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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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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几天后,新洋收到了那家国际高中第二次面试的通知。于是,新洋收拾好遍布疮痍的尊严,戴上满面春风、笑若桃杓的面具去那家国际高中教学部应聘。她几乎坐遍北京市交通工具——地铁、公交汽车、摩托车才辗转抵达目的地。站在校门口往校名一瞧——新大洋国际高中。她心里一怔,“我叫新洋,来到新大洋,可总算来对了地方!”
交完笔试试卷,新洋憋足了气等待面试环节——上课。站在讲台前,她仿佛蓄足了长发的力士参孙,发飙一样说着英文,甚至不经过大脑思考,她知道,一想就得停下来,一停下来就紧张,一紧张就结巴。于是,她什么都不想,不停地说,不停地说,因为她知道,只要她说话的内容超过了面试官大脑接收的速度,面试官只会惊叹她英文的熟练而不去思考她刚才所说的话的意义,面试官必须掩盖他们没听懂的事实。
临近中午,新大洋国际高中给每位应聘者一顿“国宴”待遇的午餐。国宴,的确是的,对于那时囊中羞涩、饥肠辘辘的新洋而言,四菜一汤,还有米饭、面包、馒头等主食以及甜点和餐后水果。“为了这每天都有得吃,我豁出去了,拼尽全力也要赖下来!”
午后与学校主管面谈待遇时,新洋答应了三个月的“试用期”——管吃管住,不给钱。“为了每天都能吃饱饭,还有崭新的大房子住,我要留下来!”
“你是外地来的吧?”坐上校车返回市区,邻座一位戴眼镜的女生问。
“嗯。”
“怎么样?”
“我想留在这学校!你呢?”
“这离北京城太远了,又是半封闭式管理,只有周末才能外出。何况,又是实习待遇,我再找找。喏,她也想留下,我同学,瑞琴。”她指了指车厢走廊对面的女生。
“嗨,我叫瑞琴,英文名Rich,”一个身材高挑的卷发女生对这边挥了挥手。除了黑眼珠,没有什么显示她不是个“洋妞”。
“要是咱俩都被留下来,咱就是同事了!”瑞琴说,“你知道吗?这家国际高中的老板超有钱,几亿身家!这所学校老板还不算有钱,这学校里学生家长有不少几十亿身家的,学校老板在他们眼里算穷酸的!”听着这一番宏论,新洋真的怀疑Rich是冲着泡老板去的,或者冲着当学生后妈去的。
“你那同学英文名Rich是和‘有钱的’同义的吗?”新洋轻声问了问邻座戴眼镜的女生。
“是的,”她羞赧地轻声说。
新洋见她羞不可遏的样子,心里骂道:“你羞什么羞!人家开口‘Rich’闭口‘钱’的人都不羞!”
“嗨,新洋!”新洋走进新大洋国际高中校门,瑞琴也正踩着“恨不得比天还高”的高跟鞋走来。
“嗨,瑞琴。”
“不,别叫瑞琴,叫Rich,你英文名呢?”
“Shine,阳光灿烂的,”新洋一边回答她吗,一边暗想,”叫Rich就真成有钱的吗?我叫Shine,还不是照样会乌云密布!”
两个人貌合神离地聊着,几乎同时迈进了校园。
“啊,咱又碰见了!”新洋在走廊里来回寻找安排给她的206室时,瑞琴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进来看看呗!”
新洋本想先进去看看房间的构造,走到房门口,抬头向上一看,门框上用白漆漆着“206”三个数字模糊不清,但隐约可见。她细看手中的房门钥匙,“我也住这间!”
瑞琴一扫刚才主人般欣喜的姿态,沮丧地说:“两个人住一间房,有没有搞错?”
“没错,你瞧瞧!”新洋递房门钥匙给瑞琴看。
“你没男朋友吧!”瑞琴没来由地问。
“没。”
“我也刚和男朋友分手!”瑞琴伤感地说,“咱不存在带男人回来过夜的事情!”
“我从来不曾带男人回来过夜,”新洋暗忖道,“哪怕我一个人住一间房!”
“你选哪张床?”瑞琴指了指。
新洋越过瑞琴,向宽大的住处瞧了瞧。洁白的墙壁,铺了地面砖的光滑地板,两张平坦的木床,两张席床而设的书桌。她又向阳台走去,远望阳台外,只见稻田飘香,风移树动。极目远眺,稻田深处,群山,树木葱茏。“人或嫌其远离市区,我独喜其不闻尘嚣,”她内心欢腾着。
“你选吧!”她只愿拥有这天地、这宁静,至于床,倒不介意了。
“那你睡临窗那张床,我怕黑!”
新洋正想临天地近些,临稻田近些,只担心瑞琴也喜欢,原来她不要的正是新洋想得到的。
躺在软绵绵的床上,新洋觉得自己很小、很小,仿佛一束草,盈盈可握。清新的空气像迷迭香,醉得新洋全身的细胞都瘫软开去,什么力气都没有,也不用费什么力气。她像章鱼一样摊开手和脚,放纵疲累的身躯恣肆地休憩。床板下地铁的轰鸣声没有了,被震得发颤的耳鼓不再震动,她沉沉睡去,一如襁褓中的婴儿。
一袭笔挺制服的男子,一片茂密的树林,一汪闪烁的眼,涌动着炙热的烈火。
搅人的梦。一醉不复醒的恼人的梦。
新洋伸了伸懒腰,全身的筋骨像注满了油的机器,焕然有力。
“呜、呜、呜,”集结的号声吹响。
“快点,听说这里实行半军事化管理,你去晚了,怕没有早餐!”瑞琴催促道。
“哦,你那头发够打理一阵子。我没事,扎马尾辫,刷牙、洗脸,五分钟!”新洋懒懒地躺着,不愿起身。
“你最好快点!”瑞琴扫过一根头绳把波浪卷发一束,呈现着错落的层次美,“今天是实习第一天,领导会带领我们去认识学生和各工作部门负责人!”
“好吧!”新洋一骨碌翻起身来,和被电击没什么两样,“谢谢你的提醒。”
“原来瑞琴并不是只会‘钱’来‘钱’去的,”新洋暗想。
一来到操场,新洋就看到齐刷刷的一列身穿绿色制服的士兵模样的人站在那。
“这是你将要带领的班级,这是你所带班级的教官,以后你们要精诚合作,共同带领好你们的班级!”领导一边说着,一边喊着个名字——“李灵珦”。
新洋愣住了,“他,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停了半晌,又回过神来,急忙伸出右手,像隔壁班级辅导员与教官初次见面那样握手。她的手在半空停留了十几秒,那十几秒像蜗牛在泥沙中蠕动那么漫长,那位名叫“李灵珦”的教官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伸出手。新洋很尴尬地杵在那里,觉得四周的眼神齐刷刷地朝他们这边射来,正准备把手缩回去,他却迅速地伸出右手,有力地握上去。
李灵珦和新洋默默对视一眼,旋即,微笑着松开彼此的手。
他的关节像松树一样笔直,又像竹节一样匀称,手背上的青筋像虬龙攀爬在肉壁上。
新洋像被注入了迷幻剂,软绵绵地窝在床上,时不时伸出那支被紧紧握过的右手,左瞧瞧,右瞧瞧,仿佛上面烙上了印记。她甚至想去亲吻她的那只右手,亲吻他留下的汗珠。
“你发春了啊!“瑞琴一进门,瞧见新洋那副花痴模样,没好气地嘲笑。
“你别胡说八道,我才没有!”新洋慌乱地把手放进被窝。
瑞琴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花痴!”
“喂,Rich,你说那些教官是现役军人吗?”新洋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瑞琴肯定地说,“我听说,这所国际高中有一个副校长,还是别的什么职务来着,总之是个校领导,是当兵出身的,招了些退役的士兵来当教官,说什么‘军事化管理’!”
“我看他们像模像样,一点不像退役的!”
“吹号起床,吹号操练,吹号小解,吹号吃饭,吹号睡觉!这群教官八成是习惯这种生活,所以,你瞧,他们一大帮男人整天腻歪腻歪,我是受不了,看不下去!”
“我倒觉得很可爱!”新洋甜甜地笑了。
“是你可爱,可怜没人爱!”瑞琴说完,倒头睡去,很快就发出均匀的鼾声。
“你不一样可怜!没人爱!”新洋小声对着瑞琴的后背骂道。
新洋醉醺醺般睡去,恍惚中有双满遍虬枝的大手在抚摸她,额头,脖颈,胸脯,后背,大腿,那掌,一遍一遍地,像摩挲着一件挚爱的宝物。她觉得被摸得像一团行将爆炸的大火球,好渴,好渴。她想找一汪清泉,整个儿跳下去,可哪儿也去不了,甚至无法动弹,全身酥软无力。
“瞧,你脸发红、发烫!”迷迷糊糊,眯缝着眼,新洋瞧见瑞琴摸着她的额头,“没发烧吧!”
“没,我发春呢!”新洋坐了起来,系上鞋带。
“哈哈,我刚才还着急呢,原来没啥事!”
“嗬,你还挺关心我,我还真没看出来!”新洋贫嘴道。
“少来贫嘴贫舌!”瑞琴佯装生气地说,“你周末上哪儿去?”
“上我一大票北漂姐妹那去!”
“北漂姐妹?”
“对呀!就一大群女孩子,大家为了各种目的来北京,因为不生在北京,根就不在北京;又因为没钱买北京的房,终究扎不下根来。像浮萍,随水漂流。”新洋颇带伤感地说着,“快点,要集合了!周末,我带你去见那帮北漂姐妹去!”
“喂,你又愣在树底下发花痴!”瑞琴在学生体能训练的间隙走过来,“看上哪个了?”
“什么呢!这不闲着没事干,瞎看,打发时间呗!”
瑞琴紧张地指了指,“该不会是那边那个大头鬼吧!”
“什么?那个,什么大头鬼!不是!”
瑞琴松了口气,“那是哪个?”
新洋的眼睛随着李灵珦的步伐,一蹦一跳地闪烁着。
“哦,”瑞琴会意地笑了笑,“就那傻愣傻愣的,像从没握过女人手的那个!什么眼光啊!”
“去,去,去,”瑞琴被新洋推开,“哪儿有凉快地方,哪儿呆着去!没有那事,你别乱嚼舌!”
“他傻你痴,倒蛮登对!”瑞琴得意地笑着走开了。
新洋一到教官领学生体能训练那会儿,就拎水、扛包地忙前忙后,身影稍闲下来,就蹲坐在树荫底下。她想在他身边多呆一会儿,再多呆一会儿;她想把他的手握得紧一些,再紧一些;她甚至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时光像大幕上跳跃的镜头,一闪而过,转眼就到周末。
“去我那北漂公寓见那帮姐妹去,”新洋慵懒地伸出双臂,对瑞琴说。
“好啊!”瑞琴欢快地答应。
“喂,新洋,你那床铺不睡了吧?”一走进北漂公寓,徐娘半老的老板娘问。
“怎么不睡?我付了床位钱!”
“你这一连几天都没见过你人影!”
“大姐,我还以为你让我挪窝,另租给别的房客呢!原来是担心我!没啥好担心的!我去新大洋国际高中了,周末才回市里!”
“新大洋?不错的单位啊!”老板娘笑着说,“那这位,国际友人?”
“不,我是中国人,”瑞琴忙摆手,开腔说道,“新洋的同事。”
“大姐,我拎壶开水去用。”
“好,知道了。”
新洋挪开半掩半闭的房门,一股潮湿混杂着腐烂的气味呛入鼻孔。四张上下铺的架子床分列两侧,中间的过道狭窄得容不下三人并肩行走,各式生活用具杂乱地堆放在门边,一推开门,总听到这个塑料杯,那个塑料桶晃动的声响。
瑞琴推开对面那间房门,探头进去,黑得伸手难见五指,一张低矮的书桌上堆满了书籍,一盏微弱的台灯散发着萤火虫般的光芒,混浊的空气,没有窗户,一个疲累的,瘦弱的,趴在书桌睡着了的身影。
“嗨,我回来了,姐妹们!”新洋欢笑着。
“这么久上哪鬼混去了?”袁玥“毒舌”地说。
“我告诉金霞,让她转告大家,我进新大洋国际高中了!”新洋委屈地说。
“她整天早出晚归,周末一大早又去见男朋友,哪有功夫代你转告!”袁玥如连珠炮一样语,“回来了,就好!”
李楠伸出头来,露着憔悴的眼,“你身后是……?”
“哦,忘了介绍,Rich,瑞琴,单位同事。”
“秀丽上哪去了?”新洋问。
“还能上哪去,八成是找地方哭鼻子去了!”彤梅阴阳怪气地说。
“喂,对面那位……?”瑞琴好奇地问。
“嘘,小声点!”袁玥挪了挪,拍了拍挪出来的空位,“上这儿坐吧!”
“一个北大考博生!”袁玥慢吞吞的说,“听老板娘说,在那暗无天日的小房子里住了好几年!”
“我出去一下,你们聊吧!”新洋一边说,一边往门外退。
“干嘛去?”瑞琴慌忙问道。
“甭问了!这一个星期没吃上酱包肉,八成犯馋了!”袁玥半讥半笑地说。
“知我者,袁玥也!”新洋笑着退了出去。
“喂,新洋在那怎样?”袁玥问瑞琴。
“她,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慢吞吞,有时候又急如星火,没个准。”
“她问的是那个!”彤梅解释道“她是八卦大本营,花边新闻记者。”
“那个,还真有!”
“真有,这么快!”袁玥,李楠,彤梅都惊呼起来。
“快给我们说说!”
于是,瑞琴就把怎么认识李灵珦,怎么对李灵珦犯花痴连比带划、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新洋怀揣着一大坨酱包肉进公寓门时,瑞琴,袁玥拍着手说:“新洋新洋,入新大洋,爱上灵珦,非同凡响。”
“你,你们,你们坏!”新洋气愤地直跺脚,“亏我还买这么一大块酱包肉给你们吃,我,我不给你们吃了,我一个人吃去!’
“喂,别!我们没恶意!”袁玥笑着搬了条方凳,“搁这吃!”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胡说!”新洋一边搁好酱包肉一边喊着,“姐妹们,各抄家伙,开吃!”
“喂,新洋,进展很快啊,就给自己找了个伴,”袁玥把新洋堵在公共卫生间门口,扯住她说。
“我和那教官李灵珦真没什么,话也没说上几句!”
“等八字都有两撇了,才肯认,是不是?”袁玥调侃道。
新洋真想聚集心神,痛痛快快和李灵珦爱一场,放下所有束缚,放下所有顾虑。爱一场,不求权势,不求钱财,只求对方爱她像她爱对方,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偃鼠饮河,满腹即可。爱过,真真实实活着;被爱过,痛痛快快活着;相爱过,哪怕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便已足够。那彼此眼中唯一的彼此,容不下其他人,那对对方强烈的渴求和至死方休的欲望,一生,曾经有过,死亦无憾。曾经爱过,被爱过,或许不能相守此生,即便余生在思念的残烛中度过,也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