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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吃没有贵贱 ...

  •   生产队队长杨善良老婆死了。圈子放学回来,唢呐已经在吹了。唢呐吹得不伦不类,圈子听不懂,听着像鸟叫,又不是鸟叫,像是狼嚎,又不是狼嚎,圈子听不懂,唢呐吹的就不好。
      两男一女,冻得发抖。不知道是谁把他们安排在风口处,西北风正好从两栋房子中间,直溜溜的窜出来。吹唢呐的有点胖,腮帮子鼓起来,鼻子通红,两手也肿了。吹笙的是个矮子,笙,圈子没见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调,圈子觉得不好玩。女的只负责打钹,声音清脆,不过,女的打的心不在焉,一直抖。
      白事头天晚上就能吃上,村里一家老小都会过来,即使哭天抢地的,整个村吃着吃着就变了味,嘻嘻哈哈的,跟红事差不多。农村忌讳这个,忌讳归忌讳,一个人笑不出来,两个人笑不出来,一群人跟着笑,你也不能管,管也管不住。嘴在他头上,谁也碍不着谁。
      一边摸着泪,一边笑呵呵,还有的喝醉划拳。吃完饭,没人回去,都把凳子搬过来,看吹唢呐的。总共就三个人,大冷的天,任他也吹不出花来。年轻人看到没有年轻漂亮的早早散场。
      剩下老头老太太,妇女小孩挤在一块,伸着脖子看。待众人坐好,吹唢呐的有些不情愿。耽误了十分钟左右,杨家庄人少,除去青年力壮的,剩下的妇孺儿童手脚加一块也能数的过来。
      耽误十分钟,意思就是天冷,人少,大家还是各自回去吧。偏不,吹唢呐是花钱请来的,就是一个人你也得吹吹打打。女的面无表情,裹着军绿大衣,两个男的面面相觑。
      圈子坐在第一排。风大,圈子又挪到第二排。还是风大。圈子跑到墙角,搬着凳子,站在上面。这回风小了,也不冷。墙另一面是做饭的大锅,贴着墙,暖和。
      唢呐一路吹上去,还是一个调。这是白事专有的调调,红事也有专有的调调,不能搞混了。有老人妇女和儿童,吹唢呐就要照顾一下了。儿童就算了,唢呐里没有儿童能听懂的。女的把绿大衣脱掉,哈着气,唱起了《王大娘扒缸》。调起的低,糅合在冷风里,听一半,散一半。
      圈子看到聋老爷也来了,他慢悠悠地走到前排,脸上的褶子散出花来。聋老爷听不到,他跟圈子说过,他一辈子只听过一个雷。圈子能想象的到,那个雷到底是只有他听得到还是全中国都能听到。
      聋老爷和圈子的爷爷是兄弟俩,本不是杨家庄的人。一九四二年从利辛讨饭来到了杨家庄。当时聋老爷像沙僧一样挑着担子,爷爷坐在里面,走一站,歇一站,他们出来的时候没想过,到哪里停下。
      最后,聋老爷走累了,不想走了,就停在了张苇坡,也就是张小凤的村。杨平在张小凤的村长到了七岁,就跟着爷爷杨迪祥来到了南塘。南塘就是一个占地三十多亩的大水坑。
      雨水旺季的时候,南塘的水是满的,有鱼。南塘是公共享有,所以杨家庄的人都可以过来抓鱼。南塘周围,沟沟坎坎多,要是建造房屋瓦舍,耗费力气。
      杨迪祥思索再三,没有在南塘继续停留,而是往北一里地,选了一块地,这里虽说水源不是很充足,但是建屋舍的材料还是比较丰富,不用往远处去运,生了人力物力,皆大欢喜。
      最初杨家庄只有杨迪祥一家。清净的很,刮风的时候,可着劲的吹,四面八方都能感受到,跟被鬼子包围似的。后来姓杨的人,从其他地方零零散散的聚到一起,形成了现在的杨家庄。
      说起来,聋老爷是杨家庄的功臣。几十年后,没人记得他这个功臣,门前侥幸存活的一棵杏树也被不良分子一天到晚觊觎。聋老爷喜欢笑,笑的真,没有瑕疵,没有零零碎碎的东西,很清澈。圈子能看到聋老爷眼中的湛蓝。
      聋老爷坐在第一排,他笑了。他指着女人手里的两个铁饼,给圈子看。圈子没笑,不好笑。聋老爷又笑了,嘴巴往里陷进去很多,然后又鼓出来。聋老爷一颗牙也没了,不过,他不用担心吃饭的事。他有个孝顺的儿子。只要聋老爷喜欢吃的东西,他的儿子建国都会给他做,有肉的话就煮的稀巴烂当粥喝。
      聋老爷日子滋润,潇潇洒洒。看什么都精神抖擞,时不时教育这个,说说那个。这晚,唢呐不好听,很多人听着听着困意缱绻,裹着棉袄回家去了。
      等聋老爷发现的时候,后面的人都走光了。只有呼呼的北风。
      第二天,推开门,一片银装素裹。圈子不想上学,天冷,坐在教室听不下去。教室玻璃破了很多,风从各个方向钻进来,冷的大家缩着脑袋听课。圈子听不下去,脑袋里想着中午能到队长家吃肉,喝汤。
      半天,过得很慢。冷的没有尽头。美丽老师进来的时候跺着脚,走的时候还是跺着脚。学生不能跺脚,人多,都跺脚不成体统,美丽老师一个人跺脚成体统。跺的矫情,跺的让人听了更冷了。
      一堂课下来,脑袋里出了嘤嘤绕绕的跺脚声什么也没留下。放学后,圈子跑的很快。回到家,晚了。杨善良老婆已经入殓下地。有些人吃好饭抹嘴走人。横七竖八的桌子凳子,狼藉一片。
      圈子没吃饭。杨平拉着他去吃,他不吃。硬着头皮非要回家。回家了,也不吃。晚上还是不吃。圈子觉着放学晚了,没有吃上新鲜的肉。也不是因为没吃上新鲜的肉,是因为圈子看到了很多人没跟他打招呼就急匆匆的吃完了,离开了。
      圈子觉着那些人没礼貌,冷落了自己,拿自己不当回事。杨平和胡梅芳拿他当回事,他却不拿他们当回事。圈子饿了两顿,第二天,采食量回复正常。本来想着能捞到一顿油水,没想到硬生生饿了自己。
      期末结束,圈子得奖了。圈子很意外,杨平和胡梅芳很意外,杨毅更意外。杨平和胡梅芳意外的是,大儿子杨毅自从上学分数一直很年轻,根本没有去知天命的冲劲。杨毅看着很帅,其实是个笨脑瓜。
      数学语文狗屁不通,别人说他狗屁不通,他很生气,每当别人用数学题考他时,杨毅就认怂了。再有人说他狗屁不通,他也不生气了。
      圈子的奖状本来不是他的,校长侯奎生指派儿子侯福顺去买奖状的时候,由于买的多,老板赠送了一个,结果所有的优秀学生发完奖状,还剩下一个。美丽老师也是看圈子成绩不错,平时积极发言,额外给的奖赏。
      圈子不知道这个奖状的来历。既然是奖状,就不分好坏,都是鼓励,都是荣誉。放学的路上,杨毅看到了圈子的奖状,心里很难过。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奖状虽说一张纸,虽说自己拿着钱也可以买,但是意义就是不一样。
      回到家,圈子的奖状被挂在了家里最显眼的地方。圈子走路都昂首阔步了,小身板一晃一晃的,颇有气质。村里人见了他也都竖起大拇指,第一次上学,还不想上呢,都拿了奖状,那些一天到晚买这买那的人,一年到头也就是一场空。
      听说树根也得奖了。圈子有些诧异。树根的奖状比圈子的还要尊贵,被树根爸裱起来了。树根的奖状有些怪,哪里怪,圈子说不上来,反正脑子里闪出盗版一词。树根挨打是在大年三十晚上。
      是尖头和尚说的,尖头被追问,说是石头说的,石头被追问,说是大炮说的,大炮一时找不到人顶炮灰,急的团团转。那最后认定就是大炮说的。大炮说的,树根不愿意,树根面子挂不住,要找大炮拼命。
      树根爸也不同意,儿子好不容易得奖,被别人说成假的,一开始也死活不承认。后来从墙上撕下来,拿到圈子的奖状前对比一下,乱套了,时间对不上相差一天,形状大小不一样,字体不一样,树根的名字还被写错了。
      树根爸最后用扬起的巴掌把树根的实话逼了出来。这是用零花钱买的,卖奖状的老板小学毕业,自称已经给人写奖状多年,资力雄厚,没想到阴沟翻船,字迹歪斜不堪,比人还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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