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忆公然

30、羊入虎口 大贺氏一路

　　大贺氏一路走来跌跌撞撞的，见着自家部将悬着的心方才安定了不少，只急急问道：“大事成了？”
　　那部将见她满脸急切的期待，虽不想泼她冷水，可事态紧急不得不摇摇头道：“行动败露了，不知何时罗殿下竟策反了我们原先安排的人手，这会儿都齐齐举着弓箭对着刺史大人呢？”
　　大贺氏心中咯噔了一声，抱着庄黎的手一软，顾不得她掉在地上，急切中提高了声音道：“策反？你们怎么没听到任何风声？”
　　那部将作揖垂泪道：“我们几个是刺史大人的贴身部将，他们自然忌讳着的，方才有几十人和我们一道跑出来的，谁知被人发现，如今只我们两个跑出来报信，其他人怕是被乱箭射死了。”
　　大贺氏扶着红栏，险些被这消息惊得瘫软在地，脑袋正嗡嗡作响的时候，又听那部将劝道：“夫人，我们原和契丹结得联盟，前些年相安无事便也罢了，如今是他们毁了盟约先犯得营州。若不是这般也不会惊动了朝廷，此番被平定也皆是咎由自取的结果，您如何还一心想着要替族人报仇，不如劝了刺史大人降了便是，这般怕还是有一条活路。”
　　自高保宁兵败被杀之后，隋文帝便派了心腹大臣韦冲为营州刺史，直到仁寿三年韦冲官拜民部尚书才由高翎赴任营州刺史一位。
　　选中高翎，文帝也有自己的心思，一来为安抚高家，二来高保宁那会儿和北方各游牧民族关系一向处理的身后，文帝以为高翎也是这般的人物。
　　谁知高翎才上位便和契丹勾结，原是结定盟约，先招兵买马、屯草积粮再寻个合适的契机兵犯中原的。谁知契丹人竟先毁了盟约，入寇营州，惹得朝廷遣了罗成和韦云起来平定契丹，从而也把高翎拉下了水。
　　大贺氏心中苦闷，这会儿却没有泪意，只哈哈大笑道：“这是条不归路，即便我们老老实实的，可朝廷既知道你有反叛之心，又岂会饶了我们夫妻，不若拼一把，反正都是死路一条，这般也死的轰轰烈烈有尊严一些。”

　　冬天虽然穿的厚，可是这么以狗趴式的摔倒在地，庄黎还是觉得满身脆疼脆疼的。等她缓过劲来，事情也听得差不多了，这会儿高翎兵败，大殿都是罗成的人，自己跑去大殿只怕更安全些。
　　她自以为悄无声息的爬了起来，结果还没把走进了便听大贺氏喝了一声：“你往哪里去。”
　　庄黎心想自然逃命去，才哒哒的跑了几步，便被大贺氏劈头盖脑的抓住了裘衣，她使劲一挣扎那裘衣就掉在了地上。庄黎也顾不得冷，只想着快跑，大贺氏情急之下只想抓住她，胡乱之中便一把抓住了庄黎的头发。
　　庄黎痛的“嘶”了一声，便头皮痛的不敢再往前跑了，心想这契丹的女人果然生猛。
　　刚刚她急着跑，大贺氏急着抓，力道自然很大，庄黎这会儿发髻散乱，她只顾得拿手抱得头揉，揉着揉着手里便多了枚银簪子。那银簪子是陈昱送的，这会儿庄黎头发散了开了，就顺势掉到了庄黎揉头皮的手里。
　　她心中想的是大贺氏想拿自己当人质的话，在交易失败之前必定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吧！
　　谁知大贺氏这会儿掌风一转，便往自己的脖颈袭来，庄黎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被她掐住了。
　　庑廊尽头灯火摇曳、人潮涌动，转角处听得幽燕铁骑脚步肃然整齐，离这里越发近了……
　　那部将见庄黎被她掐的喘不过气来，忙上前劝道：“夫人这会子留着她还有用，先下了狠手反倒对将军更不利。”
　　大贺氏倒也没想现在让庄黎死，只是心中有气找不到人撒罢了。有时候人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面对死亡还是本能得想要垂死挣扎一番的，比如此时的大贺氏，她还要靠庄黎这个人质去搏一搏她和夫君的命呢……
　　庄黎觉得大贺氏掐在脖子上的手松了几分，然后自己就被她拽着衣领如拎小鸡似的往大殿去了，气息不匀的庄黎几乎被衣领勒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短短一瞬她也觉得十分难熬，心想你们夫妻俩做好赴死的准备，我还没有啊。
　　她本能的拿手去拽拉大贺氏手的时候就想起了自己手心还握着的银簪子，她呜呜呀呀的喘着气，然后把全身最后的一点力气集聚在手上……
　　大贺氏见庄黎恹恹的，原以为她要昏死过去了，却觉得手腕一阵锥心的痛，她痛呼了一声便松开了掐住庄黎的手。低头看去，自己的腕间赧然插着跟银簪子，血珠子正四处溅溢出来，尔后滴满了地上和衣裙上……
　　大贺氏见一屁股摔倒在地的庄黎正一边咳嗽一边喘着粗气，便心一横把深插在手腕的银簪子拔了起来，正要朝庄黎刺去时，便见银光一闪朝自己胸口袭来……
　　原是张公瑾带了几十精骑兵到了……
　　罗成本也想静静的等待着大贺氏和高翎做困兽之斗的，可送信的兵卒出去那么久了还迟迟不见大贺氏过来，原来庄黎的叫骂声也听不见声响了，他便赶忙遣了张公瑾去了。他倒也没想到大贺氏这般烈性，竟还没见着高翎之前就下狠手……
　　张公瑾下手极狠，大贺氏吃了痛便“哇”的一声吐了口血出来，手中的银簪子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庄黎的脚边。

　　大贺氏是被张公瑾押着去大殿的，大殿的廊下还有几具高家老部将的尸体……
　　高翎见大贺氏身上尽是血，只怒目圆睁的看着张公瑾，可成者为王败者寇，这会儿在气急败坏也不能如何，只红了眼眶道：“夫人，是我害苦了你。”
　　大贺氏摇了摇头道：“原是我族人不遵守盟约，若不然也不会有今日这样的祸端。”
　　两夫妻相视了许久，才对着罗成、韦云起恨声道：“今日兵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先押入天牢，待圣人下了旨再处置也不迟，”罗成起了身这般说道，又见他转头对韦云起道：“年关转眼就到了，当务之急是开粮仓救济百姓。”
　　韦云起笑道：“殿下思虑甚为周到。”
　　然后罗成再不看高翎和大贺氏一眼，命人把两人押入天牢，又安抚了兵卒几句，便和韦云起告辞转身出了大殿。
　　庑廊下盏盏灯笼在北风呜咽中显得格外单薄，似乎随时都会灭了一般。
　　罗成见到庄黎的时候，她正瑟瑟发抖的坐在地上看着脚边的银簪子。也不知道吓坏了还是受伤了，发髻散乱、满手血污，罗成见守在一旁的精骑兵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里就恼道：“怎的也不知送小娘子回房。”
　　那精骑兵简直哑巴吃黄连，庄黎呆愣了许久了，自己和她说话也好似听不进去一般。那精骑兵名字唤作罗远，一向是个实诚人，本着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他也不敢上前替庄黎披了掉落在地上的裘衣，只好就这么跟着庄黎一起发呆……
　　罗成替庄黎捡了裘衣裹在身上，凑近见她脖子上有好几道红纹，便问道：“大贺氏做的？”
　　其实吧庄黎除了有些冻僵之外，她还沉浸在自己第一次沾染了血腥的震惊之中，她想自己在江都打架归打架，可没一次有这么惊心动魄啊，听着罗成问话，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就兀自回答道：“这枚银簪子怕是不能戴了。”
　　罗成一腔担心生生的被她这句话给冲散了，抬手弹了弹她的额头道：“还想当女将军吗？”
　　庄黎又低头看了看那银簪子，然后答道：“偶尔为之也不是不可以的。”
　　罗成拉了她起身，还处在惊心动魄中没有回神的庄黎顺势拉着他的袖子，两人一前一后的便往庄黎的院子里而去。
　　夜已深，风呼啸间格外的冷……
　　罗成忽的就听庄黎嘟囔道：“你倒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我却是差点羊入虎口了。”
　　老虎入了猎人罗成的手，然后自己这只羊又差点入了老虎的口……
　　罗成顿了顿步子回头瞧她道：“本想安插个人护在你院子里，不过怕打草惊蛇便也罢了，倒没想到大贺氏倒没沉住气先动手伤了你。”
　　罗成原也想得甚好，像庄黎这样用作保命的人质不到最后一刻总不会动手伤了她的，少年儿郎也是颇为骄傲和好玩的，他想猫抓老鼠似的逗一逗高翎，没曾想……
　　庄黎冻的不行，打了个喷嚏，然后瞥了一眼罗成了然道：“我在江都听人说书，人质总归是要到最后一刻才会被杀被打得，我以为不在房间里她就不好拿捏我了，倒忘了狗急了会跳墙。”
　　“可不是狗急了跳墙，”罗成轻笑：“若不然他怎么就敢轻易造反了，营州兵卒大多都是朝廷的，于高翎并不交心，他那几个高家老部将能成什么大事。”
　　回了房，身子一暖，庄黎脑子就又活络了起来。
　　她浣过手后，就好奇的八卦道：“你杀了高翎和大贺氏了？”
　　罗成摇头道：“等圣人下旨，先打入大牢。”
　　其实结果无非已经定了，在韦云起离开营州的半月后，罗成就收到了圣旨。
　　圣人呼了许了开粮仓救济百姓，还把韦云起升为从五品的侍御史，罗成升官是不需要的了，于是圣人赏赐了黄金万两。又道如今年关，要寻个合适的人顶替营州刺史的位置怕是不易，不如由北平王暂为管辖。
　　可是原本被圣人定位死罪的高翎和大贺氏却在圣旨到的前一天双双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