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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这个夜,像永远走不出的迷雾。北京大学旁的这间北漂公寓里的几个女子都辗转难眠。床板底下的地铁隧道里一阵阵轰鸣传到地面,像地震一样,新洋仿佛回到了母亲呢喃的催眠曲下的幼时,在如同摇篮般摇摇晃晃的床上睡去。
      她赤着双脚在丛林里奔跑,迅速跑着,一刻不停地跑着,新洋很想从这样辛苦的梦里醒来,却怎么都醒不过来,她想弄清楚梦中的自己为什么奔跑,但怎么也弄不清楚。她不停地奔跑着,奔跑着。哦,她看明白了,她是在追逐一条龙,一条浑体青绿的龙,一条不断在丛林中游动的青色的龙。她奋力追赶着那条龙,一会儿伸手可触,一会儿消失不见,在新洋的四周盘旋游动,丛林高大的树木投下浓密的绿荫,她分不清哪里是龙,哪里是树,她困惑着,她疲倦了,她追逐着,她质疑了。远处隐约出现一座桥,她累得顾不上那条龙,直奔着桥而去。在她快跑到桥面上时,那条龙驾驭着一道强光,化成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男子,她一下子停不下快速奔跑的脚步,一个箭镞似的撞了上去。她的双手可以触到他宽阔的双肩。
      哦,新洋醒了。她睁开双眼,望着苍白的墙壁,她确确实实醒了,没有龙,没有丛林,没有桥。她想睡去,进入那场美梦中去,在美梦中醉去,但愿一醉不复醒。
      她用力紧闭双眼,想睡去,眼睛里却像有一万只跳蚤在蹦腾着,不断撑开那沉重的眼皮。她只得圆睁着眼,瞧那苍白的墙壁,那巨大而空洞的黑暗。
      “瑞琴,你说那教官怎么好像不搭理我!”新洋蹲坐在床上,剪着指甲问。
      “你怎么每天脑子里都是这些事儿!没处使精神了吗?
      “唉,你一副无欲无求的神仙模样,不和你说啦!”
      “你也别老在这瞎想,喜欢人家就采取行动!”
      “行动?”
      “约人见面,吃饭什么的!”
      “可,这未免太主动了!”
      “是你喜欢人家,又不是人家喜欢你,你不主动,谁主动?”
      “可是……”新洋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体能训练课上,新洋坐在树底下,直着眼看李灵珦带着一群学生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他像率领千军万马的将军一样英气勃发,英姿飒爽。新洋瞧着他那愣头愣脑的混沌模样,打心眼里喜欢。又看着他玉树临风的身姿,宽阔结实的胸膛和笔直的腰杆,她真想伸手去摸他,从发至趾,一寸地方都不放过。
      新洋看见其他班级的阵列高矮整齐,在方阵的四个方向的排头兵一律是高而挺拔的学生,便走到李灵珦身前。他正和教官团的一群人抽着烟,像在品尝着新鲜的玩意儿,仿佛新洋自己小时候背着爸妈偷抽屉里的糖吃。
      看到新洋走近,李灵珦打算和其他人一起远远退开。
      “喂,李灵珦教官。”
      他停住了脚步,像犯罪被逮住的孩子。
      “你看,”新洋指了指列队稍息的阵列,“排头兵又矮又瘦,向右看齐的时候,眼神向下垂,”新洋拿右手抚着自己的左肩,笔划着,“后面的学生总得垂下来看右侧比自己矮的学生。中间高,四面矮,这又不是堆粮跺!”
      新洋半响没听见李灵珦作声,甩头望去,他顺着她的右手,朝着她的左肩瞧,他的眼神仿佛在细数她手臂上的细毛,一根,一根,向前数。她很生气,“在说正经事呢,怎么这样!”转念一想,又很得意,他对她的渴望像掀开新娘的红盖头的新郎。
      “喂,晚餐能坐一块儿吃吗?”
      “能啊,怎么不能!”李灵珦憨憨地笑了。
      窗明几净的教职工餐厅里,新洋和李灵珦在靠窗户的座位上相对坐着。
      新洋满足地笑着,春风满面,“你老家在哪的?”
      “辽宁。”
      “我,江西来的。这世界真小,我在天之南,你在地之北,相隔万里,居然在新大洋碰上,”新洋絮絮叨叨地说着,差点就要说出:“你和我是不是有缘哪!”细想数秒,赶紧闭嘴,只一个念头那般闪过,便兀自笑了起来。
      “你怎么老是笑个不停!”李灵珦纳闷地问。
      “没事,我没事,”一边笑着,一边迅速地往嘴里扒饭,堵住涌出去的话和掩不住的笑。
      “这么快就回来了?”瑞琴见新洋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房间。
      “嗯。”
      “怎么样?”
      “没怎么样,就吃饭,吃完饭在楼底下说明天见。”
      嘟,嘟,嘟,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新洋立在门口,回转身打开门。
      教官团里的一个。
      “找我什么事?”瑞琴难掩狂喜却又故作忿怒地问。
      “你们认识?”新洋互相指着。
      “鬼才认识他!”瑞琴扭过脸。
      “我不是来找你,来找她,”他指了指发懵的新洋,“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你不熟,我干嘛跟你出去!”新洋紧张地抓住门把,生怕眼前的彪形大汉生拉硬拽把她拖走。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杨松,杨树的杨,松树的松,”他郑重其事地说,“我来找你是希望你与我兄弟李灵珦保持合适的距离。”
      “他让你来的?”新洋强忍住泪水,“怎么这样!一边和人家高高兴兴地吃饭,一边让兄弟来断绝来往。”
      “他不知道这事,我自个儿来的!”
      “这是我和李灵珦教官之间的事,关你什么事!”新洋对这个莫名其妙的不速之客提高了嗓门。
      “我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瑞琴从门缝里钻出来,骂道:“你个大头鬼,瞎囔囔,大嗓门!”
      “不干你事,你给我进去!”大头鬼杨松发号施令地说。
      “别进去,Rich,”新洋见瑞琴瑟缩地往回退,伸手拽住她,“好你个杨松,好怂,一副怂样子,管你兄弟,管我姐妹,还管我!我和李灵珦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你要拦着,你是gay吗?”
      “我,gay?我,我不是!”杨松怒气冲冲,语无伦次。
      “他不是,”瑞琴小声地说。
      “别替他说话,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杨松气急败坏,“你,重口味!你,恋童癖!”
      “你说什么?”
      “重口味,恋童癖!”杨松往地上啐了一口,掉转头就走了。
      “什么是重口味?什么叫恋童癖?”新洋迷惑不解地问瑞琴。
      “这大头鬼!口味重,是指菜放太多盐巴、酱、醋之类!恋童癖是说你特别喜欢接近儿童,喜欢小孩子!”
      “我是喜欢味道浓的菜,也喜欢小孩子,可这和喜欢李灵珦有什么关系?”
      “别想啦!理他个大头鬼!”
      新洋躺在床上,思索着,辗转难眠,无数个声音在她头脑里打转,一会儿和李灵珦欢声笑语,一会儿被杨松痛骂。
      第二天体能训练课上,李灵珦将陈列调整得外高内低,一副示强于外,藏拙于内的架式,笑意盎然地朝着新洋瞧着。
      新洋毫不理会李灵珦的笑容,气不打一处来地问他,“你多大啦?”
      “十九。”
      “什么,十九岁!你不是都退役一年了吗?”
      “我小学毕业,初中没读完,十六岁入伍,服役两年,十八岁退役,今年十九岁,”李灵珦自报家门,陈芝麻烂谷子,一股脑儿倒尽。
      “噢,我的,什么眼光!”新洋骂着自己,“还以为人家二十四、五,和我上下年纪呢!”
      “你多大了?”李灵珦反问道。
      “我都奔三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念了多年地书。大学毕业还在乡镇中学呆了几年。”
      “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五,赛老母。”李灵珦满脸不介意地说。
      “我赛你个老母!”新洋肚子里恶狠狠地骂道,“我大你的岁数比赛老母的岁数还大!”
      “你先忙着,我四处瞧瞧,看看别的方阵练得怎样!”新洋换上公事公办的面孔,有板有眼地说。“怎么搞的?撞上个小屁孩!”她嘀咕着朝瑞琴走去。
      “rich,我惨了!”新洋哭丧着脸。
      “咋了?”
      “人家才十九岁,我都快大人家十岁了,这是哪门子缘分哪!”
      “有感觉就去把握,什么年龄,不是问题。那个大s徐熙媛比她老公汪小菲大几岁,不是吗?何况,你俩也只是拍拖,还不至于婚嫁呢!”瑞琴鼎立支持她,给她打气。
      一个中层管理干部走到新洋前,“江新洋,分管校长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哪个分管校长?”
      “分管教官的。”
      “教官团团长!”新洋和瑞琴齐声惊呼。
      新洋像戴着五百斤脚镣般向前挪,用“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眼神向瑞琴诀别。
      “教官团团长”的办公室门敞开着,进门看见一方与门同宽的木制屏风,屏风上雕镂着百鸟朝凤图。新洋绕过屏风,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豁然入目。“教官团团长”坐在硕大且修长的办公桌后,“江老师,你来了!”他站起身来,示意新洋入座。新洋看了看他虽逾五十却依然挺拔的身姿,心里头一震,“俨然成年版李灵珦,哦,不,成功版李灵珦。”
      “来新大洋,还习惯吗?”
      “这儿挺好的,我挺习惯,谢谢领导关心。”新洋口头上随意地应答着,心里头却几万只小鹿在草原上撒野一般。
      “江老师,当老师最重要的是什么?”教官团团长若有所指地问。
      “学科过硬,知识扎实,亲近友善,热爱教育事业,”新洋像背顺口溜。
      “不,最重要的是为人师表,注重师风师德的锤炼!”教官团团长字如金石,掷地有声,“教师的一言一行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学生的成长。”
      新洋不明所以地朝“教官团团长”看着,心里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像播放影片一样放映一遍,前进,倒退,倒退,前进,“没做过什么有违师表的事情啊!”渐渐地,李灵珦和她在餐厅有说有笑的图像浮上来,定格,“大概说的就是这事吧!”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最会模仿,所以本校严禁任何人恋爱,江老师,”“教官团团长”语重心长地说,“有些事,想想是可以的,却不可以做。”
      新洋直视着他办公桌右侧的一方观赏石,仿佛那石头里面藏着金银珠宝,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
      “马上就要开始我校一年一度的庆‘六一’儿童舞蹈大赛,你要把主要精力放在这场比赛上,这是你日后去留的主要衡量标准!”
      “嗯,谢谢领导善意提醒,我一定全力以赴!”新洋咬了咬下嘴唇,对“教官团团长”鞠躬道别,退了出去。
      刚走出办公室,新洋就觉得鼻子一阵酸,她狠狠地抽了几下,眼泪骨碌碌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住,拐进了女厕所。“什么能想不能做,什么为人师表,不就是一块儿吃顿饭吗?我做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吃顿饭怎么有违师表!我什么都没干!说得我好像只配想想!难道我是只癞蛤蟆吗?好不容易碰上个喜欢的人,你也拦,他也阻,难道我青面獠牙吗?说得好过分,我就那样不堪吗?男欢女爱,我妨谁,碍谁?我们彼此不嫌弃,关你们什么事!”新洋捂着胸口,眼泪滴答滴答落下来。
      午餐时,新洋和瑞琴远远望着不远处的教官团,像桶箍似的围坐着,李灵珦只埋头吃碗里的饭,压根儿不抬头。
      周五傍晚新洋整理背包,对被窝里睡得正香的瑞琴说了声,“我周末上北漂公寓呆着。”也不管她有没有听见,自顾自走了。
      快近校门,远远瞥见李灵珦在跑步,急忙撒开步子,跟着一群学生鱼贯而出,留下发怔的李灵珦莫名其妙地望着她的背影,似乎在躲谁。
      新洋趁着夜色朦胧,闪进了狭小的公寓,里面静悄悄的。她朝秀丽曾睡过的那间床铺看去,一抹青翠映入眼帘。一张虽年青却透着悲凉与沧桑的脸进入了她的眼里,已是物是人非雁去也。
      “你,你怎么了?”新洋看着她的眼角仍挂着未拭去的泪。
      “我,我刚来北京,有点,有点……”
      “想家,是吧?”
      “哦,不,我没有家,我刚离婚。”
      “离婚?”新洋心里吃了一惊,却装作若无其事。
      “我在想,”她停了停,“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相守?这些问题像无数个谜团萦绕在脑海。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何去何从?一个女人把自己的一生系在一个男人身上,如果遇人不淑,余下的人生又该如何走完?”
      “想那些以后的事情,干嘛?”
      “由不得我不想。”
      “有时,我也会想,想自己会不会孤独终老,想自己会不会老无所依……”
      “你还年轻,而我却老了,你并不会孤独终老,老无所依。而我却只能这样,”她哀伤地说,“我刚生完女儿,又放弃了对她的抚养!”
      “你干嘛这样?”
      “他在我怀孕的时候找了别的女人。孩子刚出生就和我吵,吵,吵,故意饿我,气我。你知道他有多恶劣吗?他连我坐月子都整夜不回家,和别的女人在外面同居!”
      “其实,这个时期发生的通常都不是爱情!”新洋慢吞吞地说,“女人怀孕时,几乎都不具备作为女人的功能,而是作为母亲的功能。这时期的男人,通常只是出于动物的本能需要寻觅异性。”
      “你不知道他有多恶劣!”她提起往事仍怒气冲冲,“他转移了所有财产,连结婚时我买的家具,他都说他自己买的!我离开时,连一双袜子都没带走!”
      “稀罕那些东西吗?”
      “不稀罕,但是犯错的人是他,我却净身出户!”那个离了婚的女人渗出眼泪来,新洋连忙找到纸巾,递给她。
      “不要难过了,想这些,让自己更难过!”
      “可是,还有孩子。”
      “孩子呢?”
      “法院判给他了,当时他不让我看望孩子,除非我同意离婚!”
      “或许你想错了,他想留住孩子就是想系住你。他只是想,你思女心切,自然会回到他的身边!”
      “怎么可能?他是要我走,要么要我和孩子都走!你不了解,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像个魔鬼。结婚前,他追我,追得很辛苦……”
      她停住了抽泣,没有继续往下说,陷入了对美好过往的回忆中。“这或许是爱吧?那些不可复制、无法抹去的美好回忆只停留在那个男人身上。他给过她太多、太多的美好,又给过她太深、太深的伤害。
      “那个和他同居的女人呢?”新洋刨根问底。
      “她,一个外地女孩,比我小八岁。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了。总之,他没有娶她,她或许嫁别人了吧!”
      “那样的女孩,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也在怀孕的时候被年轻的姑娘诱惑了丈夫!”
      爱情,这是一个奇妙的东西,仿佛存在,又仿佛虚无,它就那样。爱得越深,恨也就越深;反过来说,恨得越深,爱也就越深。
      她说起前夫仍是痛苦不堪,她说他“心狠”,“没见过品质这么恶劣的男人”。
      “如果感情无法修补,就尝试组建新的家庭。”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不是没有遇到优秀的男孩,而是我不想再生孩子,所以……”
      “为什么?”
      “在我心里,孩子虽然给了他,但她是我此生唯一的孩子,我不想再生孩子,让别的孩子取代她。”
      “天啊!”新洋在内心惊呼,“她只爱和前夫所生的孩子,为此错过再婚的机会!她的孩子,她与前夫爱情的结晶,此生唯一的孩子!和他人的结合不可取代她和前夫的过去!她爱她的前夫!”
      往往有那么一个男人,曾经寄托着你对家庭的所有憧憬和梦想,结果,碎了,一地的挚爱之心。
      往往有那么一种女人,她一生只爱一次,只爱一个男人,却被深爱的那个男人伤得落荒而逃,再也没有勇气去爱。她的生命终止在那场伤害中,余下的,只有对那场灾难的回忆。
      “他当年跑到我爸单位去骂我爸‘老流氓’、‘老匹夫’,我妈……”她又哽咽了,激动地站了起来,比划着,“她在我没离婚前,每天满面春风地走过我店门,满足地朝里面张望。我还记得,她总穿着丝稠质的蓝色裤子,很好看。我离婚后,他们头发都白了。”
      “我就是个讨债鬼!”她用方言补充了一句,“讨债鬼!”
      “不,你别那么说!你爸爸妈妈永远不会认为你是个讨债鬼的!”新洋扶起她的右臂,把她拽回座位上。
      “你信命吗?”她忽然这么问道。
      “命?”新洋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或许是有的,但是我曾听老人家讲过这样的故事。一个算命先生给两户人家的小孩算命,一个小孩是当大官的命,另一个小孩是乞丐命。结果,当大官命的小孩自恃命好,不学无术,身无一技之长,渐渐沦为乞丐,而乞丐命的小孩发愤读书,高中状元,做了高官。”
      新洋急急地补充道,“我还听老人家说,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人有贵为一品高官的,有贱到樵夫、渔夫之类的!”
      “难道命是没有的?”
      “其实,我也说不清。总之,多读书,读好书,即使于命运无补,也于人于己无害。‘书到用时方恨少’,总怕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呢!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没有错!”
      若有人问她有没有前世、今生、来世,她便会冷冰冰地说:“我没有经历前世、来世,至于今生,一边经历着,一边感受着。”
      凡事扯上三生轮回,总会给罪恶以可乘之机。譬如一个杀人犯杀害了别人,是否也可以辩驳说自己无罪,理由是他杀死的是前世谋杀他性命的人,不过是一命抵一命!
      她自我宽慰地说:“就当上辈子欠了他的吧!”或许这三生轮回之说会给她精神上带来些许抚慰。终究,她还是原谅了他。
      可是男人是不轻易原谅的,他们也是伤不起的孩子,甚至因为受伤太深而永远也不原谅那个伤害他的女人。
      说起破镜重圆时,她说:“镜虽重圆,但那道裂痕永远还在”。其实她不了解这个典故。它说的是陈国被隋朝所灭时,陈后主的妹妹与丈夫摔镜在地,作为日后相会的凭据。后来战火频燃,夫妻被乱兵冲散,天各一方。后因破镜得知对方音讯,最后,夫妻团聚。这个故事说明了:“虽然裂痕还在,但镜终究重圆了”。那道裂痕,是历经战火、贵贱而永不磨灭的爱的印迹。
      那个离婚女人第二天便走了,她住的是日租房,住一晚算一晚的费用。她像雾一样来,又像雾一样去。假如她和她的前夫有朝一日读到这篇文字,愿他们和好如初,因为相爱!也愿普天之下,有情之人,终成眷属!
      “快给出出主意,姐妹们,新大洋杯庆‘六一’舞蹈大赛!”新洋一觉醒来,望着那张已经空了的床铺,也淡忘了她的故事带来的忧愁,发现大家都在,就直奔主题。
      “听说很隆重啊!”袁玥慎重地问。
      “是的,据说是新大洋一年一度的‘校园开放日’,还会有社会名流和政要人士前去观看,还有星探,猎头!并且,这次比赛成绩将成为我能否转为正式员工的敲门砖,”新洋欣喜的脸又黯淡下来。
      “可是,这些舞蹈活动,我们外行哪!”金霞有心无力地说。
      “主要步骤和工程设计相似,先定好设计风格,再定舞蹈曲目,最后排练动作,”李楠懒懒地说。
      “嗯,李楠,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新洋板凳还没坐热,高兴得像马上投入战斗的爱国战士,“一说,说点子上了!”
      夜幕降临,新洋揉了揉既涩又胀的眼睛,又摁了摁被乌烟瘴气熏黑的鼻子,伸出双手,打了个哈欠,把填饱肚子的快餐盒挪远了些,又埋头搜寻曲目去了。
      劣质香烟的气味弥漫在昏暗的网吧里,砍杀怪物的游戏发出狰狞而恐怖的啸吼声,四周的人脸或贪婪,或萎缩,或疲倦,或兴奋,甚至在角落里,还传出床欢声。
      “喂,”对面一个满脸青春痘痘印的大叔直对新洋这侧瞧,接听着手中的电话。
      “还是学生呀!睡一晚多少钱?”
      “三百?太贵了!”
      他急促地挂掉电话,瞧着新洋半刻也未离开键盘的手。
      坐不远处的一个小伙子也正对着手机吹牛:“我家在三环的房子就装修好了。这五环外的房子先留着。”一会儿又听见他大声说:“想换辆车,手头正开着的奔驰旧了,想换辆劳斯莱斯!”他大着嗓门说话,唯恐周围没人听见。“帮忙找个媳妇,买买菜,做做饭,咱北京爷们不差媳妇挣那点钱!”新洋侧眼瞅过去,“这才二十多岁,啥没学会,学会装高富帅!”于是,不堪其扰地站起身,结账走人。
      “谁爱上当,谁上去!我才不信你一个开奔驰,三环,五环各有套房的北京纯爷们呆在这三教九流混杂的网吧上网!我若有房,肯定会装宽带,买电脑,舒舒服服呆家里!”新洋径自走出网吧。
      网吧外,夜宵摊遍布,叫卖声不绝于耳,傍着地铁的嚣动,一阵阵喧闹。
      新洋开始想念老家,老家的老房子,小村庄里自小看老的人。那里寂静如日月天地初生,平静得只有谁家鸡进错鸡窠时才会有争论,天空湛蓝得像刚被水洗过,土地芳芳得像初生婴儿身上的奶香,井水清泠,稻花飘香。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依然在想家。家乡是个奇怪的地方,拼死拼活要挣脱那片地方,魂里梦里却总想回去。
      一整只鸡,好香,放了板栗,更香,新洋啃了一口鸡腿,满口的肉汁,浓香逼舌。她啜了两口鸡汤,舒服劲儿自喉咙到了胃里。“慢点,别烫着!”外婆小声叮嘱着。新洋扎着牛角辫,坐在青石板上,脚丫子拍打着脚底下潺潺的流水,“扑突”,她跃进河里,冒了几个气泡,又伸出头来,牛角辫跟猪耳朵一样贴在她后脑勺。
      “娃,出去上学要好好读书,给咱江家争口气啊!”奶奶苍老沧桑的声音传来。
      新洋又躺在刚割完稻谷的田里和一群小伙伴踢学校里借来的足球,一群人满身泥浆,却笑语盈盈。
      牛角辫没有了,整只肥鸡不见了,泥浆足球不见了,只剩下地铁的轰鸣,小摊贩的叫卖声,无穷无尽的黑暗。
      “喂,你们谁醒着?”
      “我,”李楠的长夜仿佛是眼泪的长河。
      “你帮我想想,哪首歌里有小桥,流水,儿童,欢声笑语的景象?”
      “嗯,”李楠沉思了一会儿,“好像有什么澎湖湾,鼓浪屿之类的,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歌名!你先睡吧,明天上网查查!”
      “是有那么一首歌,歌里有我想表达的快乐!”新洋低吟着,又仿佛回到了梦里,那水乡,那人家,那青石板,那群小伙伴。
      “啊,找到了!”新洋旁若无人,尖叫一声,《外婆的澎湖湾》。网吧里那些像地雷一样潜伏的人不怀好意地盯着她,好像盯一只未经世事的小羊羔。
      “那沙,那河,那潺潺流水,那挂着老拐的外婆,那稚气未脱的孩童,蓝天白云,小桥流水……”新洋沉醉在这曼妙的曲调中。
      “瑞琴,你带的班级拿什么歌曲参加庆‘六一’舞蹈大赛?”一回到新大洋的房间,新洋就问。
      瑞琴仿佛泪眼朦胧,新洋很纳闷,“瑞琴看上去总是粗线条,大大咧咧的,不知出了什么事?”
      “《蝶恋花》”瑞琴扯了扯蓬松的刘海遮住眼瞳。
      “很伤感的悲情曲调似的,”新洋沉思着说,“听说‘教官团团长’喜欢铿锵风格的舞蹈,但我选的是清新文艺的《外婆的澎湖湾》。”
      “谢谢你,告诉我,”瑞琴戴上墨镜,往外走。
      “你不也掏心掏肺告诉我吗?”新洋觉得瑞琴的感谢有点反常,“这么晚,你上哪去!”
      “练舞!”瑞琴蹬着高跟鞋走了。
      “稍息立正!”
      “稍息立正!”
      新洋看着李灵珦像训练一群牵线木偶,心里头厌烦得像被夏季的蝉鸣搅扰般,他的皮肤在阳光的暴晒下流出一层层汗渍,宛如冰种的白玉般透明,又像蜜蜂般浓稠,更像芝麻里炼出的油那样润泽。
      “有那么小吗?”新洋烦躁着,“皮肤黝黑得根本无法分辨他的年纪!不看了,不看了,这三只脚的猪没见过,两条腿的男人还不满大街都是!这害得我无端招骂的李灵珦是什么宝贝,有什么稀罕的!”
      体能训练间隙,新洋向班级宣布了舞蹈大赛的消息。
      “你们谁有舞蹈基础?”
      “我,小时候学过,”旭敏,一个高挑纤细的女生举起了右手。
      “那你领舞蹈大赛队长一职,选拔队友十五人左右,”新洋转头四顾,阵列不显眼的角落有只分明已举起又不想放下的手。
      “那个女同学,当副队长,协助队长完成各项工作,今天傍晚之前上交名单,每晚七点开始集训两小时!”新洋走近那瑟瑟缩缩的女同学。她目含秋水,眉若远黛,天然一股怨愁却又不显凶杀之气。
      “你叫什么名字?”看到这样羸弱得仿佛柳枝般的女生,新洋不忍大声说话,低下头,亲切地问。
      “慧芬,”慌乱地低下头,害怕被人直视般,声如细蚊地说。
      “慧芬,好好练舞。”新洋鼓励她,同时也在给自己打气,“但愿这两个人能选出优秀的队员!”
      “江老师,今天他们练得很整齐,你留下来看看?”李灵珦见新洋撒开步伐,准备离开,急忙喊她。
      “加油!”新洋甩了句话,生怕内心的欲望被人窥视,逃跑似地走了。
      李灵珦摸了摸他那榆木般的脑袋,“这女人的脸,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再来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跟着音乐的节拍走,注意队形!”新洋背着扩音器,声嘶力竭地喊。
      “这辅导员发什么飙呀,这十天、半个月不停地练,练,练!”舞蹈队里有人小声抱怨。
      “你小声点,别被听见,听说她受情伤太重,一肚子火呢!”又一个人接上话。
      “你们嚼什么舌头,各做十个俯卧撑!”新洋把那两个挤眉弄眼的同学拎出来,饶有兴味地看她俩做俯卧撑。
      花非花,蝶非蝶,今生缘,前世孽,情不尽,曲不灭。
      情,简简单单一个字却牵扯了几许荡气回肠,百转千回。人之一生,琢磨不透,看不破的唯有“情爱”二字吗?回想古往今来,国存国灭,将忠相叛,总离不开一个“情”字!哪怕化身为蝶,也要双宿双飞;哪怕化身为莲,也要并蒂而立;哪怕成为大树,也要把树根紧紧相系。我在佛前等了五百年,只为此生能与你相见。而与你相见,我却不能从茫茫人海中将你相辨。我欲从佛前再求五百年,而你转眼轮回,跌宕进别人的情爱纠葛。我欲纵身往前,奔你而去,又怕你我情深缘浅,终究不能相守到白头。我欲问佛借一世良缘,佛曰:“爱恨痛乐,都是人生。”或许你爱他时,他并不爱你;你灰心离去时,他又舍不得你。他爱你时,你故作高傲;他灰心离去时,你又舍不得他。我们人类究竟是需要爱,还是需要被爱?是自我需要的满足,还是满足别人的需要。或许我的眼泪是医治你心伤的良药,于是,你一点一滴把它烤干;或许你的伤痛是安抚我寂寞的鸦片,于是,我一次一次把你伤害。
      爱或不爱?这是一个难题。辗转命运,谁在等待着谁的谁轮回拨转,谁会成为谁的谁?
      我想抓住你,永不撒手,直至生命尽头;我想缠住你,永不松开,直至地老天荒;我想拥抱你,永不厌弃,直至岁月沧桑;我想跟随你,永不分离,直至沧海桑田。
      蝶恋花,至死方渝。
      “喂,江老师!”
      “嗯,”新洋回转头来,杨松像棵大树矗立在操场角落里,身后高高的教学楼像一座塔,在这座塔的侧面,瑞琴的《蝶恋花》在哀婉凄美地吟唱。
      “你过来一下!”
      新洋环顾正在排练的学生,慢吞吞地走近杨松。她特意寻了处青柏树来拦住学生好奇的眼光,挡住他们窥私的视线。
      杨松怒不可遏地问:“你在玩什么把戏?”
      “我没玩什么把戏。”
      “欲擒故纵、忽冷忽热?”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兄弟李灵珦,你这个月对他不理不睬。他吃饭不香,睡觉不踏实,晚上说梦话都是你的名字!”
      新洋目瞪口呆地听完杨松的控诉。
      “他就像刚下山的和尚,见了个女人就一心一意去喜欢!”杨松顿了顿,“他就是个孩子,乳臭未干!“
      杨松猛地上前,把新洋抵在柏树上,铁一样地抿住她的唇深吸,胳膊缚住她的脖子,新洋扭住着,整棵树被摇得乱晃。
      “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呢!你要玩,玩我啊!我经得起你玩,你别折腾一孩子!”
      “啪!”新洋抽出手,给挺胸而立的杨松爽快的一巴掌。
      杨松愣住了,新洋也被自己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震惊,阴影处瑞琴紧咬下唇淌泪的脸也怔住了,只看到模糊的人影,却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你神经病,你莫名其妙横插一脚!我跟他好,你要拦;我不理他,你说我玩他,你不可理喻!我玩不起,更伤不起!你离我远点!”新洋指着杨松,破口大骂,抹着眼泪,冲回住处。
      “你个杨松,流氓、无赖、混蛋、下流坯子!”新洋缩进被子,不断地用那被单擦刚被强吻的嘴,”呸,呸,“她吐着唾沫,不时爬起来刷牙、漱口,巴不得去洗胃、洗肠,再对大脑记忆的这部分进行剪切。
      瑞琴一声不吭地回到房间,心事重重地倒在床上,像浑身的劲儿被抽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不知所归的躯壳。
      新洋看了看自己浮肿的眼,轻声叹了口气,她又看了看瑞琴,眼睛肿得像小山丘一般高,“难道肿了眼的人看别人眼睛也会是肿的吗?”她走到李灵珦跟前,从他的侧脸看去,眼眸肿得像双小馒头。他头也不回偏着脸,装作没看见新洋嬉笑的脸。
      “我真他妈的吃错药了,”新洋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拿热脸去贴他冷屁股!”
      这十天、半个月的,新洋受了极大挫伤,几乎茶饭不思,但把全部精力牟足了,发泄到舞蹈排演上。
      “老师,我闹肚子,想请体能课的假。”
      “老师,我头发晕,想在体能课上休息。”
      “老师,我脚扭伤了,体能课,可不可以不上?”
      学生隔三差五地挨着请假,像约定好的。
      “找你们教官请假去!”新洋没好气地打发。
      “可是,教官说得辅导老师你同意。”
      “你、你们……”新洋恼着脸,黑沉沉的,又不好发作,“那教官,他同意你们请假了吗?”
      “他说,您同意,他就同意。”
      “喂,”新洋实在没辙,厚着脸皮喊正起劲喊口令的李灵珦。
      “喊你呢!”阵列里有学生小声提醒他。
      李灵珦还是一副不理睬的模样。
      新洋真想抡把锤子,砸开他那紧闭的嘴,再找个凿子,凿开他那大蒜似的脑门。“这人,好笑吧!跟个孩子似的耍脾气。爱搭理,搭理;爱不搭理,不搭理。我这是撞了哪门子邪,碰上这么一个又拗又犟的合作搭档!”
      周六早晨出校门的时候,新洋伸展双手,作腾飞状,一路雀跃,飞奔而出,撞见李灵珦和杨松。
      李灵珦穿着灰色纯棉的T恤衫和天蓝色牛仔裤,青春洋溢,朝气蓬勃,新洋真想他展颜一笑,不再像大姑娘一样闹别扭。
      李灵珦憨憨地笑着,发自内心的高兴像湖中的波纹,在脸上一层层荡漾。
      新洋环顾,四周无人,才确定他不是在冲别人笑。
      “这风云变幻莫测呀,一时晴,一时雨!”
      “江老师,您出去?”杨松庄重地问。
      “你上哪里耍去?”李灵珦眨着布满血丝的眼珠轻轻地问。
      “回北大附近的北漂公寓。”新洋镇定地对李灵珦说。
      “北京大学?”李灵珦兴奋地重复着,“我兄弟说他早想去看看那大学。”
      “你兄弟想去,他就去呗,”新洋漫不经心地说,“北京大学又不是我家的,跟我说这事干嘛!”她回想起杨松对她的莽撞和冒犯,拉长调地说,“再说了,你兄弟是你的兄弟,干我什么事!”
      新洋绕开他俩,径直往前走。
      “那,那个,”李灵珦着急地赶上前来,“我想跟我兄弟一块儿去,他和我都不认识路!”
      “你也想去?”新洋直视着李灵珦闪烁不定的眼珠。
      “嗯,”李灵珦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去,我带你去;他去,改天你再带他!”
      “我,我……他不去,我就不去!”李灵珦扭捏地说。
      新洋心里嘀咕着:“我是什么怪兽吗?喂,你是男子,我是女子,我不防备,你倒拎个保护伞!”嘴上却强装高兴地说着,“那跟我走!”
      “喏,到了,那就是!”被公交晃得头晕脑胀的新洋指了指“北京大学”四个镀金大字。
      “你上哪儿去?”李灵珦问。
      “我上哪儿,瞧见没有,那蓝色屋檐的,北漂公寓,找我的姐妹们!”
      “找她们干嘛!我俩咋办?”杨松忙问。
      “玩呗!你俩,大男人,手脚又利索,怕啥?”
      “不是,江老师,”李灵珦解释说,“你瞧,我俩都没文化,没底气进去!”
      “别叫我江老师,叫我姐!”新洋趾高气扬,终于感受到了片刻“文化人”的优越感,“你想我陪你逛校园?”
      “嗯,不过我不想当你的弟!”
      “那你想当我什么?”新洋问道,直至看到李灵珦那泛红的脸,她才觉得这个问题会让他不好回答。
      “其实,我也没多少文化。北京大学,和所有大学一样,为所有没文化又想学文化的人而设。”
      新洋沉浸在微风拂柳的惬意中,信步走着。杨松和李灵珦沉醉在这番旖旎风景中。“瞧,这里有只乌龟,驮着碑!“李灵珦指着草丛中的石雕说。
      “那是玄武!”新洋轻声说,“据说是只神龟!,又据说是鳌!”
      “鳌,是什么东西?”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鱼!”新洋简略地答道,要细说,也不知道从哪说起。“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忽而又化为鹏,扶摇而上者,九千里”,又说“独占鳌头”,又说“鲤鱼跳龙门”,总之,说再多,也说不清楚。
      “那个龙柱真漂亮!”
      “那是华表!”
      李灵珦没趣地瘪着嘴,一声不响地走着。
      新洋忙对自己好为人师补充解释道:“那华表其实就是龙柱嘛,我都没看见什么表,还以为能计时呢!”
      “那是什么塔”李灵珦问,指着树梢上露出的塔尖。
      “博雅塔!“新洋赶紧回答道。
      “怎么这里老用龙、龟、鱼命名”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好像是远古神话中的动物。”
      新洋一路走着,扯下几枚松针、几片桑叶放进包里。一棵满面疮痍、遍布沧桑的大树屹立在路边,新洋走上去,用双手搂住它,将胸腔里那颗滚烫的心贴住树皮。
      李灵珦吃惊地看着,问道:“你很爱北京大学”
      “是啊!我在考北大的博士,为进北大而努力!”
      “因为它是全国最高学府吗?”
      “不仅仅如此,我就觉得这树特亲近,仿佛我早就认识这树,好像阔别多年的朋友。这里,一花一草、一屋一瓦,我都恍然早就熟知。”新洋一个不留神,脱口而出:“就像我和你,一见如故。”
      “那都是你一厢情愿,”杨松阴森森的声音猛地传来。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不存在,”李灵珦吼住他。
      “好了,你们别吼了,话还没说,就亮嗓,败兴!”新洋止住他们,“再说,一厢情愿是我自己的选择,有个地方,有个人值得自己一厢情愿就很好。”
      杨松犀利地说:“那个地方,叫彼岸;那个人,叫彼岸花。”
      “我喜欢,彼岸、彼岸花!”
      “说白了,你就是喜欢进不去的地方和得不到的人!你喜欢那种悲剧!你骨子里就有求苦、求虐的倾向!”
      “杨松,你有完没完?你再说,我就跟你急!”李灵珦虎声虎气地说。
      “让他说,让他说个够!”新洋屈辱地背过身去,“他说得没错,我自找苦吃,自作自受,自不量力,痴人说梦,死不悔改……”
      “好了,你别难过,谁不指望个奔头!杨松是个直肠子、大老粗,又没文化,你别和他计较。早知道,你们这样子……下次,我不带他一块儿!”李灵珦轻声哄着新洋,新洋强忍着泪的憋屈的脸,一下子松弛下来,泪珠成串地奔流,“你别对我这么好!”
      “你呆的地方就是我去不了的彼岸,你就是彼岸石缝里蹦出来寻觅阳光的一朵小花,爱哭的小花,”李灵珦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朵粉黄的小花,“就是这朵!”
      “我不是被他骂哭的,是被你哄哭的!你别对我这么好!“新洋接过那嫩嫩的小花,轻轻插入发丛。
      “嗤!”杨松从鼻孔里挤出一股声音。
      “我想回去了。”新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额头。
      “那我送你。”
      目送着新洋和李灵珦一同离开的背影,杨松恶狠狠地骂道:“你装吧,你演吧,我不会让我兄弟遭你骗的!”
      随即加快步伐,迎头赶上。
      “这是你什么人哪?”正埋头算账的老板娘问。
      “我单位同事。”
      “别什么人往家里带!”老板娘嘱咐道。
      “知道哩!”
      “咦?人呢?”新洋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
      “就我在,”李楠躺在床上应道,“彤梅和袁玥去潘家园旧货市场了,说是去捡漏,金霞去了男朋友那!”
      “你就住这地方,一大群人?”李灵珦惊愕地问。
      “对,”新洋指了指铺着碎花的床,“那是我窝!”
      李楠伸出头来,“你带朋友来了?你们好!”
      “你好!你室友在休息,你也累了,我们不打搅了!”
      李灵珦和杨松往外走。
      “哪个”
      “小平头,看上去傻愣傻愣,开口讲话的那个!”
      “很帅!很阳光!”
      “可惜又不是我的!”新洋爬着床梯,唉声叹气地说。
      “唉!我们都喜欢注定不属于自己的男人!”李楠泪汪汪地说,又昏沉沉睡去。
      “好漂亮,越看越漂亮!”
      “你的也不错,闻闻,香香的。”
      “你们!我睡得好香,被你们吵醒了!”新洋闭着眼穿衣服。
      “大正午的,睡什么觉!”袁玥举了举手中的一串佛珠,“淘到的宝贝!”
      “我看不懂这玩意儿!”
      “香香的,你闻闻!”
      “好奇特的香味,像从死人身上扒下来,沾染了被蛆吞噬消化后的骨灰的味道。”
      “你乌鸦嘴!明明是檀香。”
      “你没进过佛庙吗哪里是这味道?”新洋拿起佛珠,挨个数着,“咦,不对劲呀!怎么是一百零三颗珠子,少了五颗?”
      “佛珠是一百零八颗的吗?”
      “我外婆的那串玉佛珠就是一百零八颗,好像是个约定的数量,”新洋把东西往袁玥手上一推,“你这东西显然是有人用过的,珠子不全,没准是挨个卖了,或者治病用的。花了多少钱?”
      袁玥伸出食指和中指。
      “两千?”
      “两百。”
      “你赶紧想个法子处理它。这么便宜,不是盗墓,就是贼赃!”
      “你眼红?看你喜欢,两百给你!”袁玥逗趣地说。
      “没个正经话!彤梅,你的呢?”
      彤梅把手握得紧紧的,“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个平安扣。”
      “那就算了!”新洋一副不屑的神情。
      “给她看呗,看她神神叨叨说些什么?”袁玥扯过彤梅的手,掰开,拿出一方绿幽幽的平安扣。
      彤梅解说道:“当时市场内琳琅满目,人流如梭,走在门口流动摊位前驻足。流动摊位,就是一种三轮车,将货物摆放在车尾地板上,流动性极强,估摸着不具备合法经营资格。当时,三、五个新疆男子,有的坐在车头驾驶座上,有的立在车侧,一见我朝那绿幽幽的石头看,便盯着我瞧。近来分裂分子不是很猖獗、很活跃吗?周围人都绕三步开外走,我看他们挺落魄,戴着少数民族的尖角小帽立在一群装扮迥异的汉人中间,便走上前去,和他们相谈甚欢。我并不识玉,只是看他们寂寞而想表示汉人的友好而已。当中一位面容耿直,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拿起这块平安扣,对我说,‘这块好’,我就买下来了。”
      “多少钱?”
      “一百块。”
      新洋借着窗户的光,悬挂在空中,“哇,你捡大漏了。你瞧,透明的玉中有一白色空白处,垂泪状,很奇特。我看,给它取个名字,”新洋托着下颌,沉思着,“就叫‘和田泪璧平安扣!’”
      “袁玥还淘了块石头!”彤梅乐得笑了,接过“和田泪璧平安扣”,又紧握住,仿佛握住了生命中最珍贵的宝物。
      袁玥瞪了彤梅一眼,悻悻地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白玉原石。
      “色泽、纹理都好,不过‘玉不琢,不成器’,那要靠玉雕师的技术。原石,不过是一块石头,看不出价值。”新洋看见袁玥一脸沮丧的样子,“没花大价钱吧?”
      “大半个月的工资呢!”袁玥气嘟嘟地说,“都说赌石能一夜暴富!”
      “人家那是赌冰种翡翠帝玉绿!”新洋冷嘲热讽地说,“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倾家荡产。别蹚进去,那水可深着。据说,赌出冰种帝玉绿翡翠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再说,凭咱能守住那稀罕东西!”
      “你懂,就你懂!瞧你那德行,谁教你这些?”袁玥没好气地问。
      “家传绝学!从我爸到七叔,都蹚进去过!不过,都是八十年代初的事,大家没饭吃,什么象牙观音、犀牛角碗、蒜头瓶、瓷雕绣花蹲、釉里红龙缸,都流水一样流到别人手里去了!贱买贱卖,我家什么都没有!”
      “那你不上潘家园淘淘去?”袁玥反唇相讥。
      “不去,玩这个,终究是后悔。”
      “怎么讲?”
      “得不到,后悔;得到又失去,后悔;得到时不珍惜,失去后方知珍贵,后悔。”
      “那就得到后珍惜呗!”彤梅凝视着手中的“和田泪璧平安扣”。
      “玩这个的人总想得件至宝,于是,得了件宝物,嫌不够好,又看到更好的,脱手卖掉,去买更好的。好的还有更好的,到最后,什么也没留下,换成的钱连最初的一件都买不回!”新洋哀叹地说,“有时还得背上良心债!当年我爸和我舅为了得件汉瓦的砚台,答应给人家养老送终,当干儿子!结果,收货的老板一致认定是赝品,拿假货蒙他们!家里等这东西换钱买米,于是,原价卖了,还说了一堆好话,倒贴了路费!人家收货的老板四兄弟合伙做生意,还说‘就当逛了趟窑子,把钱打了水漂’!”
      “后来呢?”
      “别提了!后来人家不来了,一打听,发达了!就那片瓦!瓦背上有篆体字,明朝一收藏家还刻上花费了二十二根金条收购的字!”新洋哀婉地说,“可怜那老头,孤寡老人,盼了下半辈子,也没见我爸露个人影!当时,那老人家都说了,逃难逃荒,金银珠宝全不带,就背那瓦逃,我爸愣是不信。谁知道‘秦砖汉瓦’是指砚台呢!”
      “你既然知道那么多,怎不去淘淘,试试!”袁玥问。
      “还是两字,后悔!”新洋看破红尘般地说,“不管你做出怎样选择,到头来,只有‘后悔’二字!”
      “懒得给你看!”袁玥抱着那块原石,“明天,我就去雕个宝物出来!看你还说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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