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忆公然

24、能否归去 杨玄感命人

　　杨玄感命人送来的是他从大兴带来的白坠春酒，罗成也没小气，当即也让小二回送了一壶他从幽燕带来的梨花春。
　　楚国公杨素军功颇丰，朝中文武百官又大多是他手下的将吏，不管是先帝还是当今圣人都要给他几分薄面，而杨玄感又是杨素诸子中最为出色的。罗成虽不想结党营私，却也觉得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的好。
　　世家儿郎在酒肆碰见，互赠了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若是私下交好了就要另当别论了。特别是一个军功显著的弘农杨氏，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幽燕罗氏，若是杨玄感和罗成两人今儿聚在一个隔间喝酒了，圣人怕是会起疑的。
　　所以，罗成是没打算和杨玄感见面的。
　　天不遂人愿，等散席时罗成正要纵马回槐泗时，却听酒肆门口一阵喧哗之声。
　　锦衣华服的世家儿郎颇为引人注目，罗成侧目瞧去，正是杨玄感一行人谈笑风生的出了门来。杨玄感生的体貌雄伟，又有一把美须髯，这会子即便身边簇拥着一群北地世家儿郎也是极为出众耀眼的。
　　一旁贺若弼家的大郎贺若怀亮瞧见了罗成，便拿臂膀撞了撞杨玄感，叫了声：“阿兄。”
　　白马神骏，少年英武，因是喝了酒罗成面颊微微红润，高坐在白马之上夏衫摇曳，一双桃花眼微微斜挑，傲然中好似带了几分风情。杨玄感也不知道怎么会把风情一词用在罗成身上，他只觉得那种风情不同于女人的媚态，却如一潭漩涡一般，是神秘而不可测的。
　　杨玄感立在酒肆的庑廊下笑道：“不曾想在散席时遇到罗殿下，可见老天也不甘我们只以酒交友呢。”
　　罗成迎上北地儿郎打量他的目光，没有一丝拘谨和拖沓，只见他颔首淡淡道：“离了江都一阵子，明儿还要进宫觐见陛下，我便先回去了。”
　　杨玄感也不虚留，只笑道：“江都风光旖旎秀丽，殿下怎么急匆匆往家中赶。”
　　杨玄感说这话时眼里颇有几分晦暗不明的意味，好像在说罗成今晚急着回家，也好像在说罗成急着回幽燕的事。
　　罗成也不深究，修长的手指挽着缰绳，语声淡然道：“外头风光再好，我也不能整日闲游浪荡不是，终究还是家更安稳些。”
　　说这话时罗成的目光落在了杨玄感背后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上，秦王杨浩，罗成是识得的，那个明明是出身皇室身份尊贵的人，却不管在何时何地都安安静静的如同空气一般，就像现在，他也是隐在一众北地儿郎之间不发一声，比起那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他倒像是个行将就木的暮年老人，没有生气更没有贵族之气。
　　这就是皇室，有人如圣人那般无限尊荣，就有人如杨浩这般抬不起头。
　　只是罗成却有几分好奇，怎么杨玄感会和身份如此尴尬的杨浩在一起喝酒？听说圣人早就颇为猜疑楚国公了，杨玄感这般不是更加火上浇油吗？

　　罗成回槐泗时，庄黎正在后花园捕流萤。
　　庄黎见灯火明灭的庑廊下罗成带了几分酒气立着，就扬了扬手中的布袋笑道：“我抓了好些萤火虫呢，你若是不想点灯我就拿它们给你们照明。”
　　“你舍得？”见月光下庄黎一双眼睛熠熠生辉的盯着萤火虫，罗成便笑着打趣她，过了好一会子才道：“明儿找个时间我们一道去蜀岗庄府辞行吧。”
　　庄黎熠熠生辉的眼立时暗淡了几分，她低着头不说话，过了许久才赌气似的扔了手中的布袋子，撅着嘴倔强道：“他有苏婉容就够了，我死活他横竖不在意，又有什么好辞行的。”
　　罗成信步往小径而来，又弯身捡了布袋子，凑近看见庄黎一双杏目蓄满了泪水，便叹气道：“你明知你阿爹不是这样想的。”
　　男女之爱也是能生百种形态的，杨浩的父亲秦王杨俊当年颇好声色，他的生母王妃崔氏就选择了同归于尽，毒死杨俊后，崔氏也就被处死了。而陈氏面对庄延生心有旁人时，选择的是成全和逃避，同时也生生的把自己折磨死了。可不管哪一种，他们家的儿郎总是免不了要受罪的。
　　第二日晨起时，庄黎便让竹青收拾行李。
　　正要遣人去买些江南士仪时，就听竹青笑道：“这些个琐事我自会去办，你只管安安心心的。”
　　竹青办事，庄黎一向是放心的。看着竹青去忙，她也埋头练起字来，正认真时，就见竹青领着小丫鬟捧了几匹绸缎过来道：“前些时候老爷送来的绸缎，小娘子打算带走还是留着？”
　　“绸缎？”庄黎拿笔杆敲着头，一时半会儿有些想不起来。
　　竹青道：“刘阿婆来得那天送来的，那会子你和殿下在听戏呢。”
　　庄黎恍然所悟的应了一声，她以为拒绝庄延生后，他不会送来的。沉默了会子，才抬头问竹青道：“罗成在家吗？”
　　竹青摇头道：“一早就去了江都宫，怕是要晚些时候才回来呢。”
　　庄黎便又埋头练字道：“那阿姊去和罗立说一声，等罗成回来了，让他遣了小厮和我说一声，就说我有事寻他。”
　　说完抬头却见竹青面上带了几缕绯红，庄黎愣了会儿就偷笑了，难不成竹青和罗立真看上眼了？！

　　庄黎这边是局势越发明朗了，罗成那边却是有几分变幻莫定。
　　他到江都宫时，杨广正和众将议事，契丹入寇营州，除了掳走了辽西人畜财物，还杀戮了不少隋朝子民。这会儿听说杨广要派兵平定，又遣使者送了降书来，不打自降如此诡异，众将帅正为打还是不打吵得不可开交。
　　杨广颇为头痛的揉了揉眉心，在他看来只需要一个结果而已，倒有些不耐这些人当着他的面闹。他一抬眼就见罗成遥遥而来，便打断了那些武将的话头，对着罗成招手道：“燕山公定也听说契丹入寇营州的事吧，你有何见解？”
　　众将帅对于杨广如此拙劣的转移话题有些不满却又不敢言，一个十岁的儿郎就算早早的领兵打仗，就算读过一些兵法谋略，又哪能讲出什么一针见血的见解？
　　罗成一袭素白的袍子，垂眉浅笑，明明是个极为精致好看的少年儿郎，这么站着的时候却生出股让人不能小觑的气势。
　　“东夷诸国，仅挟私仇。西戎群长，皆有宿怨。突厥之北，契丹之徙，切齿磨牙，常伺其便，”这是开皇三年隋文帝发布的一道诏书里写的，当时北方草原各族，从东至西都对初建的隋朝虎视眈眈，恨不得能一口吞之，罗成抬头面色坚定道：“如今边疆虽不似以前那般举步维艰，但臣觉得这一仗该打，若他们服软我们便不追究，只怕除了契丹其他人也要蠢蠢欲动犯我边境了。”
　　丞相宇文化及见他颇为傲然，便在一旁冷哼了一声道：“罗殿下年少气盛，自是觉得出了这口气的好，可是今年修建东都洛阳和长堑国库已然花费了不少，契丹既已服软，我们缓口气再打也不迟的。”
　　杨广并未开口，只是若有所思的瞧着臣子你一言我一句，好似心里早有答案。
　　“契丹本是听命于突厥的，如今连他都敢犯我边境，那我们又如何压制突厥和其他各部呢？”罗成也不恼，只语气恬淡淡然道：“何不趁着如今韦大人在启民可汗牙帐，把调拨的两万精锐骑兵交由韦大人，圣人若着实不放心，臣愿领命，届时回了幽燕再领了幽燕铁骑赶赴营州，定要打的契丹不敢再犯。”
　　杨广高坐在御榻之上，礼帽前后悬垂的玉珠遮住他若有所思的眼睛，旁人虽瞧不清他的神情，他却是能把下头臣子面上的表情看个通透。
　　他目光直直的落在罗成脸上，少年面色坚定，许是可以回家，也许是能上阵杀敌，少年脸上又好似多了几分兴奋之色。幽燕罗艺虽自立为王，可有他镇守也着实让杨广少了好些边疆之扰，他想若把罗成留在身边做个质子，还不如放了归去，这个少年张扬自信，好像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的。再者，罗艺不是假大猫型的人物，若真伤了他的子嗣，老虎是会咬人的……
　　杨广是个有雄才伟略的人，也是看不得契丹如此作为的，沉默了会儿便不容置疑的开口道：“燕山公所言甚是，既如此朕就命你帮助韦云起一道平定契丹。”
　　其实罗成也并不单是为了回家，幽燕九郡地处边疆，自来与北方关系颇为紧张微妙。即便这次不打，下次契丹入寇时幽燕还是要出大力平定的，何不如今借着□□的精锐骑兵打契丹，既省力又省事，再者也对得起这么些年朝廷对□□的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