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忆公然

17、王世充是谁

　　王世充是谁？
　　庄黎是这么跟罗成解释的：“听说他本是西域胡人，本姓支，他阿爹早亡，他阿娘不甘寡居便嫁了洛阳王家。王世充善玉石雕刻、风景彩画，世家妇人们总没事有事找他制个小玩意，或是画个画的，所以说他在江都还是很吃香的。”
　　“可见是个能左右逢源的主儿，”罗成凝眉道：“即是个有本事的人，先前如何就屈居在小小的蕃厘观了？”
　　这会儿他们两个正在芙蓉院的庑廊下。
　　庄黎坐在荷塘边的红栏上，一边晃荡着双腿，一边伸手拿了块糕点往嘴里塞，听罗成问话，便含糊着回道：“听说他是来避祸的，具体什么事我倒不甚清楚呢。”
　　“果然。”罗成好似只是为了从庄黎嘴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一个有本事的人肯屈居小小道观，不是隐居就是避祸。王世充若只是隐居，自然也就不会有被任命为江都宫监的事了，可见是躲在这里避祸伺机而动的！
　　罗成起了身，见庄黎嘴角带了许多碎屑，便递了锦帕给她道：“把嘴巴擦干净，然后换身出门的衣裳，我们去趟蕃厘观。”
　　庄黎“咻”的一声落了地，凑上前去对罗成笑道：“你也对王世充感兴趣？”
　　王世充是个典型的胡人长相，青眼眢眢、高鼻深目、卷发胡儿，当这么一个不同于江南长相的人出现在江都时还是颇有些让人好奇的，尤其是江都的小儿郎们。可惜庄黎的阿娘信佛平时去的多是大明寺，偶尔应邀去看蕃厘观看琼花，庄黎也不好常盯着王世充看的。
　　罗成低头看着庄黎，笑意淡淡道：“听说蕃厘观有一片琼花林，我想去看看。”
　　庄黎一脸了然的笑，她才不会信罗成会无聊到去看琼花，若是真心想看琼花，为何早不去晚不去，偏要等到王世充当上江都宫监的时候去。
　　果然这会儿就听罗成抬头吩咐站在院子里的罗立道：“你遣人去打听打听王世充是凭得什么当上江都宫监的。”
　　罗立应声，正要出门去，又听罗成吩咐道：“再遣几个亲兵和我一道去蕃厘观。”
　　这就是要整排场了，庄黎心里想到。
　　果然出门的时候就见罗家亲兵清一色黑色锦衣在外候着，各个面色肃然，骏马高大健壮，长颈飞扬，这场景罗成初来江都的时候庄黎就见过一次，如今再看还是觉得军阀做派端的就是气势逼人，怪不得许多人想要蓄兵呢！
　　既要整排场就要整的彻底一些，罗立早就遣了个先头兵去蕃厘观报信去了。

　　待罗成他们到的时候，蕃厘观观长张金钵正携着王世充在门外候着。
　　王世充一生辗转，最是会看人脸色的。
　　如今抬头看去，见罗成穿一身绣着祥云绣纹的素白袍子，身跨烈马，英姿摄人，脸上虽带着几分浅笑，眼里却带了几分久战沙场的瑟意肃杀。庄黎他是见过的，今儿着了身水绿色弧领窄袖上襦，下系一条秀了金线兰花的花笼裙，一如江南女子那般身姿纤秀、端雅秀丽。
　　两人被一行亲兵簇拥着，一个神清骨秀，一个天真浪漫。
　　幽燕军阀罗家，王世充是知道的，手握重兵独霸一方是个连当今圣人都不会轻易去惹的主儿。张衡和罗家颇有些渊源，罗成来江都已经有些许日子，早不来晚不来如今圣人才任命自己做江都宫监就来了，由不得他不多想。
　　王世充以为罗成是来给张衡出头的，张衡和罗家交好，也算是罗家按在江都的一颗棋子。张衡在罗家即便离得远也能对江都了如指掌，如今张衡被降职罗成如何能不来出这口气？
　　王世充这么想着的时候，就见少年翻身下了马，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好似一轮月牙儿，那眼里淡笑好似春山明媚，满眼风流，颇有几分让人心神荡漾。
　　他原以为江南的儿郎长得就已经秀气的很了，不料这罗成更是青出于蓝，王世充呆了会子的时候就见张金钵已经把人让进了观内。
　　这会子罗成正侧身道：“还没来江都时，就常听我阿娘说起蕃厘观有一片琼花林最是姿色秀丽的。”
　　张金钵自年少时就守在蕃厘观，所以他是见过秦王妃的，听罗成这般说也不无感触道：“旧国时秦王妃和陈夫人倒也来过观中看花，岁月果真不等人，这会子殿下和庄小娘都这般大了。”
　　琼花的花期是在四五月份的，这会只偶尔能探得枝繁叶茂中几簇白玉般的花朵，罗成对庄黎道：“原该一到江都就来看琼花的，如今都败了。”
　　罗成赏花的时候很是坦然自在，丝毫是没来给张衡出气或是来看看王世充是何许人也的架势，好似吸引他的就是蕃厘观的琼花林，而不是即将上任江都宫监的王世充。
　　庄黎转头瞥见一直随在身后的王世充笑道：“王道士最擅长风景彩画的，琼花满林的时候他定会画下的，你若是想看到他那里求一幅画也是使得的。”
　　王世充常给江南世家画画，庄黎也就随口一说，谁知王世充身子一颤作揖回道：“不过是雕虫小技如何能入得殿下的眼，小娘子莫要打趣我了。”
　　庄黎是见过王世充画得，这会儿见他推脱只当他小气不舍得拿画出来，便不喜道：“别人和你求画时也没见你推脱。”
　　王世充只闷头不作答，最后还是张金钵出来解围道：“琼花只得了一幅画，已经送人了，倒也不是推脱。”

　　庄黎自然不会相信张金钵这样的说法，自王世充以黑马的姿态上任江都宫监时，她就觉得王世充是个心里藏奸的人。
　　八岁的她，想事情就是这么的粗暴简单。只是她没料到张金钵说得是真的，王世充那副画是已经送人了，而且是送给了圣人杨广，这是回家时听罗立报的消息。
　　王世充这事在江都掀起的风浪还是很大的，所以早有好事者在那儿传了，酒肆饭馆最是容易听消息的地方，罗立坐了几个时辰便听了个大概：“听说除了琼花的画，还送上蜀岗东峰、中峰建宫殿的图纸，圣人看了甚是欣喜，便降了张大人的职。”
　　罗成却是笑了：“贬职了张衡却没把江都宫监一职给了江南的世家大族，圣人怕是在警示江南世家大族也未可知。”
　　自隋朝一统天下以来江南就闹了好几次，杨广还是晋王的时候就为平定江南出了不少力。如今江南世家大族大多依旧荣华富贵，却也很少有人走到隋朝的权利中心，从江都宫监一职就可见一斑，不论张衡还是王世充都不是出自世家名门的。
　　庄黎撑着脑袋道：“这么说来，圣人是在膈应江南的世家大族呢？”
　　罗成道：“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若事事都顺了别人的心反倒要物极必反了。”
　　“圣人是不是膈应江南世家大族倒也不是一时半儿能说清的，”罗立在一旁笑道：“只是小娘子却误打误撞的说中了王世充的心事，只怕现在他心里还在想殿下今儿是去替张大人出头的，还是日后他可以交好的人呢。”
　　庄黎无意中问了王世充要琼花的画，王世充以为是罗成得了消息故意来试探自己的。可罗成却一脸坦然没半分作伪之态，倒叫他有些摸不清罗成此行来的目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