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第十章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新洋走进校园,内心呼喊着,“新的一周即将开始,加油,新洋!”身边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对她指指点点,她升起的炙热焰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熄。她甚至摸摸自己的脸,只想对着镜子照照自己的衣服,是脸上被涂成大花猫,还是穿着太惹眼?甚至,自己受了老巫婆的魔法,变成了有着人的灵魂却是动物外形的妖魔鬼怪?
      新洋的眼皮没来由地跳,心脏在胸腔突突地蹦动,“这心神不宁,怕会出什么事!”新洋像只木偶,眼皮像被根线拉扯着,不由自己掌控地抽搐。“教官团团长”走来的时候,她只想化为一只地鼠,钻地而遁。
      “你十点半来趟我办公室!”‘教官团团长’的声调缓缓传来,不愠不怒。
      这不温不火的声调在新洋耳朵里听来,宛然疾风骤雨。
      “会有什么事?”李灵珦凑近问道。
      “不清楚,可能是实习期结束,给我实习评价吧!”新洋没敢说出口,“我看没什么好事!”
      新洋从随身提包里拿出一摞钱,递给李灵珦。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灵珦愣住了,没有伸出手。
      “还你钱,舞蹈大赛经费,你垫付的。”
      “说了,不用还,你的班级参赛获得的荣誉也是我这个教官的荣誉!”
      “可是,你早过了实习期,是正式员工,这并不是你的转正考核!”新洋硬把钱塞去李灵珦手中,便急步离开。
      新洋隐隐觉得“教官团团长”的实习评价决定了她的去留。而她的去留,也并没有禅家那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洒脱,她想留下来。
      人总是会对一个地方日久生情的,不管发生过多少不愉快,不痛快,自从进了一处地方的门,便想呆下去。离开,是人对这处地方的否定,同时,也是这处地方对这个人的否定。一种相互否定的结局,让谁能畅快呢!只是,老死一方是一种安稳的幸福,也是一种裹足不前的懦弱。
      “谁不是过客?”
      新洋揣着进退自如,得失两便的心态敲开了“教官团团长”的办公室。他礼遇下士般地站起来,示意新洋坐下。
      “你先说,”“教官团团长”缓缓说道。
      “这三个月来,觉得学习了许多知识。社会是一本大书,这本书,我才刚开始读。”
      “教官团团长”见新洋停了下来,便委婉暗示道,“在工作能力方面,大家有目共睹;但在工作作风方面……”
      新洋听到“作风”两个字,像被一万支箭击中心扉,说不清,道不明的这两个字真是一包黄连粉。
      “我的作风……”新洋嘀咕着,“如果我的工作出现问题,我可以接受指责,但我自认为我的作风无可指摘!”
      “那些都是空穴来风的流言蜚语吗?”
      “您指的是哪些?”
      “我指的是众所周知的那事,我从一开始就极不希望发生的那事!”
      “您是说我和李灵珦教官?”
      “教官团团长”一言不发,新洋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打自招。她很想辩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铁一般凝重的沉默横亘在偌大的办公室。
      “我必须辩解,否则不仅关乎自己,还会连累李灵珦。尤其是他,对外部世界充满困惑,如果离开这里,他会适应吗?”新洋思忖着,开口道,“我可以承认,一直以来,我对李灵珦教官心怀不轨。但是,我始终是理智而且克制的。在感情上,我给不了他任何东西,除了伤害,而我也在被伤害着,我背负着对他进行引诱的恶名。可是,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世间不是只有男女关系这一种关系,而世人却总作如是观!”
      杨松从未关闭的门外推门而入,行了个标准的立正礼。新洋发现这一群回到普通人中间的教官,从团长到士兵都有一种植入骨髓的对过去的爱和执着,仿佛一段过往耗尽了他们一生的渴望,又或者他们一生的渴望都凝聚在那一段过往。
      “报告!”他声音宏亮。
      “讲!”
      杨松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校长,我请求辞职!”
      这简短的一句话像三伏天里的冰雹让人莫名其妙。
      杨松看着愣住的两个人,解释道:“我犯了生活作风上的错误!”又补充说:“李灵珦教官和江老师之间的交往只限于普通朋友。而我,实际上,与瑞琴已经交往了五年!她正是为了和我在一起而进了这所学校!”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所说的话导致的后果!”“教官团团长”严肃地说。
      “我清楚!”杨松低下头,沮丧地说道“但我不想看到瑞琴为了留在我身边不择手段!”
      “江老师,你先回去等我的通知!”
      “杨教官,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杨松一字一句地说:“瑞琴,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们高中同学,我没考上大学,去当兵。她上大学,硬生生等我四年。我转来来新大洋当教官,她辞退在家乡的工作,考了北京的研究生。现在,她不再努力准备出国留学的考试,来了这里!”
      “那你怎么从来没提起?”
      “我不敢提!我甚至故意冒犯江老师,让她看到,让她死心!”
      杨松笔挺挺地站着,“我请求辞职!”他哽咽地补充道:“我不能让这个女人再等下去!我杨松算什么汉子,只会让自己的女人伤心!”
      “这种情况,之前没有碰到过。请你耐心等待,我和董事会商讨下。”“教官团团长”委婉地说。
      “我和瑞琴离开后,请留下江老师!”
      “这,我会考虑的。”
      “江老师工作认真负责,她班级的舞蹈大赛经费失窃事件是瑞琴教唆一位学生去做的。”
      “你有何凭据?”
      “她和我吵架时,失口说了出来。”杨松很痛苦地皱紧了眉头:“她为了挤走江老师,要在新大洋陪着我!”
      “那是不可能的!”“教官团团长”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试探性的话,“校规里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校内不准任何人恋爱!”
      “我知道!”杨松干净利落地回答。
      “你出去吧!”
      “是!”
      “教官团团长”坐在宽阔的办公桌后,凝神远望。他一路带来的兵,他一手制定的校规,完美的教官,完美的校规!他若想留下教官,就得破坏校规;他若维护校规,就必须失去教官。他总是苛求完美。在情感和规章面前,他犹豫了,他以前很少犹豫。他也越来越不明白这些青年究竟是怎么想的。“犯得着这么穷追不舍吗?”他渐渐生出对瑞琴的埋怨。他爱那群莽撞的青年。如今,却一个一个散了。他不清楚那种感觉——全世界,只此一个,非君莫属。他只怪那些带走他的教官的女人。他想起了他的妻子,探亲假的时候相亲认识的,模样挺端正,为人处事不温不火,他就同意了她。后来,她为他生了孩子,他回老家看过几回。后来,孩子长大了,成了家。后来,他带着一群人转来,来到新大洋……她呢?他每月寄全部收入给她,盖了幢全乡镇最豪华的楼房给她,买全套黄金首饰给她……他让人人羡慕她得遇贤夫。他总隐隐觉得她缺少什么,他总愧疚地努力工作以满足她的物质需求。他也不理解他的小伙子怎么不能像他那样,他理解不了。
      校园的树荫透出的灯光拉长了新洋和李灵珦一高一低的身影。
      “谈了些什么?”李灵珦着急地问。
      “未来的去向。”
      “你对于未来有什么想法?”
      “几亩地,相爱的一个男人,膝下几个子女,天天调儿教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李灵珦哈哈笑了起来,“那不是农村妇女嘛!”
      “农村妇女又怎么了?”
      “你耐得住家庭生活的重复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你,你什么意思?”新洋恼怒地问,“你质疑我成为一个贤妻良母的能力?”
      “非常质疑!”
      “对了,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建立一个以我为轴心的金钱帝国!”
      “去,去,去!说大话!直接说,不就是‘我想成为有钱人’嘛!”
      “对!”李灵珦响亮地答道。
      新洋看着他,那偌大一个混沌未开的脑壳,“我喜欢你”。
      “嗯。”
      “缺心眼,没心机,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
      “你喜欢我?没喝醉吧!”李灵珦眨巴着眼,“那咱直奔主题,喜不喜欢?”
      “直奔什么主题?”
      李灵珦笑了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主题!”
      “你坏,坏蛋,坏透了!”新洋嘟着嘴骂道。
      “瞧你,总是装作一副很开放,很主动,很随便的样子,临了,临了,总在掉链子!”
      “我临了什么时候掉链子啦!”
      “我不说你也明白,说出来就没什么意思!”
      新洋看着李灵珦的双眼,在幽暗的灯光下依然看得到那一团炙热的火焰,仿佛暗夜里久未进食的饿狼。她很想成为他的食物,让他彻彻底底吃饱,可是,她不能,不能。
      “为什么不能?”新洋质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或者是因为害怕,害怕辜负他的深情,或者是自卑,已松弛下坠的肚皮和不复光滑的肌肤令她自卑;或者是……
      不能。
      做不了。
      突破不过。
      相互喜欢却不能在一起。
      或者是因为她喜欢这样,完美的恋爱的状态——拿不起,放不下;舍不了,得不到。
      没有答案。
      漂浮在一个庞大的酒缸内的一个嗜酒的人,渴了饮酒,越饮越醉,醉后越饮,越饮越醉。沉醉在午后的酣睡中的一个嗜睡的人,累了欲睡,越睡越昏。
      但愿不复醒。
      这股纠缠,这片沉醉,这丝丝缕缕,百转千回,这欲语还休,这迷乱,这缠绵。爱一场,死都无悔。
      那个人,一次次在睡梦中游走,模模糊糊,想抓却又抓不住,想忘却又忘不了,想爱却又不敢爱,想离开却又离开不了。
      浓密的树荫,柔柔的小草,他站着,玉树临风。她像根藤粘附在他笔直的腰杆,全身的骨头都软酥酥的,一吹气,便化了般。她吐着舌头,塞进他的嘴里,像蛇信子一样与他的舌头丝线般缠在一起。她仿佛渴了一千年,吞咽着他舌头的唾液,一口一口吞下去,吞进自己的腹中。从舌头,经食道,到胃脏,她想他的某一部分停留在她的体内,永永远远地停留在她的体内。她解开他那没有肩徽的浓绿色制服的扣子,颤抖着探过去。她摸到了,摸到了,他结实的胸膛,宽厚的后背!她不想松开,不想放手,更不想,不想醒来。在梦里,她是自由的,不受约束和制约的!谁都阻止不了她的美梦!
      但愿一梦不复醒。
      她全身像被一万只蚂蚁叮咬,她爱死这些蚂蚁,又怨死这些蚂蚁。她爱他们,这群活跃的细胞,让她真真切切感受到她活着;她怨他们,为了战胜他们想彻底释放的冲动,她付出多少努力,多少艰辛!她想他,很想很想,她的心像要从胸膛里飞出去,飞到他那里。她拼命摁住,捂住,才能让它不飞走。她想他,恨不得身长双翼,飞去他身边,亲吻他,抚摸他,与他缠绵,一夜,无休无止。她想他,想得心都快碎了。她很想听他说话,“滚你妈的牛犊子”之类,她爱听。
      “对了,我不是在做梦吗?梦里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做吗?”新洋迷迷糊糊,似醒非醒的,“可是怎么到了梦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新洋沮丧地睁开眼,对着苍白的墙壁发愣。她拼命想睡着,想续上那个梦,那个她解开他衣扣的梦。“什么都没有做,到了梦里也这样!”
      他是她但愿不复醒的梦。
      新洋强迫自己,使劲闭上双眼,口里默念《心经》,那是她的催眠曲。“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若厄。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无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咒,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渺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这《心经》对于新洋当时所求真是莫大的讽刺,放下贪颠瞋痴,远离颠倒梦想。割舍七情六欲,忘却红尘凡俗。而新洋想在梦境中恣意欢爱。
      一尊似笑非笑,抿嘴不语的大佛闯入她的梦里,在她的残睡里。她揉了揉太阳穴,摸到床头的笔和纸。
      不想
      不想满目疮痍
      进入青春勃发的土地
      不想不堪回首的浑浊
      进入清澈洁净的家园
      不想枝残叶败
      进入似锦繁花

      昨夜
      如来
      入梦
      无语

      若得无晴亦无雨
      愿得
      青灯古佛长

      “你是暗夜里的一束光,是沙漠中的一汪泉,是大雨中的一把伞。我怎能,怎能把你领进我漫长的黑夜,无边的沙漠,滂沱的大雨!”新洋在暗夜中自言自语。
      “江老师。”体能训练的间隙,李灵珦笑得像夏日的向日葵般绽放,向新洋打招呼。
      “嗯,”新洋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低着头缓缓地说。
      “杨松和瑞琴居然是一对儿!”李灵珦八卦道。
      “难怪……”
      “校长应该会留下你的,”李灵珦一丝难以掩藏的喜悦浮现在脸上。
      “这所学校真的不允许恋爱之类的事情吗?”新洋抬起头仰视着一米八个头的李灵珦。
      “是啊!”
      “你不觉得不近人情吗?有没有想过离开?”
      “没呀!恋爱这种事情会影响工作,”李灵珦冷静地说,完全超乎了他那依然柔嫩的皮肤所显露的稚气,“离开这里?我小学毕业,没文化,偌大的字不认得几个!在北京这大城市工作,在俺老家那可是天大的能耐!除了这里,我出去能做什么活呢!快递员、搬运工还是保安?”
      “现在的一切是你最害怕失去的吗?”
      李灵珦挠了挠他那榆木似的脑勺,“不是害怕失去,是珍惜现有的一切,我妈妈常教导我,知福惜福,才能守福。”
      “我快要回去了。”
      “回去?”李灵珦惊讶地说,“回哪去?”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还回来吗?”
      “估计不会。”新洋顿了顿,“我适应不了这所学校对男女恋爱的禁止,我怕……”新洋默不作声,她不能说出想说的话:我怕会连累你,我怕自己会爱上你,我怕我的爱带来的占有和贪婪是对你的毁灭。我怕我仅剩的青春在指尖溜走。
      “大爱无欲”,我希望看着你走得四平八稳,循着人生的轨迹,好好地、健康的、幸福地走下去。我怕爱会让我变得自私,不想你为别人所有,不想你和别人在一起也很幸福,不想你可以没有我,一个人幸福地活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即使你我的人生有片刻的交织,但终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去过自己的人生。时空注定如此。离开时,我该怎样面对?我不敢,不敢让你的人生与我的人生产生任何交错。在那一瞬间,你眼里焦灼的烈火,烘干了我冰冷的心,这一瞬间,便是永恒。”
      “那我,我们算什么?”
      “朋友,一直都是,不是吗?
      新洋看着一步步走向检票口的人群,向前挪动,像推推搡搡的蚂蚁。她揉了揉屡次回头而扭酸了的脖子,她想回转头去,却害怕满怀希望的心再次落空,怀着简单而又隐秘的憧憬犹豫着,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
      袁玥气喘吁吁地说:“新洋,你一声不吭就走,怎么回事!”
      新洋迎着走到跟前的五个人,袁玥,金霞,彤梅,连李楠也来了,还有时不时搀扶着她的杨灿。
      “你们怎么都来了?”
      “你走怎么也不说声,”金霞满脸不高兴地说。
      “是啊!还是袁玥知道你退了北漂公寓的床铺,才去帮你订票的老板娘那问到你坐这趟车!”彤梅补充道。
      “拿着!”李楠递上一大袋零食和水果。
      “你,你们干嘛!”新洋摸了摸发涩的眼睛,“最怕你们送我,北京给我留下太多伤痕,让我恨这城市,好不好?”
      “恨是因为爱!你在这里留下的伤痕越多,越说明你在乎在这座城市的点点滴滴!”袁玥张开双手拥抱新洋,“记得要回来!”
      每一个漂泊在北京的人都把北京当成他们的家,他们挥洒青春和汗水的地方,他们试图起飞的地方,他们折断羽翼的地方,他们含泪前行的地方。或在白云之端,或在高山之巅,或在深谷之底,或在海洋之脊,他们成长的心永不改变。
      “谢谢你们来为我送行,能结识你们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检票口的门闸即将关上,新洋越过他们的肩头望去,一无所获,拎起行李箱走向通行闸。
      刚过检票通行闸,一个身影由后快速靠近,倏地,新洋沉甸甸的行李箱变得轻飘飘的。新洋瞥见一双强壮的手,顺着那只手向上看,李灵珦。
      “李灵珦!”新洋惊呼一声,眼泪滂沱而下,扑进他的怀里。
      “你,你,咱们好像没这么,这么,生死离别的感情吧!”李灵珦抚着她颤抖的双肩说。
      “你坏,坏!”新洋轻捶他的胸肌,“我都要离开这儿了,难道不能任我放肆吗?”
      “那我能不能更放肆一点!”李灵珦说完,猛地俯下头,像鹰捕捉猎物般含住她的唇。
      “你,你,过分!”新洋推开他滚烫的唇,“你……”
      “你都要离开了,难道就不能任我放肆吗?”
      新洋低下头,喃喃地说:“咱这样,不好!”
      尖锐的汽笛声像一把利剑划破惨淡的天空。
      “我该走了!”
      “嗯。杨松和瑞琴一起离开了新大洋,回了老家,他们让我代为感谢你并祝福你!”
      “感谢我什么?”
      “我也不知道呢!”李灵珦笑了笑。
      “我走了!”新洋拎起箱子,爬上车厢楼梯。
      “我们呢?”李灵珦问,“难道你不喜欢我?”
      新洋没有回答,在心底默默地说,“我终归要走的,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不想你受委屈,也不想耽误你。”
      新洋把脸贴在车窗上,朝站台上的李灵珦望去,他像一棵松树。松树的树梢直指天际,树根深入大地。她看着他,面目模糊成一团雾,铺天盖地的雾,她吸到了他的体味,浓烈而沁人心脾。在那浓雾中,又仿佛瞅到他的眉、眼、鼻、唇和脸廓。一刹那,浓雾散尽。他又像一棵松顶立于天地之间。
      她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眼,摸摸他胸腔里跳到的那颗心,想问他,她在他生命里白驹过隙的短暂停留会留下怎样的印迹。
      她甚至想冲出车门,再紧紧地抱住他,一次,紧紧地抱住他,像抱住生命中最珍贵的希望和寄托。她像要溺入生命的长河里,又像要飞腾在虚无的星空中。只有他,是她的灯塔,她的航标。
      她甚至很后悔,到离别时才会真切地感受到。后悔什么?她连自己都不清楚。但是就是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悔得肝肠寸断。后悔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么?那发生的这一切呢!后悔什么,有什么后悔的?只要曾经发生的这一切真真正正发生过,那比起苍白而空洞的过去已经是莫大的幸福。那什么也不曾发生的憾然不也是最美的憾然吗?
      火车慢慢驶离站台,李灵珦举起手向新洋挥了挥。
      “珍重!”
      “珍重!”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李灵珦,一定要好好的!”又染上了抹忧愁,他从来不曾是她的,不过浮萍在风的吹拂下掀起水的涟漪一般的偶聚,现在又由着风的吹拂、水的涟漪荡漾开。他的未来和她的未来己经各不相干了吧,或者,原本又何曾相干过?
      她怀着那气若游丝的幻想,盼着有一天能再相见。那时的他还好好的,活在这一片天地间。
      再见,不再见?浮萍般相聚的李灵珦已经化为她记忆里的一部分,延续至生命的终点。
      这站台,她和他,聚而分离,这么熟悉,仿佛前世,前世的前世,也曾如此。那时,他英姿勃发,整装待发,她为他送行,又绊住他,不让他赴战场;那时,他英武挺拔,气宇轩昂,她娇卧郎怀中,他却要离去,去赴君王的征召,去赴那阎罗殿的酒宴,去赴那血腥的狂欢。
      这时,他不是挥师百万的将军,而是芸芸众生中的一枚毫不起眼的砾石,她也不是美人,而是百草丛生里的一株瑟瑟缩缩的残花。这时,他和她行将分离,走向渺茫而虚无的余生。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小得仿佛一粒微尘。新洋看着他,渐渐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她恍惚了,这个人,他,李灵珦,真的存在过吗?三生的回放,入梦的幽灵,他果真是真实的吗?
      她拿出手机,迅速地拨通他的电话。
      “你还在那里吗?”
      “我一直在这里呀!”
      “我,我,看不见你了,你回去吧,回去吧!”
      她伸长脖子,张望着,窗外的树飞快地向后退去,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说:“回去吧,回去吧!”可她却想喊他,“和我一起回去吧!”仿佛他就来自她的家乡。
      除了分离,还能怎样?她比他年长近十岁,这是无法逾越的,岁月的鸿沟。她没有出生在他出生的年代。她多想晚出生十年,他十九岁,她十八岁,正是可以舍身忘我,轰轰烈烈爱一场的最好年华。他正当最好年华,正是可以和一个纯洁无瑕的姑娘轰轰烈烈去爱的年华。她算什么?渐渐黯淡的夜色映现她已显松驰的脸,浑浊的眼珠,以及沧桑的岁月痕迹。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绵长的叹息,她仿佛听到了,又好像那是火车前行中的信号干扰。
      “是他在叹息吗?”她想着,挂机键的声音传来。她兴冲冲的脸旋即陷入沉寂。她只是想听他的声音,来冲走那恍惚。梦幻与现实,模糊了它们的界限。她甚至不清楚梦境中的真实与现实中的真实,哪一个更接近生命的真实、灵魂的真实?在现实中如同牵线木偶一样活着,在梦境里却像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她还想听他的声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她不能说:“我只想听听你的喘息,”那太矫情,她早已过了痴情少女的岁月。可她什么也不想,就只想听听他的声音,知道他,那个他,好好的,存在过。她没有理由拨响他的手机,现在没有,以后更没有。她不能留恋他,他不是她的李灵珦,他注定是别人的。“但愿他是个好男友、好丈夫、好父亲,让别的女人代替我去享受他带给一个女人的幸福!”她默默地祈祷着,怡然而恬静地朝手机屏幕通迅录里“李灵珦”三个字笑了笑。
      她抑制不住地想要跳下火车,飞奔回他的身边,任他怎样待她,就是不离开,紧紧地缠住他,缠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她要赤着双脚在月光下,在这铺满鹅卵石的铁轨上一路奔跑,跑回他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他,用滚烫的舌绞住他的舌,洒他一嘴巴唾沫星子。“矫情,真他妈的矫情,”她脸火烧火燎地热,不停地暗骂着自己,“还真是电影里的‘狗血’爱情看多了,看得大脑发热!”他八成会莫名其妙,不知所措,还会蹦出句“请自重!”把她说得成了见了男人就扒光衣服的女人。他哪里知道她对他的渴望,对别人,并不曾有过。他见她对他这样,也会想:“像她对我这样,对别的男人呢,还不是一样!”他会理解她的狂热只对他吗?不会。他会接受吗?不会。她还从来没有问他喜不喜欢自己。如果她问这个问题,他也会说:“不喜欢”。如果她继续追问:“从来没有喜欢过吗?”他会很肯定地说:“从来没有”。如果她直视他的双眼逼问:“你直视我的双眼,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他就会直视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自作多情!”她不小心骂出声来。四周的乘客都酣然入睡,她暗自庆幸没被人骂。她望着暗夜笼罩下漆黑的一片,在这漆黑的夜里,她多希望抱着一具温暖的身躯入眠,用彼此的体温温暖对方。“李灵珦啊,李灵珦!”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她知道他听不见她的呼唤,她知道她挚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寄托,一个梦。她并不真正了解他,或许,她也并非真的如她所以为的那般喜欢他。“自作多情!肯定是的!自作多情!”
      “那,那些……他的羞赧、他的真诚、他火辣辣的目光、他沉重的叹息,又算什么呢?”她困惑地看着渐渐向后推进的模糊的树影。
      “或许快天亮了!”她一边暗忖,一边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再也见不到他了!”她生出一股浓重的苦涩味,他淡出了她的生命,从此不再出现。她很难容忍自己就这样,这样轻易放开他。她可以不管不顾地粘着、腻着他。管他什么年龄悬殊,管他什么老少有别,管他什么狗屁道德!
      他再也不在,不在她的生命里了!
      离开的人明明是她自己,她做出的选择就是放开他,任由他与一个年龄相当的少女恋爱、结婚、生子、终老!
      她就是懊悔不已,当她清醒地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在她的生命里,她才更深刻地体会到。再也不会有人会像他那样,又傻又呆,又愣又笨,又痴又拙。也再也不会有人会像他那样对她,既敬且重,既怜且惜,既护且疼。
      在她生命里驻留过的他不在了,她要离开他。这浓得使她如痴如醉、如幻如梦的眷恋!这杯爱情的幻药。她怕,怕不由自主把自己的心交给他。她怕,怕抽身而退时的心如刀绞。她怕,绞碎的心再也无法存活下去。她怕,这场火的浓焰将她焚烧殆尽。
      她想活着,活下去,哪怕毫无知觉地如同行尸走肉。她怕他,怕他薄情寡幸,怕他始乱终弃,怕他三心二意,她怕啊,她怕。他在她的心中,很美好,很美好,如果他浪荡风流,叫她如何承受得住!她对他简直是痴迷,而痴迷的,终究是要破灭的!那破灭的刹那,是她的终结。
      她要逃离,逃离萦绕三生的梦境,她要逃离,逃离那迸射着熊熊烈火的双眸;她要逃离,逃离那至真至纯的少年之躯。
      终有那么一天,她老了,他也老了,他们或许在奈何桥重逢。他会问他这一生过得如何。她只想他过得好好的。他却说:“我好命苦!”她那时会诧异,“你怎么可以过得不好!”“我怎么可能过得好!”那时,她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因为当初的放开就是为了他未来的幸福。如果即使她放开他,他依然会过得不好,那么她的克制与放手,意义何在?
      她看着一望无际的平原时不时迎面撞上几座小山丘。“南方了,南方!”她呼喊着,离别时的决绝与沮丧已消失殆尽,曾经的累累伤痕化作过眼烟云。她记不住恨,就像她也经不起爱,那些强烈的情感冲撞,她的心灵承受不了。她只想平平淡淡,或者浑浑噩噩地活下去。活与不活,有什么分别?她不想知道。出生本身便与生俱来地具有它的意义。爱,这种情感对于生命来说,又有什么地位?不可或缺,还是可有可无?她不想知道。
      他在她脑海里渐渐模糊,她不想再想他了,睡吧,睡吧,睡醒了,什么都会忘记。
      她四顾无人,形单影只,欲哭无泪。“我活得好可怜,好可怜”,她喃喃着。一尊盘膝的修行者出现在前方,她踉踉跄跄地走上前哭诉,“我活得好可怜,好可怜”。修行者朝他示意,她趴在他盘着的膝上,听着他柔柔地说:“别怕,别怕,有我在,你再可怜也可怜不到哪里去!”他抚摸她的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伸着懒腰,脸上漾开幸福的微笑,恍惚觉得安心地睡了个觉,还做了个美梦。她瞧了瞧窗外,已经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梦里的修行者是谁呢?”仿佛禅宗六祖慧能的模样。她不敢想那就是李灵珦,他又入了她的梦,给她带来幸福的曙光。
      可他在哪里呢?在万里之外,已隔天南地北。
      一个美好的幻象。
      他在真实的生活中,会是怎样?他在未来的生活中,会成怎样?
      她不知道。她早已过了憧憬的年纪。
      她趴在座位前的小方桌上,整个人像被思念之火融化了一样,简直成了一滩软泥。他对于她像具有了魔力,不可扼制。天,这是什么?是生理欲望,还是爱欲?此刻的她,除了想他,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只感觉整个人醉了,想一辈子醉去,昏昏沉沉地睡去,在梦里与他悲欢离合,一饷千年。好想进入梦里,一辈子也不醒来。她突然好想好想再见到他,与他激情拥吻,抚摸他的每一寸肌肤,紧紧地抱住他那闪烁的脑门,一古脑儿把所有唾沫撒上去。她要占有他,结结实实地占有,不容任何人分享,不容任何人侵犯。这强烈的占有欲太可怕了,比一切可能的情感都可怕。一定要扼制住,紧紧地扼制住,绝不放这只欲望和占有的魔鬼从道德和伦理的铁笼里出来,绝不!幸好,她已离开。爱,不是害,不是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不是耽误他的前程,误了他的青春。他纯洁而美好的生命应该由一个同样纯洁而美好的生命去珍视。“佛啊,”她虔诚地祈祷,“告诉我,我的初衷是善,还是恶?我的情感是爱,还是欲?我的离开是对,还是错?”他的热烈、他的执着、他的爱情像未加雕饰的原石,质朴而真挚。他多么美好,她的介入只会成为他的阴霾,她甚至害怕他会爱上她,她什么也给不了他。
      这看不到尽头的铁轨,像章鱼的巨大触须,伸向远处。她静静地坐着,抑制着内心的汹涌澎湃。巨大的孤单感像漫天的乌云,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她多想他来陪伴,沿着漫长的铁轨,一路相随。如果孤身坐火车的人是他,她多么不想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她多想陪伴在他身旁,不屈不挠的顽强和执拗。她是不想他孤单的,如果可以他去哪,她能形影相随,该多好啊!她愿意在他身边,静静地呆着,什么也不做,就那样呆着。现在,孤单的是她,一个人坐着返乡的火车。
      也感受不到返乡的喜悦,也感受不到回家的坦然,甚至也感受不到焦虑和恐慌,她麻木了,麻木得用虚无的幻想来装饰一片荒漠的内心。她对未来,也脱掉了激情,或许已经没有了未来。至少,没有了幸福的未来。她的生命已成为一片巨大而荒凉的空白,没有色彩,也没有文字。
      也不知道以后要怎样活着,他的淡出让她维系幻想的平台“轰”地坍塌。一片废墟裸露。她不坚强,唯有不眠的长夜和咽喉里涌出的苦涩最清楚。她斑斓多姿的未来里总有他的身影。他淡出了她的人生,任她怎样不舍,任她怎样痴迷。
      缘分?良缘,还是孽缘?都结束了。一念缘起,一念缘灭。缘起缘灭的念想,捕捉不到的缠绵,燕落无痕的瞬间。
      看着形单影只的自己,她顾影自怜。她同情她自己,却不愿别人来同情她。谁不是在人生的艰辛历程中焦熬?谁不是经受着身与心的双重拷问?那种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感情在岁月的剥蚀下,只成形同陌路、相怨相弃。甚至生死,也是一种无奈,谁的手在主宰?
      上下车的间隙,穿梭不停的人流奔忙着。他们都在忙些什么呢?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到何处去,为何要去,去干什么。她的生命,活生生的一个女人的生命,充盈着躁动与渴望的生命休止了。他已不在,他已不在了呀!他那闪烁着躁动与渴望之光的双眼消失不见了,那饱满而盈润的紧绷的双唇不见了,他那挺拔而健壮的胸膛不见了,他那矗立如磬石的双腿不见了,他那如虬枝般暴起的青筋不见了……他不见了,不见了呀!
      她找不回,找不回他。他不是她的。不是她的,如何能找得回?她那执着的愿望,她那痴狂的念想,驻留在这一场的幻梦。余生,只剩儿戏与□□。或者,没有了余生。余下的,只是对剩余生命的消谴。
      她望着渺茫的未来,那里荒芜得连嫩绿的杂草都看不到。她生不出凄凉感来,仿佛这死寂也感动不了她。她忘记了知觉,有知觉,会心痛,她不想心痛,就锁上了知觉的门。
      不管她离开,或者停留,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她依旧只是她,一个渺小而自卑的她,背着沉重的壳,步履沉重地跋涉在毫无绿意的荒原。他依旧走向未知的路,早已超出她的视线,险境或坦途,也已无法同行。她并不知道,或许人生的痛苦就在于这里,不可预知。而这不可预知是否也是人生的快乐所在。她的脑海里像有无数根小刺,在刺痛那渐趋麻木的神经。她看着成双入对的情侣,心里的苦涩又涌进口中。她哀叹着,这股哀叹中又渗出了浓重的苦涩。“他若在身边,那便好了!”她又不禁想起他来。想起他,她便强迫自己去忘记。可是,记忆这种东西,你千方百计去忘掉,却偏偏越记得牢固。而当你屈服于顽固的记忆,任它存在于脑海里,不知不觉中,你便忘了。她并不明白这个道理,徒劳地挣扎着。她并不清楚她的挣扎只会让他在脑海中停留得更坚固。
      要是他是那么个男人,和她生死白头、相扶相携,该多好啊!可是却不是。这像浮萍一样无根的情感植入了她心里,仿佛一棵细若微尘的种子,却渐渐在心底发芽,长成苍天大树。她身不由己的感受,如同一片巨大而深沉的乌云,笼罩在原本已经狭小的天空。她想锁上思绪,那漂移不定的幽灵,引着她一步步朝自怨自艾的深渊走去。在那深渊里,充斥她双眼的全是黑黝黝的一片,却忘了抬头,抬头尽是明媚。何必要往那深渊走去,而不迎着朝阳?阳光那么温暖,驱走全身的冰凉;阳光那么灿烂,逐走遍地的灰暗;阳光那么纯净,散尽所有的瑕疵。这渺小而短暂的浮萍漂浮在广袤无边的水面,任凭风的抚摸、水的荡涤带她走。走向哪里?风,不知道;水,不知道;她,不知道。
      她想停在一方水面,但她没有根,不能深植于大地。她想有个男人,或许他就是她的寄托,系住她,成为她的根。他若在那,她便有了归处。可她只能惶恐着,他不是那泊水面,她走出了他的水面,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只知道必须这样做。不管之后的无数个夜,她多少次懊悔这个决定,曾经多少次泪流满面,又有多少次渴望他的归来。她明白一切都是海市蜃楼,她却无法从幻境中抽身而出。这些幻境像一杯迷药,短暂的自我麻醉之后是漫无边际的虚无。这种感觉如同醉酒,将醒未醒时内心极度的清醒令人痛彻心痱。
      最怕自我扼制,却又偏偏去扼制自我。用最强大的佛的智慧和禅的淡泊来冲淡难以启齿的神秘欲念,可扼制的力量越强大,神秘的欲念也越膨胀。仿佛被极度压缩的物体,一遇激发物,便无限扩张。
      她想那一方水面,永远停留。她能停留吗?停留会让她腐烂、变质吗?她会永远怀揣对更广阔水面的渴望吗?存在或不存在,这于她重要吗?停留或不停留,于她的人生有什么不同?
      她张望着,渺小的她张望着广阔的未来。哪里有她的一息尚存?哪里有她的绚丽一刻?哪里有她的水土一方?
      她想挣脱,挣脱那诡异而痛苦的虐待,却挣脱不了。只能任那巨大的乌云笼罩在她的星空,就那样,永生永世,无休无止。
      她犯下了什么罪过?
      她不知道。
      她像是被蜘蛛网困住的蝴蝶,缅怀着自由翱翔,却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噬人的蜘蛛蹒跚而至,吞噬她充满激情的生命和不可预知的未来。
      她的痛苦结束了。如果此生苦痛的结束换来的是来世的幸福,那么再苦也是值得的。然而,生生世世,代代轮回,她终究逃不出那只巨大而无处不在的网,就像浮萍永远逃不出水面。
      她只是那样呆着,时间分分秒秒流淌,再也唤不回。她的生命也如河流,分分秒秒流淌,每一束爬上她额头的白发,每一道窜入她眼角的皱纹,每一团下垂的脂肪,分分秒秒提醒她。
      她想他,想得如痴如醉、走火入魔。想他什么呢?她却不知道。她想把这仅剩的青春倾注到他身上,尽情地在相互缠绵中忘却老之将至、死之将至。难道这就是生命的存在?那所谓的爱恋与痴迷,与执念何异?
      她想他,就那样静静地想,没有发生什么,只是静静地想。一遍遍默念着他的名字,记住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将他的脸刻画得条缕分明,一寸寸地挤进脑海。
      她记住他的脸,那眉、那眼、那鼻、那唇,倏忽,又模糊起来。
      她渴望他的爱,渴望得到他的呵护和关心,像一个男人对待他爱的女人。可是,她又怎么可以那么自私呢?把自己满身的伤痕一道道地刻在他的心上!把自己消耗殆尽的疲惫身躯倚靠在他朝气蓬勃的肩膀!
      爱上一个人,一刹那,一个眼神,很容易;放下一个人,哪怕他伤你、害你、苦你、虐你,却很难。有时,究竟是自己爱上了自己的幻象,还是自己放不下自己的付出?
      人,最怕输。女人,最怕输在爱恨之上。在爱恨之上输了的女人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越想翻本,就输得越多,输到最后,输掉了一辈子。
      这滚滚红尘,爱恨情仇,谁能斟得破?即使输掉了一辈子,又如何?
      这微若芥末的一辈子,用几生几世牛马之躯换回的五尺薄躯,要怎样过?
      这情海,这欲壑,像一曲妖歌,让人沉迷。难道这五尺薄躯就只沉迷其中?
      这浮萍一般的身躯无依无凭地横亘在广袤的天地间。它涌动着热烈的火,奔腾着,奔腾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