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忆公然

19、救人 八月在即，

　　八月在即，蜀岗东峰、中峰虽然有几处旧官邸可以翻建，可到底要新建的宫殿也不少，王世充便遣了人没日没夜的赶工。
　　役夫赶工时的吆喝声和凿石建屋的嘈杂声不断，直扰得蜀岗世家苦不堪言。他们联手上了折子，没曾想折子又被宇文化及给压了下来压根没送到圣人跟前，世家大族有苦没处诉便把这恨给记到了王世充身上。江都已经平静许多年了，这冷不防的变动都叫大家有些不适应，世家大族们便有些记挂起张衡的好来了。
　　庄黎也有些烦恼，如今好似整个江都都灌满了嘈闹声，槐泗也不例外，她本就睡的浅如今就更睡不着了。第二天用了午膳顶着个熊猫眼哈欠连天却硬是睡不着，她索性去了芙蓉院找罗成一道去后门的那条巷子里吃茶。

　　谁知两人才到巷子口就碰到了蜀岗庄府的马车，庄黎原想装着没看见溜进茶肆的，不料骑马在先头的管家叫她道：“小娘子，去哪里？”
　　那车夫也是个机灵的，管家话音才落他就掀起了车帘，马车里许是镇了冰，这会儿一股子凉意沁人。里头庄延生和苏婉容并排坐着，许是先前再说什么有趣的事，两人一脸的笑意。
　　庄延生见庄黎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便敛了笑温声问道：“去哪里玩呢？”
　　庄黎最是见不得庄延生和苏婉容好的，这会儿冷哼一声也不回答。她伸手拽了拽罗成的衣袖，想让他和自己赶紧走。
　　罗成却从夏衫宽袖中摆了摆手，又低头轻声道：“见着你绕道走的应该是苏氏，你每次气急败坏的走做什么？”
　　其实在还没有苏婉容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还是很其乐融融的，到现在她还无法把记忆中那个温情儒雅的阿爹和现在的庄延生重叠到一起。她逃避，她气急败坏，她还有些失望，看着苏婉容和庄延生恩恩爱爱的，她就想到陈氏死的时候有多悲凉……
　　庄黎侧身躲到了罗成背后，扭着他的袖子有些哽咽道：“在我搬到槐泗的时候，我心中的阿爹就已经死了，和他们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罗成从袖中握了握她的指尖，好似安慰。
　　“去茶肆吃茶，”看着庄延生殷殷切切的眼神，罗成又问：“庄公往哪儿去？”
　　庄延生还没作答，苏婉容就笑道：“去城东弯头那边的苑囿住几天，殿下若得了空也和小娘子一道来用膳。”
　　如今蜀岗喧闹的很，许多人都搬到城郊的苑囿避避。
　　苏婉容原以为罗成会应她的，谁知少年却似没听到一般，只对庄延生作了一揖道：“若没什么事，我们便走了。”
　　对于罗成来说，庄延生是长辈，而苏婉容不过是个妾而已。
　　苏婉容面色一僵，庄延生却似没看到一般只对庄黎笑道：“前些天得了今年新织的绸缎，如今要做夏衫了，就顺道给你们送了几匹来。”
　　城东和弯头并不是顺道，可庄黎也不想领情，她探出了身子道：“前些天舅母送了好几匹来，如今夏衣也裁好了，你们留着自用便罢了。”
　　林氏送来的不止布匹绸缎，还送来陈昱婚期的消息。趁着此番圣人南下江都，庄黎的舅父陈正业也回来，便在九月选了日子。
　　庄黎再不肯和庄延生多说一句话了，拉着罗成进了茶肆。里头《赵氏孤儿》正唱到公孙杵臼和程婴的亲生儿子死在乱刀之下，庄黎坐在一侧拿着茶碗眼眶红红的，也不知道是触景生情，还是想到了陈氏。
　　罗成知道她要面子也不说穿了，只递了帕子给庄黎道：“平日里好像混世小魔王似的，没曾想听个戏都能哭。”

　　在听到赵氏冤情大白于天下，台下喝彩声一片时，小五儿却匆匆而来，也来不及抹汗便道：“庄子里的刘阿婆来了。”
　　庄黎并不记得刘阿婆是哪个，只是想这么大热天能来必定是有急事的，便对小五儿道：“来了请她见竹青姐姐便是了，巴巴的跑来做什么？”
　　“刘阿婆家的小孙子病了，庄子里的大夫如今都被拉去做役夫赶建宫殿了，”小五儿跑得急，这会儿喘着粗气道：“刘阿婆无处可去便抱着小孙子来找咱们，如今正跪在府门外只说见到小娘子才起身呢。”
　　陈氏是个宅心仁厚的人，以前庄子里有什么难事来求她，能帮的她总是会帮，所以今儿许阿婆才想着抱小孙子来槐泗找庄黎。
　　庄黎一边遣了小五儿去请大夫，一边和罗成往家里赶，果然远远就见门外刘阿婆正抱着小孙子直挺挺的跪着，任谁劝也不起。
　　竹青正是无法，见着庄黎回来便道：“我们小娘子回来了，阿婆有什么话便起来和她说。”
　　刘阿婆抱着小孙子一边对着庄黎磕头，一边哭道：“原是没法子才来求小娘子的，若是小娘子也不帮的话，我们刘家怕是要断后了。”
　　庄黎见阿婆怀里的小孩儿面色赤红，这会儿烧得迷迷糊糊的，听着他阿婆沙哑到不行的嗓音也呜呜咽咽得哭了起来。庄黎看的心酸，忙叫了两个小丫鬟扶了许家阿婆去厢房。
　　刘阿婆的小孙子叫虎儿，如今才三岁，虎儿阿爹前几个月被召去掘长堑，阿娘因为蜀岗赶着建宫殿也被王世充给征去做工了。如今正是中稻收割的时候，虎儿白天跟着刘阿婆去田里，晚上又不妨着了凉，这一冷一热交替的便得了伤寒。如今庄子里没有大夫，刘阿婆便自己熬了药给虎儿喝，谁知不见好反倒越来越重了，今儿一早虎儿竟说起了胡话来，刘阿婆没法便抱着虎儿来求庄黎了。
　　等虎儿喝了药已是傍晚了，刘阿婆见虎儿难得睡的安稳又要跪下来给庄黎磕头。
　　庄黎让小丫鬟扶起了她笑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阿婆可别再如此了。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待来日虎儿的阿爹阿娘回了家，一家人定也是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她原想宽慰刘阿婆的，没曾想刘阿婆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虎儿阿爹回不来了，掘长堑整日泡在水里，若有一时偷懒，官吏的鞭子就往人身上抽打。前些天我听人说虎儿阿爹伤口没好又被逼着下水没日没夜的赶工，身上都长了蛆还只让做工，虎儿阿爹便活活的被作践死了，如今尸骨都只埋在了长堑里，要安葬祖坟已是不可能的了。”
　　刘阿婆原先还只呜呜咽咽的哭着，说到后来便熬不住的号啕大哭起来。庄黎是知道至亲离世得滋味的，如今却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许阿婆，她是世家小姐，父母闹的再凶她也是金尊玉贵的长大。虽然有麻叔谋一事让她知道世间奸险之事不少，可也不知如今平民百姓竟活得悲凉如斯……
　　虎儿想是平日里也是个乖巧懂事的，这会儿被哭声给吵醒之后，只抱着他阿婆的腰身奶声奶气的哭道：“阿婆不哭，虎儿再也不生病吓你了。”
　　他阿婆如何能听得这话，这会儿只哭的更凶。
　　庄黎心里不好受，一边红着眼圈，一边宽慰她们，忽的就想起了庄延生来……
　　她恨庄延生，可若没有家族庇佑是不是她如今也和虎儿这般，没有什么可以倚靠。
　　竹青来找庄黎的时候，她正有些落寞失神的厢房外的庑廊下，连自己站在跟前都不曾发觉，便拿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道：“这是怎么了，殿下正等你一道用晚膳呢。”
　　庄黎“哦”了一声，失神的往前走了几步才恍然听得竹青在和自己说话，便转了身道：“阿姊，世间事果真没有两全的吗？我虽有家族庇佑，可父母失和，虎儿阿爹阿娘关系甚好，可又被官吏所迫，生生的把一家人拆的阴阳相隔。”
　　竹青揽了她叹气道：“世间有形形色色的人，自然有不同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