了什么,但她仍然没丧气,朝着一扇摆满石头的店门走去。她伸了伸脑袋朝里头问了声,“你们这收石头吗?”
“收啊!”
袁玥欣喜若狂地拿那石头朝他露了露。
“五块钱!”
“您这是说隐语,或者行话吗?”
“您是听不懂人话吗?人民币五块钱,卖,就搁下,不卖,别挡着道!我这还得做生意呢!”
袁玥嘀咕着,“五元钱?还不够路边吃碗面!”
她来时的希望已经碎成一地的玻璃渣。路边小摊热气腾腾的馒头唤起了她沉睡的饥饿感。
“馒头,多少钱一个?”
“一元一个。”
她掏出五元钱,买了五个,坐在方凳上吃,“我这石头只值这五个馒头,我才不信!”
她一个劲儿瞎想,不知不觉五个馒头落入肚中,也不觉得撑。那馒头比鹅蛋还大,面粉也很结实。她的信念又随着饱食的腹而坚定起来。
她走进街角深处的小巷,那里有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传来。
“喂,有人吗?有人吗?”
“干什么呀?”
“请问,您这里加工石头吗?”
“当然加工,”一个满头长发的男人顶着硕大的波浪卷朝她走来,“不过,硬梆梆的石头,我不加工,只加工玉石。”
“您给看看我这块?”袁玥拿出挎包里的石头。
“料子不错,”他瞧了瞧,放在掌心掂量。
“要多少加工费?”
“加工费?”那波浪卷发的男人笑了笑,“那要看你雕什么样式!”
袁玥朝他工作间瞧了瞧,角落的一个货柜上摆放着几十尊形体各异的陶俑般的玉雕,“这种人体雕像呢?”
“这种啊,只要两百元一个。”
“两百元?”袁玥暗想道,“把这种玉器拿去拍卖行,应该能卖个十来万吧!除了石料成本,这可是个投一赚百的好买卖!”
“不过,这种玉雕需要人体模特。”
“请人体模特?一小时得几百元!”袁玥惊叫了起来,吊着嗓子说,“我自己做这玉雕人像的模特,可以吗?”
“既然不想请模特,那就将就着用你吧!”
“躺那沙发上!”
袁玥朝四周望了望,地板上横放着一张木板床,床铺上铺着两床如缠绕的蛇般蜷缩的被子。
“这也称得上沙发?”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艺术家真会想象。”
“躺好!像电影《泰坦尼克号》里的露丝那样躺着。”
袁玥很不情愿地躺在那布满灰尘的“地铺”上。
那个长发男人发动了一台机器,轰隆隆地响。他把石头放在一个方形槽里,双手不停地翻动。
他又把一台缝纫机般的机器挪到她跟前。那机器发出嗞嗞的声响,仿佛一大群老鼠在开会。
袁玥瞧得灵魂都不知道到哪儿偷懒睡觉去了,只觉得那玩意儿新奇。
长发男人不时抬头看她,又埋下头去拿着锥子般的东西东敲西钻。
“现在雕眼睛了,眼睛是心灵的门户。你用露丝看杰克的眼神看我。”
“什么?”
“用露丝看杰克的那种眼神看我!”长发男人用近乎咆哮的声音朝袁玥吼,仿佛与轰鸣的机器一较高下。
袁玥已经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第一遍就已经听清,她只是对他的要求困惑,但她的质疑也只那条件反射的一瞬间,马上就装出含情脉脉的神态。
他的头发真够长的,卷起来就像抓一丛杂草戴在头上,只露出脸和脖子。她又望了望他的眼,他的目光很专注,仿佛含着深沉的怨。专注于艺术创作的人有一种别致的美。他的皮肤很粗糙,仿佛曾长时间在阳光下曝晒。他四十岁上下,黝黑的皮肤也在诉说着生活的艰辛和岁月的沧桑。
“你是本地人吗?”长发男人在袁玥的注视下浑身不自在,打破了沉默。
“不是。”
“你来北京多久了?”
“几个月。”
“来投亲戚,或是嫁人?”
“都不是。”
“那,那……”长发男人又陷入了沉默,或许是机器的嗓音淹没了他后面的话。
他盯着手中的雕像,一眨也不眨。
“头部已经刻好了。”
袁玥闻声准备爬起来,他紧张地示意她别动。他松开了机台上的几个镙丝,拿起玉雕人像朝她走近。
“哇!好美的脸庞!”袁玥忍不住惊叹。
“嗯,真的好看。”
袁玥下意识地朝货柜上摆放的玉雕人像看去,想和货柜上的人像比一比。
“怎么这些人像的轮廓那么像同一个人?”她的后脊背陡地升起一阵寒意。“那细眉、那微微上翘的薄唇、那如秋水般幽深的眼、那后梳的发绺……”她望着那长发男人转身回到工作台的背影,读出了孤单和落魄。
他没有回转身,冷冷地说:“把外套脱掉。”
“还要脱?这里很冷。”袁玥掩饰着不想脱衣服的紧张。
“冷?你这一会儿时间就嫌冷!我长年累月住这儿,该有多冷!还想不想继续雕?”
“想,”袁玥极不情愿地脱下羽绒棉服。
“裤子也脱了!”
袁玥想着牛仔裤里穿着毛线裤,不至于只剩下裤衩,又想到戴维德看到数万块钱时还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就鬼使神差地脱下了裤子。
长发男人一言不发地埋头干活,仿佛玉雕人像已摄住了他的灵魂,他的脸上渐渐渗出汗珠。
“你裹得严严实实的,我根本没法继续雕刻,”长发男人骤然停下手中的雕刻刀,“你们女人怎么就不懂人体的美!”
“我们女人怎么不懂人体的美?”袁玥颤抖地反问。
“人体的美,女人身体的美,夏娃的美,美在天然,美在无遮蔽,美在赤裸裸。艺术,人像雕刻艺术也在于展示人体本真的美。人体美得像一块剔透的玉,要剥去表层的粗糙和棱角,也就是你身上的这层衣服!”长发男人顿了顿,“你愿意为玉雕艺术展示你最本真的美吗?”
袁玥见他逐渐向自己走来,慌张地拎起外套,朝门外夺路而逃。
“你们女人为什么要逃离这么神圣的艺术殿堂,抛下传承艺术的我!”袁玥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痛苦呐喊。
“新洋,快来救我!”袁玥惊魂未定的声音传来。
袁玥在路边小超市看店的小姑娘那借来手机。小姑娘见她衣着狼狈,但不便细问,便喊她进屋烤火。
新洋走进店时,见她气定神闲地看电视,还和旁边的小女孩谈笑风生,气不打一处来。
“袁玥,我上辈子是不是跟你有仇啊!你怎么专挑我戏弄啊?”
“我真出事了!你瞧我成什么样子了?”
新洋一瞧,她底下只穿一条毛线底裤,鞋也才穿一只,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袁玥一把鼻涕一把泪,刚才强忍的泪水都流了出来。
身旁的店员听着,听着,也哽咽了,不停地帮袁玥揩眼泪。
“真是艺术狂人!”新洋说道。
“简直是文化流氓!”袁玥啜泣着说。
“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小姑娘说。
“没什么法子治吗?”袁玥恨恨地说。
“他估计知道你是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而且针对女子,可能因为受了欺负,哪怕丢了财物也不去报案,”小姑娘说,“最近撞过几回外地妇女惊慌失措从我店门前跑过去的事。”
“手段太卑劣了!”
“也没人管管!”
“谁管呢?当事人又不报案,路人还当是家庭闹纠纷,哪家男人打老婆了!”小姑娘说道,“若不是你们说,我怎么也不会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啊!”
“报案吧?”新洋犹豫地问。
“不,暂时不报案,”袁玥坚定地说,“我要让他接受更严厉的惩罚。”
“怎样惩罚?你丢掉的东西怎么拿回来?”
“先回去,仔细筹划。”
李楠静立在房屋中,一动也不动地瞅着四周,原木色的地板,凹下去的腊梅花纹雕刻在陶瓷地面砖上。墙壁刷得白白的,但却与医院里的惨白截然不同,是一种雨洗过后天空的那种澄净。家具都是新的,那种黄中泛着绿的木材制成的,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她按捺不住坐上一条椅子,椅子厚重而结实,稳稳地载着她已略显臃肿的身子。
“看看卧室吧?”杨灿的声音骤然响起。
“哦,”李楠吃力地从椅子上爬起来,杨灿伸出右臂让她搀扶。
推开卧室,宽大的床上堆满了玫瑰花,花丛中躺着一个深红色的盒子,杨灿倚着床脚,单膝着地,打开那方盒子,喃喃而有力地问:“楠楠,你愿意这辈子做我的女人吗?”
李楠久含的泪水像火山爆发。“你傻吗?干嘛对我这么好?我已经是你的女人,我的心里早已认定你是我的男人!”
杨灿举起那方盒子,镶嵌着绿宝石的一枚黄金戒指散发着悠远的岁月络印。
“楠楠,我买不起钻石戒指给你,你若不嫌弃,请你收下我爸送给我妈的结婚戒指,它不值多少钱。”
李楠刚止住的泪,又像珠线般坠落,“它比世界上所有的钻戒都值钱,在我心里,它最宝贵。”
“你愿意收下它吗?”
“我一千个一万个愿意!”李楠激动地说,“你快别跪着,快起来。”
“你愿意这辈子只做我的女人吗?”杨灿举着那方戒指盒,固执地跪地不起,把“这辈子”和“只”字说得清晰而响亮。
“我愿意此生此世只做杨灿的女人,但愿生生世世只做杨灿的女人!
杨灿心里像惊涛骇浪般感动,他恍然明白古文中“恨不相逢未嫁时”一句饱含的痛苦与无奈。他顿时觉得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的表白是那样矫情,充满了自私和虚伪。同时,他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进李楠的无名指,紧紧地把她拥进怀里。
他的怀抱残存的温暖还在,李楠扯了扯厚实的被褥,裹住孤单的自己。
夜幕像铅一样压在她的心上,窗外的乌鸦发出归巢的呼唤。而她,良人已去,独守空巢。她或许可以找到另外一条路,不必孤灯独对。黎凡?他已远去异域他乡,就在今天,她出院的这一天。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在住院大楼门口,她选择跟杨灿走,任黎凡伸出的手空空垂落。她又能怎么办?当杨灿把她从大货车车轮下救起,她便爱上了这个男人,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男人。孤单算什么?寂寞有什么可怕?只要他不放弃她,这辈子,她只要他!只要此生能有片刻相拥,余愿已足!她看着手指上幽绿的宝石在暗夜里发出翠色的光芒,满足地回想着他的告白,随着星星的闪烁沉沉睡去。
树枝在窗外摇晃,如同婀娜的少女在风中飘动的面纱。远处的狗吠声、鸡鸣声清晰可闻,清晨的哈欠声、伸懒腰声近在耳畔。李楠趴在床上,趴在杨灿曾躺卧的被褥,觉得朝思暮想的幸福离自己这么近。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宝宝,早安!”她撩开厚重的窗帘,推开窗,青草混杂着泥土的清香扑鼻而来。远远望去,麦田如波涛般在风中翻滚。她贪婪地呼吸着这久违的清新空气,大口大口地,像鱼一样鼓足了腮帮子。她想去田野里走走,突然想起自己没拿到家门的钥匙,她颓然地坐在床沿,懊悔自己不顾大家的劝阻,执意跟着杨灿来到这里,随身衣物都没带上。她想给杨灿打电话,但她不愿意惊扰他的妻女,“这会儿,他估计还没起床呢!若是他的妻子接听电话,我该说什么呢?我偷了她的丈夫,又准备与她的丈夫厮守到老。这,对她多残忍!我这个偷她丈夫的贼,有什么资格去打通电话?”李楠望着空旷的卧室,齐墙高的衣柜,堆满玫瑰花的床头柜,鼻子开始发酸。她缩回被窝,任宽大的被褥把自己包围。她伸出手,扯过一束玫瑰,摘下花瓣,一朵一朵地数,“单数,就给杨灿打电话;双数,就不打。”她一瓣一瓣地撕着,“单数?不会吧!不准,不准!连续撕足三朵单数花瓣的花再打吧!……怎么是双数?坚决不打!”
地板上铺满了七零八碎的玫瑰花瓣,李楠垂着一只手,手里握着残花,疲倦地睡着了。
“零、零、零……”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李楠恍恍惚惚地醒来,竖起耳朵听。她盼着杨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的期盼落了空,那不是门铃的响声。
“喂,”李楠从挎包里掏出手机问。
“在那过得好不好?”袁玥探询的声音传来。
“挺好的,”李楠咬住下唇,假装开心地答道。
“大伙儿叫我问你,你那儿叫什么地儿?”袁玥丝毫没察觉李楠的异样,“改天去看看你。”
“这地方?呃,我说不上来……”
“什么?你到哪儿都不知道?”
李楠听到北漂公寓里炸开了锅。
“他奶奶的,王八羔子,那杨灿不知道把李楠拐带到哪去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吗?”
“喂,喂,”李楠大声喊,“你们别吵了,帮我去问杨灿。”
袁玥想都没想,反问道,“你干嘛不自己去问?”
新洋拽了拽袁玥的衣袖,“让你去问杨灿,你去问就得了,啰嗦个什么劲儿!”
“好吧!你等着,我稍后给你回电话!”
“她干嘛不自己去问?”
“换了你是她,你会打他电话去问吗?”
“换了我是她,才不会放弃黎凡,跟一个有妇之夫!”
“你是你,她是她!”新洋催促道,“你赶快帮她问问。”
“喂,我是袁玥。”
“袁记者,你好!”杨灿公事公办的口吻传来。
“你把李楠带到哪去了!”
“对,对,会晤的地址已订好了。我让秘书跟您联络,并且给您送去下塌地方的房门钥匙,让你受累了!”
杨灿的挂机声传进袁玥的耳朵。“什么呀!莫名其妙的!”
袁玥把刚才杨灿的反常行为说了一遍,新洋笑道:“这不就是告诉我们李楠在哪的话!亏你还是当记者的!”
“当记者的,怎么啦!这种事我可没经历过!”袁玥嘟囔道,“待会儿,他派秘书送钥匙过来,这是啥意思?”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蛔虫,哪里知道!”
“我们拿到钥匙,要不一起去看看她?”
“好哇,好哇!”一直不吭声的金霞兴奋地说。
“你们别盯着我,我办完离职手续就准备回江西的,”新洋边说边退出去,“我得去北大图书馆查阅资料。”
“她这是怎么了?不会假戏真做,触景伤情了吧!”
“不是吧!她最近和上次来的‘小平头’蛮投缘,不会陷进杨灿那里去。不过,李楠也对她存有戒心。上次,两个人说话闹过不愉快!”
“真有这事,金霞?”袁玥迟疑地问,“杨灿这种男人就是一剂幻药。”
金霞咯咯笑了起来,“你也被迷住了吗?”
“去、去、去,”袁玥佯怒道,“我对别的女人的男人敬而远之,他迷不住我!”
“你若生在古代,又是男儿身的话,铁定是个忠义耿直的英雄!”
“瞧你捧得我,都找不到北了!”袁玥笑得前俯后仰,“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企图,倒没有。愿望,却有一个!”
“什么?”
“想李楠了。咱们几个住这间屋子最长久了。如今,回老家的,回老家了;搬走的,搬走!眼看着,一个个,都散了!”
“这北漂公寓还不都这样,每天上演着聚散离合!”
“不知道咱俩什么时候,也就散了!”
“别说这丧气话!”袁玥连忙止住金霞,“往大处想,散了,还不都在北京,在中国!往好处想,即便散了,不还都活在同一片蓝天下!”
“钥匙送到了!”袁玥拉起金霞,“咱俩帮李楠把家居的用品送过去,她人不方便,杨灿那儿的光景八成很难抽出身干这活!”
袁玥和金霞拖着沉重的包裹,顺着杨灿给的地址,打开了李楠的房门。
“李楠?楠楠?”
“怎么没人应?”
“都怪你,非得要给李楠一个惊喜,也不提前告诉她。这不,人都不在家!”
“别唠叨个没完没了!”袁玥思忖道,“她大病初愈,又有孕在身,况且初来乍到,不会四处乱走……不会出……”
“啊!”金霞一声尖叫。
袁玥走到惊叫声发出的卫生间,李楠面无血色地蜷缩着躺在坐式马桶边的地板上。
“别着急挪动她,”袁玥强抑住内心的惊慌,伸出手往李楠的鼻孔探了探,“没大碍,别慌!”她试探性地摇了摇李楠的手,依然温热的手。
李楠缓缓地睁开了眼,看见袁玥和金霞一脸的焦急,“你们怎么来了?”
“幸好杨灿送钥匙给我们,我们就来看看你。”
“他呢?”
看着李楠伸长脖子,翘首以待,金霞不忍心说出“还不是回家陪老婆、孩子”之类的话,“他还不得忙工作,得为孩子挣奶粉钱不是?”
“那倒也是!”
“你自己怎么这样子躺这儿?要不要紧?赶紧叫救护车!”
“不用的,袁玥,我只是想吐,吐得厉害,头一发晕,就倒下了。你们说话,我都听见了,只是说不出话回答你们。”
“她这是害喜了!”
“你躺下歇会儿!”
“我不想躺下,都躺大半天了!”李楠缓缓走向椅子,“你们有没有带什么吃的?”
“吃的?”袁玥和金霞面面相觑。
李楠越过袁玥的肩膀,看到一大袋行李,“你们帮我送行李来的?”她的目光黯淡下去,随即又开心起来,“行李里头有几桶方便面,当时预备着火车上吃。”
金霞看着李楠大块朵颐,悄悄背过脸去,拭眼睛里流淌的泪。
袁玥看着狼吞虎咽的李楠,心疼地说:“你怀着身孕,一个人住在郊区,太不方便,还是搬回去和我们住,好歹可以相互照应。”
“不,”李楠喝尽方便面面桶里的汤水,擦拭着嘴角说,“杨灿安顿我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从此,我也是个有家的女人了!我不要回到北漂的地方去。”
“我们……”袁玥还想劝说李楠和她回北漂公寓住。金霞扯了扯她的衣袖,便不再说下去。
昔日伙伴的到来给李楠带来了欢声笑语,可她们一离去,漫无边际的孤寂感便重重袭来,一层又一层地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想大口大口呼吸,呼吸窗外清香的风。
“一个人的肺承受着两个人的呼吸,”她甜蜜地抱怨着,自言自语。
她不仅时常觉得空气稀薄,而且发现自己胃口大得惊人。早餐要吃下十来个小馒头,外加一碗稀饭、一个茶叶蛋。馒头虽说“小”,却也有成人中指那么长,三根手指并拢那么宽。
一个暖阳射进窗台的午后,杨灿领了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进来。
“楠楠,”杨灿没见到人影,着急地叫唤。
“嗳,杨灿,”李楠双手蘸着泡沫走过来。
“叫你不用洗衣服,怎么又洗上了?”
“那脏衣服都堆成山了!”李楠笑道。
“我把妈给带来了,以后这些日子就让妈照顾你!”
“妈?”
“我的亲妈。咱妈!”
李楠手足无措地紧张起来,有种“丑媳妇”的窘迫。
那个中年妇女迎了上去,握住李楠滑溜溜的手,“我是灿灿的亲妈,你们的事,我都听杨灿说了。以后家里的粗活、重活都让我来做。饮食起居的活儿,我在老家都干过!”
李楠怯怯地叫了一声,“妈!”
“好孩子!快坐下!好好歇着!”
听着杨灿的母亲在手忙脚乱干活的声音,李楠心里像浪扑击着海里的礁石一般汹涌澎湃。她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紧张,或许是几千年来深植在媳妇骨子里的对婆婆的恐惧。她想埋怨杨灿,又不知该埋怨他什么。“他只是担心没有人在身边照料我,担心我太辛苦。他把最信得过的亲妈带来,是对我最大的关爱。”
她迎着杨灿,满足地笑了笑。
她当时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日后恩怨交织的婆媳关系的开始,只是莫名的紧张,紧张得心底下仿佛有一面大鼓在敲,她一阵阵发着颤,拼命想止住却怎么也止不住地颤抖。她的后背心渗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像冰霜制成的刀在割开后脊梁骨。她很想跑开去,跑得远远地,去空旷的田野,去茂密的丛林,去广袤的草原。她很想唱支曲儿,动听的歌会让她轻松,让她畅快。她更想缩进被窝去,用一床宽大的被褥紧紧包裹自己,包裹寒沁骨髓的自己。
和熙的风柔柔地吹在李楠的脸上,她当户而立,眺望远处,欢唱的小鸟,摇摆的嫩草。
“小心着凉了!”杨妈推门而入,缓缓地说,收拾着李楠脱在床脚的脏衣服。
“就吹一会儿风,不碍事!”李楠一动不动,依然远望着窗外。
这就是同一屋檐下婆媳二人的日常对话,不多不少,不痛不痒。天气如何,怎么爱惜肚子里的宝宝,递个东西或者找个物品。李楠觉得杨妈和自己之间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藩篱。说也说不清楚,道也道不明白,但却隐隐感受到敌意。
杨妈匆匆忙忙地走出门,置办着家里的饮食和其他开支。手脚也利索,把家打扫得整洁如新,对李楠毕恭毕敬,或者说敬而远之,帮她洗衣、做饭。在这样细致的关心与照顾下,李楠觉得自己应该很幸福,然而,她只觉得莫名的压抑。她从杨妈紧绷的脸上,看不出她对这个“儿媳妇”的喜爱,甚至也感受不到杨妈对她的尊敬,杨妈很少与她对视,她感觉得到。有时李楠远远地朝她看去,她也避开眼睛的对视。虽然不会四目相对地看着对方,但李楠总感觉有一双眼睛无时不刻不在打量着自己。她浑身不自在,以致于杨妈每天穿梭于厨房、卫生间、客厅时,她总是刻意避开,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愣愣地看着远处。她最高兴的时候莫过于杨灿中午回来吃午饭了,她便可以好好地看着他。他午后小憩的时候,她便可以静静地躺在他身边。她很想静静地躺着,但她很难做到。她总是轻轻刮刮他的鼻子,挠挠他的头发,亲亲他的额头,把他的手拉到她的肚皮上面,或者拉着他的手比划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脸,她喜欢把他的大手当补褥一样盖在自己脸上,她趁机亲吻他的掌心,把鼻腔里的气哈在他的掌心。她觉得能看到他的每一天都很幸福。
“灿儿,中午回家吃顿饭,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米粉蒸肉!”李楠隔着门板听着杨妈给杨灿的电话,开心得暗自微笑。她都好几天没见着他了。她打开衣橱,左挑右拣,没看中一件衣服,而且腰肢也渐渐粗壮了,之前的衣服多半已经穿得不合身了,她使劲吸着气,总算穿上了一条牛仔裤。她打开脂粉盒,往苍白的脸上扑洒了点胭脂。她瞧着镜中的自己,始终不满意,却总比刚才的不修边幅要好看一些。
她静静地听着楼道上的脚步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家门口响起,她便竖起耳朵等敲门声,不过,这脚步往楼上走去。不一会儿,一阵轻飘飘的,仿佛后脚跟不着地的脚步一级一级地向上蹭,她明知不会是杨灿的脚步声,心里仍盼望着。直到一阵稳而不重,轻而不浮的脚步响起,她心里暗暗地想:“这一定是杨灿!”她疾步走到家门口,打开家门,杨灿正准备敲门的手还扬在半空。他俩默契地相视一笑。
杨妈正端着热腾腾的菜搬上餐桌,突然大叫一声:“我的妈呀!楠楠,你穿这紧身裤不把肚子里的孩子勒得喘不过气来!还有,怀孕的人别搽脂粉,对肚子里的宝宝也不好!”
杨灿一听,着了急,附和道:“快去换条裤子,再把脸上的脂脂粉粉给洗干净!”
李楠更换裤子,洗净脂粉,走回餐厅,赫然看见客厅香几上摆着一面神位,上面写着“杨氏祖先牌位”。杨灿正点燃香烛,摆放在神位左右,又点燃几支香,点燃后插放进神位前的香炉里。
“今天是清明,你爸的孤坟是没人祭扫了!”杨妈坐在餐桌旁,念叨着,斜睨了李楠一眼。
李楠从杨妈的话里听出了埋怨,却从她斜视的眼角里看出了一丝狠毒。她害怕地低下了头,再美味的食物在她口中也味同嚼蜡,那种从眼角里射出的针刺一样的目光来来回回地在她身上扎。
“你爸走得早,一辈子吃过许多苦头,也没攒下什么家业!我年纪轻轻的,便守寡,一直守到现在!”杨妈端着饭碗,继续唠叨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去陪你爸了。”
“妈,”杨灿放下碗筷,“您老身子骨硬朗着呢,肯定能长命百岁!”
杨妈破涕为笑,“要能长命百岁就好了,还能给你多带几年孙子呢!”
“妈,瞧您又胡说,说不定是个闺女呢!”
“你才是胡说!”杨妈努了努嘴,“还指望着杨家有后呢!”
“女儿也是传后人!”杨灿较真地说。
李楠听着杨灿这话,心里头知道他是宽自己的心的,便更加铁了心要和他携手到老。
杨妈这盼孙子的念头一生,便朝夕供奉那神位,嘴里盼着,心里想着,得个孙子。话语之间,也忍不住流露出这盼头来。
李楠对这位“婆婆”的害怕上升到畏惧的程度,整天像把弓,把弦绷得紧紧的。“要是肚子里生了个女儿,怎么办?”她常常这样担着心。她也对杨妈那种“抱孙子”的渴盼生出了厌恶感,“盼什么呢!你也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干嘛非想我生儿子?”每次杨妈虔诚地往香炉里点香,并念念有词的时候,她便斜睨着眼,冷冷地立着。
如果说李楠还有一丝开心并且放松的时刻,那便是北漂公寓的姐妹们的造访带来的。新洋不曾去看她,但总会听到袁玥每次看她回来的议论。
“金霞,你说说看,李楠是不是变得很冷淡?”
“没有啊!她只是看上去比较哀伤。”
“她有什么好哀伤的?”新洋忍不住问。
“她有她的苦处,”金霞答道。
“那个杨灿也真是的!上次李楠无人看护,在卫生间晕倒,我们便提醒他,找个人来照顾楠楠,他怎么把他妈给找来了!”
“是啊!他妈那脸冷得,好像我们欠了她几百万似的!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金霞向来温和,不知为何也说出粗鲁的话。
“你说话能不能经过大脑?他身家千万!”袁玥马上反驳。
“他老婆管着财政大权!”新洋便一五一十地把烫坏杨灿衣服,他的种种窘状说了出来。
“新洋,原来一直是我误会了你!”袁玥走上前,抱紧了新洋。
看到袁玥坦然地拥抱自己,新洋便觉得羞愧,心想:“如果说从未对杨灿生过非分之想,那是自欺欺人!即便明知是作戏,但戏至深情处,自己何曾不动心,又怎么谈得上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心无杂念!”
“婆媳关系,”袁玥哀叹一声,“据说是千古难解的关系!”
“何况共处一室!”金霞补充道,“楠楠的脸上也逐渐映现出她婆婆那种神情来!”
“什么样的婆婆?被你们说得那么恐怖?”新洋追问道。
“年少守寡,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又攀上了个富豪做亲家!”袁玥简要总结道。
“那又怎么了?”新洋不解。
“黑寡妇,你总听说过,”袁玥不耐烦地解释,“一种著名的毒蜘蛛!你想象一下!”
新洋被吓得毛骨悚然。
“何况,她名媒正娶的儿媳妇是个富家千金,相比之下,自然会轻视楠楠。”
“唉,”新洋叹息了一声。她既对李楠的处境感到同情,又因李楠的误解而生出“自作孽”的幸灾乐祸心情来。
李楠自己并未明显感受到袁玥描述的那种恐怖婆婆形象,她见杨妈每天忙里忙外,心里总生出几分感激。一个阴雨霏霏的上午,杨妈出去买菜,李楠便拿起抹布,收拾家里。她抹净了桌椅板凳,又瞅了瞅摆放神位的橱柜,那橱柜顶上的木板上洒落了薄薄的一层香灰。她便走了过去,挪了挪神位,把底座擦拭了一遍,又把蜡烛底流落下的蜡烛油轻轻地刮走,最后,她摒住呼吸,盯着那尊香炉看了几眼。那尊香炉有三只足,四个突出来的螃蟹眼珠般的乳钉,泛着一种湛蓝的光,那种湛蓝给人一种雨洗后的天空那样澄净的感觉。李楠瞧着、瞧着,像被这香炉摄住了心魂,鬼使神差地伸手抚摸它。摸上去,油腻油腻的,像婴儿般滑嫩,又像奶酪般腻足了劲儿。李楠拿着香炉,在手中细细盘旋,她发现有一巴掌大的地方贴着用透明胶粘住的红纸,她越发好奇,完全没有听到杨妈的钥匙转到门锁的声音。她用细细的手指轻轻掀开边缘。
“别揭开!”杨妈进门大声喝止。
李楠像天空突然炸了一声响雷般,发了个颤。刚揭开的六个大字——“大明宣德年制”随着她的颤抖,向镶嵌瓷砖的地面砸去。“哐当”,地面上散落着香炉里的香灰和宣德炉和碎片。
杨妈愣了愣神,随即冲到碎片前,号啕大哭。她见李楠呆若木鸡,怒向胆边生,推了她一把,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狐狸精、败家女、扫把星!”骂完了,又继续抱着那炉大哭。
李楠不知所措,一个趑趄,倒在地上,等她回过神来,杨妈依旧在搂着那炉和掉下来的碎片哭,她悻悻地爬起来,走回自己的卧室,掀开被窝,钻了进去。巨大的被窝搂着她,像母亲的大棉袄裹着的幼时的自己,她想妈妈,她想回家,她想离开这个仿佛随时会发疯的女人,这个人并不是她的妈妈。她静静地在被窝里啜泣,又在被窝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睡意朦胧中,她仿佛听到杨妈的哭声,凄厉的,撕心裂肺的。
杨灿在一旁劝慰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传进她的耳鼓,“妈,别哭了,好吗?”
“我怎么能不哭?这炉碎了,这可是你爸舍命保住的炉啊!”
“妈,你想想,这炉,爸是要留给谁的?”
“当然是你!”
“妈,你再想想,我要把这炉留给谁?”
“当然是你儿子!”
“可我现在没儿子!一个可能会为我生儿子的女人和一尊炉,你想想,没有这女人给我生儿子,我要这炉,留给谁?”
“可,可是,你爸当年卖炉治病救命都舍不得,就这样被她砸了,我,我以后怎么到黄泉下向你父亲交代!”
“妈,这炉也未必真值钱,这三、五百年,战火连天的,谁信它真是宣德年的!”
“这可是杨氏代代相传的传家宝,是香火永继的象征,怎么会假?”
“你再给我看看,”杨灿看着眼前小脸盆那么大的瓷器香炉,叹息道,“这炉只磕掉一小片,炉大体上还算完整,没多大妨碍!”
“磕出了不少裂缝,幸好香灰洒了一地,落地时掉在香灰堆上,”杨妈总算缓了过来,语气平缓地说。
“现在的粘补技术很先进,我留意寻访个信得过的高人给这小碎片补回去,保准天衣无缝!”
“真有这高超的技术!”
“真有!”杨灿信心满满地说,“补得和没落过地一模一样。”
安抚好自己的母亲,杨灿走进卧室,看着李楠似睡非睡地躺着,额上渗出细小的汗珠,脸上仿佛极度痛苦。杨灿心疼地伸手进被褥,轻轻抚摸着李楠微微颤抖的身躯。他轻拍着她的脊背,又揉了揉她僵硬的双腿。一股粘乎乎的液体滴落到他的手背,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糟糕,出血了,流产先兆!”杨灿大喊着,把李楠抱在怀里,冲出家门,在后排沙发座上横放着李楠,发动汽车,向医院奔去。他想开足马力,用最快的速度送李楠到医院,又怕剧烈的发动机会带来更大的震动,从而伤害李楠腹中的胎儿。他心急如焚,却又只得缓慢行驶。他担心刚萌生的幸福随着胎儿的流失而灰飞烟灭,他埋怨上天对他的一再捉弄,“我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请你保佑我的孩子平安来到这个世上!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你惩罚我吧,不要降罪于我的女人和我的孩子!”
汽车一停靠医院门口,杨灿抱着李楠冲向急诊室,他拨开人群,一边高声喊,“孕妇,孕妇,让一让!”
周围的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过道,急诊室里的医生推动着移动病床,迅速地对李楠展开救治。杨灿焦急万分看着主治医生,他真想跪下来说,“求求你,医生,救救我的孩子!”可他明白医生一定会尽力而为,他这一举动也是多此一举,只能静静地等待。等待时的时间走得比蜗牛还慢。
“母子平安!”急救室的医生走出来,对焦急万分的杨灿说道。
“谢谢,谢谢!”杨灿激动地握住医生的手。
“不客气,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职责所在,”医生转过身,对身后的助手说道,“转移到普通病房。”
杨灿扶着移动病床,看着李楠气色稍微恢复,百感交织。那时候,他才意识到她在他生命中的重要,不仅因为她为他延续后代,而且因为她就是她,独特的,谁也无法取代的存在。
“喂,袁玥,”杨灿焦急地说,“麻烦你到医院来一趟,李楠身体出了点事。”
“马上就到,”袁玥接到电话,心急火燎地披上大衣,准备出门。
在走廊过道,差点与迎面走来的新洋撞到一块儿。
“你着急干嘛去?”新洋问。
“正好撞上你,你不正在办离职手续吗?”
“是啊!”
“不忙吧?”
“有什么话,你直说呗!”
“李楠又住院了!”袁玥着急地说,“我手头的工作堆成小山了,况且,上次被骗的事也没有解决……”
“我和她……”
“其实都是误会,你别放心上去!”袁玥宽慰新洋道:“我们都来自天南地北,素不相识,在北京漂泊,称得上相依为命。现在,应该患难与共,不是吗?”
“我没有什么芥蒂,我是担心她不想见我。”
“哪里会!她总念叨着‘怎么没见新洋来?”
“果真这样?”
“嗯,和我一起去看看她吧!”
新洋看着病床上面色苍白的李楠,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是的,上次与李楠的相处不也在病房吗?她不也是像现在这样苍白无力吗?不,她现在更苍白了。苍白得仿佛从阎罗殿转了一圈回来。”
看着李楠圆圆的眼珠逐渐明亮,袁玥拨开病床前坐着的杨灿,凑上前去,“你好些了吗?”
“觉得好累,”李楠又闭上眼睛,“我简直像马拉松赛场上下来的运动员,疲软得腿都抬不起来。”
杨灿慌忙按住了李楠正想抬起来的腿,“你现在很虚弱,躺着静养就好,不要乱动。”
“她到底怎么啦!”袁玥着急地逼问杨灿。
“差点小产,幸好有惊无险,”杨灿装作轻松地说。
“怎么好端端地差点小产了?”
“这……”杨灿也愣了神,说不出答话。
“我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袁玥和新洋听出这话的勉强与蹊跷,杨灿却信以为真,嗔骂道:“以后走路小心点!”
杨灿走后,袁玥追问李楠,“楠楠,你一向不会说谎,一说谎就露馅儿,究竟怎么回事?”
“杨灿的妈妈和我吵架,推了我,没站稳……”李楠哽咽着,强抑着的眼泪此刻像决堤的洪水,汩汩地流出来。
“我也不知道那是传家宝,我要是知道,看也不敢多看一眼!我拿着那香炉,本来稳稳的,要不是他妈突然大喊,我绝对不会脱手摔破了它!我不是、不是有意的……干嘛那样凶我、骂我……”
新洋走向病床,抱着情绪失控的李楠,小声安抚着:“楠楠,好好休息,安心静养,不要想太多。过去不愉快的事,不要再想起。”
袁玥的脸气得铁青,也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怎么也没料到给李楠找来照料她的人恰恰给她带来伤害。
李楠剧烈起伏的胸脯渐渐平复下去,忽然,她又冒出来一句:“我是狐狸精、败家女、扫把星吗?”
“什么?”袁玥和新洋惊讶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狐、狸、精,败、家、女,扫、把、星,我是吗?”
“不是!”
“谁这样说你?”袁玥又嗅出了李楠的伤痕,“杨灿的妈妈?”
李楠默然不语。
新洋不知道怎么劝解李楠。“如果站在杨灿妻子的立场上,李楠确实背负了破坏她家庭完整的罪过。然而,身为婆婆,却没有资格指责她是狐狸精,勾引了她儿子。在旁人看来,爱恨纠葛是你们的事,对错与我何干?身为李楠的朋友,她不图财、不求名分,放弃昔日婚约,坚持为所爱的杨灿生育儿女,承受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所有痛苦,是爱情中的最大不幸者!但是,路是自己的脚走出来的,爱与被爱,虽说缘份,难道不也是一己挚念所致吗?放下贪、颠、嗔、痴,解脱了这场缘分,不也解脱了他人,解脱了自己吗?只是谁又能轻易放下,爱情,那么来之不易!”
新洋觉得自己飘飘渺渺地驻立在云端,俯视着他人的悲欢离合、儿女情长,仿佛了悟了,看透了。可是反观自己的情感,不也是乱麻一团!她在心里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新洋劝解道。她骨子里很佩服李楠那种为爱奋不顾身、心无旁骛、全神贯注的精神。她自己根本做不到,她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哪里知道,在她的犹豫不定时,爱情已擦肩而过。甚至当爱发生时,她仍茫然不知,看到它远去,她才指着爱远去的背影,懊悔地说:“它曾在我身边经过!”
爱一个人是一场修行。李楠是个苦行僧人。苦修也罢,乐修也罢,能相扶相携,从心动到古稀,便是正果。只怕酿出苦果,甚至人间惨剧。聚散随意,去留无心,坦坦然,不也是修行到的境界吗?
袁玥安排新洋留守李楠病房,气冲冲地走回北漂公寓。
“金霞,我们一起去收拾杨灿的妈妈!”袁玥撩开彤梅的床帘,“彤梅,你也去!”
“去干嘛?”彤梅胆怯地问。
“去揍人!”
“为什么?”
“为朋友两肋插刀,哪那么多废话!”
“袁玥,清官难断家务事,”金霞不挪动脚步,“你少去搀和!”
袁玥把李楠的遭遇说了一遍,补充道:“他妈妈也太欺人太甚了!还不得去收拾、收拾她!”
“的确过火了。但是人家那可是价值不菲的宣德炉被摔破了,也难怪发脾气!”金霞道。
“你胳膊肘尽往外拐,帮外人说话!”
“要是李楠的婆婆不照顾她了,往后生孩子、坐月子、带小孩,怎么办?这都不是我们会的活儿呀!”彤梅分析道。
袁玥的冲天怒气慢慢熄灭了。
袁玥愣了半晌,“怎么咱们总是受人欺负?”
“李楠这事,一开始就名不正、言不顺的,被人欺也难免嘛!”彤梅懒懒散散地说。
“不是说她,我自己被人欺负了!”
“戴维德不是一直在欺负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不是,不是!”
“咦,又找到新的男人来欺负你了?”彤梅阴阳怪调地笑道。
“你,别胡说,我被人骗了!”
“骗去什么了?”彤梅见袁玥表情严肃,一本正经地问。
“上次淘到的玉石原石被一个玉石雕刻师骗去了,差点还被、被侮辱……”
“这么严重,你怎么不报警抓他?”
“这种事,怎么好跟警察去说!”
“你这不犯糊涂了吗?”彤梅着急地说,“那不吃了哑巴亏!”
“那也没办法呀!要不我现在给警察打电话!”
“你赶快呀!”
袁玥厚起脸皮把事情说了一遍,挂掉了电话,便耷拉着脑袋。
“怎么了?”
“警察说人证、物证材料都不齐全,仅听我一方面的说辞,不能实行抓捕。”
“那怎么样才能定那玉雕师的罪?”
“估计得抓现行,人赃俱获。”
“这有何难,我带块原石去找他,”彤梅自告奋勇地说。
“他未必会上当,”袁玥口上说着,心里在想:“就彤梅这身材、这相貌,再怎么变态的男人也兴致全无,怎么可能会上当?”
“不去试试,难道就算了吗?”彤梅义正辞严地反问道,“反正我只是想帮帮你,你不用我帮忙,就算了!”
“我虽然心疼那原石,很想拿回来,但也不能拿你的安全冒险!”
“你不抓住他,他还会继续害人!”彤梅补充道,“你做好安全工作不就得了,警方不是要人赃俱获吗?”
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站在玉石雕刻师的工作室门外的彤梅还是强抑不住心惊肉跳。她觉得心脏跳得都快从嗓子眼出来了。在迈进工作室大门时,她瞧了瞧玻璃橱窗映出来的自己,格子状昵子大衣底下是齐踝的蓝色长裙。她踮起脚尖,竭力使步子显得轻盈而优美。她走进去,一阵浓重的灰尘味扑鼻而来,呛得她禁不住咳嗽了一声。屋内一个男子转过头来盯住她。彤梅直视过去,他卷曲的长发挡住了半边脸,只露出浑浊的眼珠木然地望着不速之客。他浑浊的眼珠上面浮着一层浓雾,仿佛用力一挤就能挤下一串泪珠。“他面对着那群毫无生命的雕像哭什么?我还没见过一个大男人这样哭,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唉,天下苦命人真多,谁都有自己说不出的苦处!我这样半瘸着腿,在精英辈出的北京漂着,难道不苦?蝴蝶飞不过沧海,而我哪里又有路可退!家乡人的冷眼比北京的风霜雨雪更寒入骨髓。进亦无梯可攀。漂浮在进与退之间,仅仅是活着而已!他或许是因爱而流泪,至少他还有一份令自己流淌伤心泪的爱的记忆。而我呢?我从未爱过,从未切切实实地与一个温暖的身体相爱过,那冰冷的电脑屏幕就是我唯一的爱人!从识字起便想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可读再多的书能治好我麻痹的腿吗?他哭,为何哭?他生命里遭遇的种种不幸能比得上我一出生便被写下的不幸吗?”彤梅觉得脸颊烫烫的,有两行湿润的络印。
“你做什么来了?”一声低沉的男中音在她耳畔响起。
彤梅觉得他说话的声音温柔而富有魅力,仰头看着走近身旁的男人。他的靠近并不令她感到恐惧,反而令她感到真实。她连自己多久没有和一个男人共处一方屋檐下都漫长得寻找不到记忆的踪迹。
“你愣着干什么?”
彤梅回过神来,“找你雕石头!”
“可以啊!”中年男人抬起手来指了指地面上的一方床板,“斜坐那儿。”
彤梅歪着身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只雕人体?”
中年男人抬起头来,充满激情地说:“人体是雕刻艺术中最伟大者。古希腊、古罗马的人体富有原始的粗犷。欧洲文艺复兴以来的人体雕像饱含哲思。中国的人体雕像总是衣服冠戴齐备,掩盖了人体自诞生而具有的美。造物主多么神奇,给我们的血肉之躬多么完美……”
“我恨造物主!”彤梅愤怒地阻止他呓语般的讴歌,“他没有给完美的血肉之躯给我!”
“你不要诋毁神圣的人体艺术!”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走向彤梅。
彤梅见状,着急地爬起来。她的右腿使不上劲,重重地跌回床板。
中年男人愣住了,他猛地明白眼前这个女子对人体的怨忿,“造物主并没有给所有人同等完美的血肉之躯,这种残缺的人体也是上天所赐。我一直都没有领悟断臂的维纳斯存在的美,唉……”
袁玥带着两名警察冲了进来。中年男子正伸出右手紧紧地握住彤梅的手。
“松开手!”袁玥大声喊,“原形毕露了吧!”
警察走上前,中年男人惊慌大叫:“我是人体艺术雕刻家,你们为什么抓我?”
“你明明借艺术之名行侮辱妇女之实!”袁玥控告。
“我侮辱谁了?”中年男子强作镇定。
“我,还有她……”袁玥补充道,“这里摆放的每一尊赤裸的女性人体雕像内都有一个被侮辱的妇女的泪。”
彤梅走向雕刻台,“多美的人体呀!晶莹剔透,珠圆玉润。人体雕刻艺术不该只是宣扬人体美,而用来弥补残缺的肢体带来的心灵的缺憾,该多好啊!”
彤梅凝望手中的雕像,思绪如同天空的白云,飘荡得恣肆。
“他并没有想要侵犯我,刚才是一场误会,”彤梅掷地有声地说,“我跌倒了,他只是想,想扶我起来。”
看着警察离开,着急不已的袁玥拽着彤梅,示意她快走。
彤梅却毫无畏惧地走到中年男子面前,“我并不是替你开脱罪名,而是你当时的确是想扶我,是不是?”
“你是我这一生遇到的最美的姑娘,”中年男子激动地流了泪,“请允许我完成你的雕像。”
轰隆隆的凿玉声响起。袁玥附身在彤梅耳边说道:“你怎么能相信他这样的人!”
“凭直觉。”
“直觉不靠谱,要用眼睛观察。你看这么多赤身裸体的女人……”
“佛见众生皆佛,魔见众生皆魔。”
“你什么意思?我看到了坏人,难道我也是坏人?”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你这是着了什么魔了?”
凿石声渐渐淡了下去,中年男子捧着玉雕,走近彤梅。
彤梅瞧了瞧,赫然见到一袭长裙的自己。长裙勾勒出的身姿婀娜动人,雕像的面容端庄安详。雕像的线条行云流水,浑然忘我。
“她这雕像怎么穿上了衣服?”袁玥凑近一看,问道。
“我以后所有的雕像都会穿上衣服,”中年男子郑重地说:“之前的我总崇拜西方人体雕像的原始美,在国内屡屡被人误解。现在恍然觉得穿上衣服的中国雕像虽然掩盖了肢体,但更重神韵,仿佛把人的内心都刻画出来。”
“嗯,希望你言而有信,将中国雕刻艺术发扬光大,”彤梅凝望着手中的玉雕缓缓说道,“雕这尊雕像,给多少钱?”
“钱?”中年男子困惑地看着她俩,“能把剩下的石头给我吗?我想雕个小点的你,放在这里。”
“什么?用手艺换石头,你才攒下这满屋子人体雕像!”袁玥问。
“是啊!多数现代女性都能理解这种人体艺术,当然,也碰到过几个无法理解的,”中年男子转向袁玥,“你就是少数中的一个!”
中年男子从货架上取下袁玥的雕像,塞给她,“你那天落下的东西在椅子上搁着,你看看少了点什么?”
袁玥在李楠的病床把“智擒伪艺术家”的经过讲得绘声绘色。
“我看哪,袁玥,你就像砍大风车的堂吉诃德,”新洋打趣道。
“像极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李楠笑着补充道。
“这一路走进来,就数咱病房笑声欢畅,”杨灿笑容盈面地走近李楠,“难怪医生让我办出院手续!”
“要出院了?”李楠神色黯淡。
“对呀!医生说你已经康复了,回家安心静养!”杨灿柔声细语地哄道。
“是呀!在这满屋子双氧水味道里呆,对肚子里的宝宝多不好啊!”
望着杨灿搀扶着李楠离开的身影,新洋感叹道:“不知此去,他俩会如何?”
“他们这也是缘分,任时光来印证这份情缘吧!”
“除了祝福,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新洋和袁玥并肩行走在路旁,虬枝攀缘的树驻立着,微风轻轻吹拂鬓角的乱发。
京城的古老给人一种沧桑感,时钟的嘀嗒声稳步向前,或轻歌曼舞,或老态龙钟,亘古的时光向前移动。在时光的画轴中,那些古老的屋檐、砖瓦笑看岁月流逝,低眉不语,沉思不言。大浪淘尽千古风流,也推来今朝的金樽尽欢。那浓烈的红似初升的阳光撒在沟沟漕漕纵横交错的屋瓦上。
风景虽好,奈何人无意。袁玥坐等韶华老去,新洋也历尽几许辛酸。苦熬,在这座人文鼎盛的京城,不是出路,可当初离开本就无处可去。离去,更是无望后的抉择,看不到呆下去的意义,光辉和荣耀会来的方向终究归于模糊,归于沉寂。
新洋在袁玥的眼中读到了迷茫,正如她本人掩抑不住的惆怅。岁月的年轮老了一轮又一轮,青春燥动的脸庞又布满了更深的风霜,曾经的梦想成为现在的妄想,散发着痴人的癫狂。
相视无言,只因你我的眼已读懂彼此的心。何须多言?当年华老去,回忆亦成满满的美丽。
原本漫长的路用脚去丈量时变成短途,沿路的花草树木记录了你徐行的脚步。
推开北漂公寓的门,彤梅正在床帘后快速敲打着键盘。袁玥和新洋会意地相视一笑。
袁玥逗趣地撩开彤梅的床帘。果不其然,彤梅正在和“网恋男友”视频聊天。
“哇,超帅气、超阳光!”袁玥拉起新洋,“你看,帅不帅?”
“长得蛮耐看的!”新洋发自内心地地赞叹。
“彤梅,什么时候带来我们这姐妹帮看看?”
“你别催她,她自己都不见得看过现实中的真人!”
“彤梅,你这放下床帘,躲着和人恋爱也一年半载了,还没见过面?”
“在网上见过,”彤梅矢口否认。
“怎么不仔仔细细地看看人家?”
彤梅低下头,眼眶里盈满了澄静的眼泪。
“你连替我追回玉雕的险都改冒,还怕和网恋男友见面吗?”
“我只是怕,怕幻梦一样美的恋爱,经不住现实。”
“你愿意永远活在幻梦里吗?”袁玥质问她。
“我愿意,”彤梅倔强地回答。
“算了,袁玥,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活法。有人愿意永远在幻梦里沉醉,就由她醉去吧!”新洋“和稀泥”道。
新洋和袁玥都以为彤梅会继续和男友“网恋”,但彤梅却约了相恋两年的“男友”见面。新洋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彤梅掀开了那床帘,再也没放下去。
“你怎么了,彤梅,”新洋忍不住好奇,“怎么好几天不和男友聊天,你们不是每晚都聊吗?”
“分手了。”
“分手了?”新洋诧异地问,“那么帅的男孩子每晚蹲坐电脑前和你聊到入睡,干嘛分手?”
“我见过他了。”
“现实中的他,丑不堪言!”
“不,很白净,很有礼貌,面容端正,四肢健全。他还做了婚检报告给我,人也健康。他准备当面向我求婚。”
“那你们怎么分手了?”
“我提出的分手。”
“你、你……”新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傻,是不是?”
新洋沉默不语。
“我能不爱这样夜夜陪伴我的男子吗?但是我能爱他吗?我耗得起一场如幻如梦的网恋,可他耗得起吗?我早该和他见面,断了他这一腔痴念!”
“可如果人家爱你善良的灵魂,不介意……”
“不介意我是个跛子,是不是?”彤梅停顿了片刻。
“我介意!”彤梅的泪喷涌而出,“我介意给不了他的一切。他应该幸福,应该拥有生命中的种种美好,他……”
“我爱他,爱得超过爱我自己,你懂吗,懂吗?”彤梅说完,扑倒在被褥上,号啕大哭。
新洋满怀愧疚,觉得自己就是触动彤梅伤感的罪魁祸首。“爱他,给不了他幸福就放开手让他自由地追逐幸福,这也是爱吗?不把自己的不幸转化为他的不幸,不把自己的沉迷捆绑他的自由,这就是爱吗?”
新洋不禁想起自己的退缩来,“为什么我没有勇气握紧唾手可得的幸福?为什么没有勇气接受迎面而来的爱的垂怜与青睐?为什么?为了爱,为了所爱的人不因这份爱而受苦、受累、受委屈,为了所爱的人在爱情里享尽甜蜜,为了所爱。为什么放开你,只因为爱你呀,你知道吗!在人潮涌动中,我遇见了你,这是我十辈子修来的福气,但我不想自己成为你此生的晦气,用自己残缺的人生去污浊你洁白的世界。”
一天中午,袁玥拉着正在收拾行李的新洋往外走。
“你干嘛?拉我上哪去?”
“去蛋挞店,我给你送行!”
“那好吧!”新洋顺从地向前走。
“坐那儿吧!”袁玥把新洋扯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新洋端着热气腾腾的蛋挞,看袁玥紧张兮兮地朝马路对面张望。她顺着袁玥张望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创新工场,袁玥和戴维德相识的地方,也是戴维德公司所在地,那里接纳科技创新者。
“你究竟拉我来这里做什么?”新洋没好气地问道。
“戴维德,我想等戴维德出来问个明白!”
“你们又怎么了?”
“我明确告诉他不会投资他的软件,他……”
“又怎么了?”
“他提出了分手,还很粗鲁地辱骂我!”袁玥气得双手直发抖。
“分了就分了,那种男人,分了是解脱。”
“可,可是……”袁玥十个手指绞在一起,“那不是太便宜他了!”
“男人嘛,生来就是得女人便宜的!你能把他怎样?”
“我要上他单位找他问个清楚!相处这么久,不能让他不付出点代价,拍拍屁股说分手就分手!”
新洋真恨不得时光倒流到收拾行李那会儿,“我都准备离开了,还搅和你那劳什子恋爱!”可她看着袁玥那副受“混蛋”男人欺负的委屈样儿,为好友两肋插刀的豪气又喷涌而出。
“他没出来吃午餐,我们直接冲到他公司去!”袁玥雄纠纠地说。
“几盒蛋挞又来收买我去人家公司闹!”新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怎么就摊上这拨人!”
袁玥站在电梯里,强掩着自己的紧张。电梯门一打开,里面工作的人有的在编制程序,有的在洽谈业务,有的在调试软件。那份对工作的崇敬和专注顿时让有心来找碴儿的两个人气焰降到脚底,在和干净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后消散殆尽。
袁玥扯了扯向前走着的新洋的手,示意她回去。
“都来了,还打什么退堂鼓!”新洋嗔怒道。
她们走到戴维德所在的软件公司,那里已经换了一家公司。一打听,戴维德公司一周前已搬走。
“他那公司是在香港注册的,开发的软件根本吸收不到风险投资,所以就搬走了。”新入驻公司的一个员工半带嘲讽地说。
“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袁玥像个临近崩溃的疯老婆子,“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你看明白就好了!分手是对你的解脱!”
“他昨天还说下载量周排行第一,说很快就会有风险投资,公司业务会扩大!”
“他在自欺欺人!”新洋真想撕破他的伪装,痛痛快快地说:“他就是在骗你!他就是个骗子、浑蛋!”可她说他在自欺欺人,她怕越说他“浑蛋”就好像越说明袁玥“傻瓜”。“恋爱中的女人,哪一个不傻?说她傻,自己难道就不傻么?自己都傻,又凭什么来说别人傻?”
“骗子,浑蛋,”袁玥骂出声来,“我他妈的就是个傻瓜!”
穿梭的车流如银河繁星,闪烁着夺目的光,两旁楼宇里忽明忽灭的灯和路灯发出的参差而错落的光,闪得新洋眼神迷离,如坠仙境。她恍恍惚惚,仿佛身处桥上而心已抽离,游走在那灯,那车,那街,那路之上。她昏昏沉沉,仿佛不在那灯,那车,那街,那路之上,而在一个不可知的彼岸,窥视着那灯,那车,那街,那路。
天地苍茫,人如微尘。这样渺小而卑微的生命却依然前行,坚忍,倔强,永不放弃地前行,怀着对彼岸的美好向往毅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