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忆公然

22、大明寺 接下来的日

　　接下来的日子不是随着杨广游览江南美景，就是去城郊园林狩猎，没几天罗成就觉得这日子太过无趣了。
　　这日傍晚从江都宫回来的时候，罗立就拿了幽燕的信递给他道：“除了王爷的信，还有王妃的。”
　　罗艺的信无非就是叮嘱他守礼些，莫要骄气惹恼了圣人。
　　而秦王妃的信却是有人情味多了，还调笑罗成：莫不是吾儿在江都乐不思蜀了。
　　刚来江都没了罗艺军规的束缚，罗成觉确实很乐得自在，久了却也有些想幽燕了，他想他得找个原由回家去了。
　　罗立见他搁了书信便禀道：“西突厥处罗可汗和高句丽似在营州密谋勾结，契丹也似蠢蠢欲动，幽燕如今怕也不甚安稳呢。”
　　“处罗的阿娘向氏还在中原，再者如今突厥各部如一盘散沙，能牵制住他的人也不是，他若想兴风作浪少不得还是有些顾虑的，”罗成指尖敲着桌面，沉吟了会子才道：“若契丹再闹，我觉得倒是个回家的好原由。”
　　罗立好奇道：“届时，殿下想要自动请缨吗？”
　　罗成一双清亮的眸子熠熠生辉，对罗立的问题却是笑而不答了……

　　第二日杨广在大明寺设了千僧会，各地高僧纷纷赴吴地来讲经说法。
　　出门时罗成忽的问庄黎：“等陈表哥大婚后，我们就回幽燕你可愿意？”
　　“也好，若是晚几个月走，虽有官道可是大雪漫漫的还是难赶路，”庄黎冷不防他会说起这话，愣了会子又问：“圣人待你很好，为什么要急匆匆的回去？”
　　罗成侧目瞧着庄黎，微挑的眼角似染了几分心事和神秘，他道：“圣人每每出巡，总会带着沈夫人和越王杨秀，你道他们是心底感激圣人仁厚还是颇为觉得耻辱和心惊？”
　　一个是旧国皇后，一个是曾想和自己争夺皇位的兄弟，粗想杨广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自然是仁厚至极。
　　可一细想庄黎却觉得心中一阵寒凉，圣人重游江都偏带着南陈皇后沈婺华，看似宽厚以待江都世家大族，实则却是提醒吴地世家熄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心。这种行为就好比你已经快要愈合伤口又被人割开撒了把盐，而沈婺华就是那把恰到好处洒在江南世家伤口的盐，痛了耻辱了不能现于形色，还要对圣人感恩戴德。
　　庄黎心中不禁感叹：国灭做了新朝俘虏，如今还要随新朝圣人重游故国旧地。若沈婺华不是天生的性情寡淡，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里也是要疯的。
　　至于越王，庄黎曾在扬子津岸口远远瞥过一眼，比起意气风发的圣人，他形容枯槁。他也曾是天之骄子，如今却被夺了官爵贬为庶民，曾经的野心都被当作一场笑话践踏在脚底，杨广有多荣耀他就有多耻辱，心死了人也就废了，废人就不用杨广废太多心思了。
　　庄黎满眼泄气的看着罗成道：“看着好，实则比刀子还锋利。”
　　罗成挽着缰绳，清亮明澈的眼神似乎明了一切，他疏朗一笑道：“这就是帝王之术，你不能只听其言，最重要的是看其行。”

　　大明寺树木丰茂、松柏苍翠，庄黎才下马就见陈正业领着兵卒出了庙门。
　　陈正业是十二卫府内卫军的骁骑尉，他要负责皇府安全，这会儿正要领兵去四处巡逻，就听有人叫道：“阿舅。”
　　清脆软儒的女童声，他一转头果然见庄黎笑吟吟对着自己招手。
　　陈氏去世时，陈正业正在大兴，那时他才交班回府就听家人报了这样一个消息。他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的，回了江都后因要负责圣人安全也走不开身，虽遣人送了东西给庄黎到底也没见着人。这会儿乍然见着庄黎，只觉得心神激荡，恍然间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自己从营里回家，陈氏荡着秋千叫他：“阿兄。”
　　他正愣愣的想着，又听庄黎喊了声：“阿舅。”
　　庄黎和陈正业已是许久没见了，她连喊了两声阿舅也没见有人应，便有些怀疑的扯了扯罗成的衣袖道：“这是我阿舅，我认得的。”
　　那口气像是要罗成肯定她一般……
　　陈正业转身拭了拭眼窝的泪意，才转身笑道：“转眼阿黎已是这般大了。”
　　庄黎松了口气，对罗成笑道：“我果真没有认错。”
　　她跑近了进步，拉着陈正业的襦袍又一连喊了好几声：“阿舅，阿舅，阿舅……”
　　像是要把前几年没有喊得一并喊回来似的，陈正业也笑容满面一叠声的应着，庄黎不似陈昱，她并不需要支撑家族门楣，所以陈正业虽对陈昱极为严厉，对庄黎却是很疼爱的。
　　尔后才抚了抚她的头笑道：“过几日阿舅告了假，你表兄也是要娶亲了，你和罗殿下和阿舅一道去建康可好？”
　　庄黎自然点头，又笑道：“索性凑到了一起，不然我去了幽燕只怕又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阿舅了呢！”
　　庄黎要去幽燕陈正业也是听说了的。
　　庄家的事也算是闹的满城风雨的，以庄黎的身份自不会嫁低，可嫁高了世家大族定会挑剔庄家内宅的事，日后定亲少不得是要受气的。秦王妃待陈氏甚好，想来待庄黎也是好的，这么想着陈正业也放心了不少，他对着罗成作揖道：“我也只得了这么一个外甥女，日后去了幽燕还要殿下多多照看了。”
　　若论身份，罗成也是当得了陈正业的这一揖的。可陈正业到底是长辈，他侧身躲过才道：“自然会的。”

　　进了寺庙罗成自然还是要去杨广跟前相陪，庄黎却是转道去给她阿娘那里。
　　守门的小沙弥认得庄黎，这会儿只笑道：“庄小娘也来了。”
　　高僧讲法听着清雅无比，可她正是好动的年纪，给陈氏上了香后，庄黎也不想往跟前凑，出了院门正想往后院厢房去时，却在庑廊的尽头看到并肩而立的袁仪和谢若眉。
　　今儿是千僧会，许多世家儿郎小娘自然都会来，庄黎也没多想那小沙弥说的“也”字，如今看到袁仪和谢若眉却有些明白了，往寺庙后头来的怕也只有他们吧。
　　庄黎心想他们怕是说悄悄话呢，偷笑了会儿正要转身走时却听谢若眉对袁仪道：“你对阿黎的心意我是明白的，少年儿郎总有些小心思的，譬如我，第一次来你家做客，见到你时，我就想这是我日后想要嫁的人。”
　　谢若眉笑的大大方方、温温和和，丝毫没有窘迫之态，似乎这样的话她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千百遍一般。
　　那时袁仪着了一身蓝袍，浅笑着立在花架子下，也就那一眼谢若眉就觉得自己的心有一种从没有过的悸动。见袁仪满脸的震惊，她笑道：“这许是缘份，阿黎有她的缘份，你也有你的缘份。”
　　这时候如果出去可不是成了听人家墙根了么？庄黎挨着墙头，两个脚尖不停的对对碰着，才控制住没跑出来对谢小娘道：阿兄待我如亲妹妹，你可别误会了。
　　然后庄黎两个脚尖不停的碰啊碰的啊，还是决定转身走了，听人家墙头这样的事不太光彩，还是去前头听高僧讲法吧！
　　袁仪却不知道庄黎来过了……
　　谢若眉对自己袒露心声，袁仪也不打算瞒着她，只凝眉道：“少年总有些痴性，比如你和谁好总会觉得能天长地久的好下去，猛然一人和别人更好了，你总会有些失落。我想了这许久，也许我待阿黎根本就不是男女之情。”
　　谢若眉只浅笑道：“不管你待阿黎如何，我待你的心总是真的。”
　　袁仪低头见谢若眉娇美的脸上带着几分羞意，忽的就觉得心跳的如擂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