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忆公然

31、家常 罗成等罗艺

　　罗成等罗艺遣了心腹大将邓嵩来暂代营州刺史一职，方才带了原先自己从幽州带来的一百精骑兵回家。
　　他到幽州东郊的营里已是戍时，转眼就要过年了，如今虽已天将黑未黑、寒风冷冽的，城里却依旧灯火通明、人潮涌动。
　　罗成还没进营，就见杜文忠迎面打马出来。
　　杜文忠是罗艺手下新收的副将，不过二十几岁就已经在罗艺帐下立了不少军功，他见着罗成便勒住了马，笑问道：“殿下怎么今儿回来了？营里事情不多，王爷早早的就回府去了。”
　　按着罗成回来的日子是要晚两日才到幽州的，罗成道：“这几日没有下雪，路也好走些，便早了几日到家。”
　　罗成本是想先到了营里和罗艺说一说营州的事情，听了罗艺已经回府，便转身吩咐张公瑾带了精骑兵先回营休息，自己就要打马回北平王府去。
　　如今虽没下雪，路上却有不少冰冻，罗成怕庄黎骑马不便就两人共乘了一骑。
　　庄黎身上罩着斗篷，这会儿正歪在罗成的怀里睡的模模糊糊的，听着说话声，便揉了揉眼探出头问：“到家了吗？”
　　罗成温声道：“还没，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子。”
　　杜文忠心中不免有些咂舌，幽燕九郡哪家小娘子不想嫁了罗成，可也没见罗成对谁这般和颜悦色的，这会子好奇道：“这便是江都庄公家的小娘子？”
　　见罗成点头，杜文忠心中更是好奇了，王爷和王妃竟是让一个小娘子跟去营州了？

　　北平王府占了幽州阴山巷的整一条巷子，守在外头的亲兵见着罗成策马到巷子口的时候，颇为惊奇道：“殿下回来了？”
　　于是殿下和小娘子回来的消息，便一叠声的传去了后院……
　　秦蕊珠住的殿叫做采薇殿，那时才来幽燕，罗艺四处征战便也有好几月见不上秦蕊珠的时候。初建王府的时候，罗艺正征战在外，那日秦蕊珠正要给各殿命名，就收到了罗艺寄给自己的家书：“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于是秦蕊珠心中一动就把自己住的殿取命做“采薇殿”。
　　小丫鬟蹦蹦跳跳的来采薇殿报信时，秦王妃的贴身丫鬟青莲正和几个婆子在偏殿围着火炉聊天说笑，炉子上还温着酒，这几日罗艺犯腰痛睡前总要喝点酒才会好些，所以秦王妃就让人每晚都温上一壶酒。
　　青莲见那小丫鬟蹦蹦跳跳又声音大的很，便指了指里头笑骂道：“轻些，王爷和王妃正下棋呢。”
　　如今天冷，王府的珠玉帘早就换成了棉帘。
　　青莲起身撩帘，果真见秦王妃正执了一个棋子在凝眉想着如何下呢，而罗艺歪在一侧的大迎枕上笑看着秦王妃道：“这一子可要下的精准一些，不然怕是这一局你又要输了。”
　　秦王妃便羞恼的瞪了一眼罗艺，转眼就瞧见青莲站在一侧，就问道：“可有事？”
　　青莲笑道：“殿下和小娘子回府了。”
　　若不算那日从江都回来在家歇了一晚的话，罗成离开幽州也有半载的样子了，秦王妃十分欣喜，便把棋子混成一团往罗艺跟前一推道：“成儿和阿黎回来了，今儿我就不陪你下了。”

　　庄黎还有些睡意朦胧，被罗成拉着往采薇殿去的路上还打着哈欠，这会儿又听守门的婆子禀道：“王爷和王妃都在等着呢。”
　　前头有丫鬟婆子挑灯带路，一路上照的灯火通明。
　　及至到了庑廊下，庄黎才一个激灵的清醒了，她摇了摇罗成的手道：“阿伯、伯娘都在，你们一家合家团聚的，我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庄黎想纵使阿娘和秦王妃有些交情，自己于北平王府到底是生疏的，她倒不是敏感，只是觉得罗成离家这许久了，罗艺和秦蕊珠定是有许多话要同他说的。
　　罗成停了步子，原本就漆黑的眸子在灯火掩映下如星子般明亮，他瞧着庄黎的眼睛道：“莫不是我在江都的时候你也拿我当外人？”
　　“自然没有，”庄黎这么答道，说来也巧，她讨厌沈兴之，而罗成一来江都就打了沈兴之，后来又在建康救了自己，她觉得罗成和自己算是共患难的战友，这会儿见罗成脸色有些不悦，就又举了个例子证明自己道：“那日在沈夫人那里我听说你和李元吉打架，我还想若你吃了亏我就替你出头呢，你若是外人我怎么会想要帮你。”
　　这样的话罗成是信的，那时去他们去袁仪家做客，沈兴之拿话辱自己，庄黎也是想要跃下马来去和沈兴之打架的。
　　罗成好笑道：“若果真连我都打不过李元吉，你又如何替我出头？”
　　庄黎先前倒没想过这个，这会儿听罗成这么说就笑道：“江都是我家，反正不管如何,在我家有人欺负你，我总是要想法子报仇的。”
　　庄黎是个极其护短的人。
　　然后她想起了江都的事情就赧然道：“不过依你的本事也不需要我出头，比如在我家也都是你救的我。”
　　罗成却是不以为然她的后一句话，只道：“幽燕是我家，若在我家有人欺负了你，我也会想了法子给你报仇的。”
　　说这话时罗成平日里沉冷凌厉的目光也温和了不少……
　　两人在庑廊下说的话，自然教里头的罗艺和秦蕊珠给听见了，秦蕊珠只忍俊不禁道：“这可是巧了，我只以为你们罗家是个爱护短的，不曾想阿黎也是。”
　　罗艺还没说话，就听外头罗成“嘘”了一声道：“江都的好些事可别让我父王知道，他对别人便也罢了，对我却是极为严厉的，若是知道我和李元吉差点打起来，只怕要罚我呢。”
　　这话虽是真的，却叫罗艺心口一噎……
　　这会子又听庄黎问道：“为什么，明明是李元吉使得坏，如何要罚你？”
　　罗成道：“这你便不懂了，不管对或错，世家子弟险些打起来总是要罚的，若没个章程，日后岂不是要越来越无法无天。”
　　罗艺听了心中一暖，他只以为罗成是不懂自己苦心的，这么一听这儿郎倒是心中都是清明的，只指着窗外笑骂了一声：“这小子，在外久了都只管野了去，竟在背后嚼起他老子的是非起来了。”
　　罗成在外素来稳重，在家中却也难掩少年心性的张扬活泼，平日里偌大寂静的殿里不一会儿就好似灌满了他和庄黎的笑语声……

　　青莲笑意满面，早早的掀了帘子道：“殿下可回来了，王妃盼了许久呢。”
　　内殿里头烧着银炭，又有小丫鬟丢了几块新炭进去，撩拨了几下后更加暖了起来。
　　早有人上前替罗成和庄黎脱了外头的裘衣，罗成灿烂笑道：“阿娘，我回来了。”
　　就在他想要蹦跳着往秦王妃跑去时，就抬头瞧见歪靠在一侧的罗艺，罗艺领兵多年，又久居高位，这会子不笑的样子很有几分威严，罗成向来最怕他的，迈着的步子顿了顿，又老老实实的叫了一声：“父王。
　　罗艺应了一声，倒也没像往常那样指责他不稳重。
　　因是在家中，秦王妃只着了家常的半旧小袄，云鬓间簪了一支素淡的垂珠步摇，在莹黄的灯火下颈子越发显得细腻白皙，她的声音也是温软的很，只见她对着庄黎和罗成招了招手道：“天可怜见的，可冻坏了吧。”
　　她一手牵着罗成，一手揽着庄黎，细细瞧了才道：“平平安安的就好。”
　　庄黎脸颊冻的通红，此时更显莹润，她挨着秦王妃瞧见她眼里真切的关怀，只觉得鼻头一酸。江都的冬天虽没幽燕冷冽的北风，可是也有很透骨的寒冷，那时她在外头玩，灌了一身的冷风回来她阿娘也是这么揽着她道：“可冻坏了吧。”
　　当日里的陈氏和秦王妃是南陈耀眼的双姝，一武一文，一动一静，又都是生的貌美身份尊荣的世家女，叫了多少人歆羡，可是如今却物是人非……
　　又听秦王妃温声问罗成道：“营州关系最是盘根错节的，你可权衡好了？”
　　罗成抿了抿嘴，瞥了一眼罗艺，才十分骄傲的模样道：“权衡好了，这次有韦大人相帮一切都很顺利，如今又有邓嵩坐镇怕也没什么事，”忽地又似想起什么一般，揽了庄黎的肩道：“饶是阿黎也是立了功的呢。”
　　庄黎正暗自伤悲，听他这么说就笑了出声，一时倒把愁绪丢在一旁，只抬头调皮道：“若论功行赏，你赏我什么呢？”
　　罗成道：“赏你做女将军。”
　　秦王妃听罗成和自己说了庄黎想做女将军一事，便撑不住笑道：“你阿娘小时候也嚷嚷着要做女将军呢。”
　　罗艺倒也不多话，只是在旁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待聊了好一会儿才说要带了罗成去书房说说营州之事，临走时又对庄黎温声笑道：“安心住着，不说王妃和你阿娘有情谊在，便是你阿爹当日也是助过我的，若是日后缺了什么，亦或是丫鬟们用的不顺心，只管和你伯娘说，莫要委屈了自己。”
　　“省得了，多谢阿伯。”庄黎笑吟吟的回道，心中觉得这北平王倒也没有罗成说的那么凶狠严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