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忆公然

16、访客2 罗成他们回

　　罗成他们回到槐泗时，竹青正领着几个小丫鬟在府门外急得团团转。
　　见着他们下马，竹青便上来道：“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会子正要吩咐厨房摆午膳，宫监大人正在晏息室候着。”
　　庄黎、罗成两人顺着庑廊一路往晏息室而去，在转弯处庄黎抬手拽了拽罗成的衣袖问道：“你见宫监大人真是为了雪中送炭吗？”
　　罗成侧首看着庄黎，眼里带了坚定道：“张大人为人甚是坚毅，若稀罕雪中送炭南陈国灭之时就和我父王去幽燕了，何必留在江都受那些世家名门的气。”
　　张衡出身江都平民家，江南那些世家名门向来自视甚高并不怎么看得上张衡。特别南陈国灭时，沈兴之的父亲沈恪一度觉得先帝会让他上任江都宫监的，谁知天不遂人愿沈恪却当了吴兴郡守，而是破格提拔了张衡上任江都宫监。
　　沈家行事张狂，前些年沈恪的表侄在闹市抢西街王老爹的小闺女，因为王老爹不依，便生生的打死了王老爹。张衡在任上向来不徇私，为人也最是公道的，听了这事也不顾沈家的面子当下就遣人抓了沈恪的表侄打入死牢。
　　沈恪饶是再不看上张衡，在这件事上也不得不摆出低头的姿态。他原以为张衡等着和自家亲香呢，谁知张衡却是盐水不进，不管沈家送了什么都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沈恪的表侄也在秋后被问了斩。
　　自那以后沈家越发的排挤张衡，所以罗成说他受了世家名门的气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庄家也是江都的世家大族，庄黎虽自小住在槐泗到底也有些受了影响不太喜欢张衡，不过倒不是因为他出身草根，而是她偶尔见了张衡几次总是一脸肃穆，她觉得这人太过刻板，未免无趣。
　　这会儿听罗成这么说，庄黎为自己讨厌张衡有些羞赧：“其实世家名门的肮脏事也不少，我的身世还受人诟病呢。”
　　这倒是真话，王氏不让袁仪和庄黎定亲，除了罗家那一层关系外还和庄黎的身世有关。陈氏的死怎么猜测的都有，但大多数都觉得是因为庄延生太过宠妾气死的，世家大族最是看中这一层的，如何还能让袁仪娶了庄黎。
　　罗成顿了顿步子，抬手拍了拍她的头笑道：“人心最是复杂的，世家名门杀人大多不见血，一件事弯弯绕绕的能整个百转千回，哪有在战场上杀敌的那股子快意。”
　　罗成的笑容浅浅的，有几分飘渺，就像他说的话一样让庄黎一时有些参不透……

　　他们到晏息室的时候，张衡正看着窗外的一树石榴花入神，听着脚步声才恍然回神。
　　张衡的脸上并因为没有等了许久而带上几分不耐，这会儿只对着罗成深深做了一揖，他的神色似乎有些激动，抬头又恢复了平静：“之前给殿下下了拜帖，没曾想被拒绝了，想来殿下要清静。属下本来不想来叨扰的，只是此番不来道个别，日后相见便越发难了。”
　　庄黎有些怔愣的看着张衡，他虽和往日一样肃穆，却又没有显得那么刻板无趣了。他明知道自己的仕途要走下坡路了，却没有仗着和罗家的关系开口要求帮忙。等了半天就只是为了道了别，庄黎倒有些好奇罗家了，罗家虽远离江都十几载，似乎在许多人心中还有着不可磨灭的影子……
　　罗成靠坐在窗棂旁的椅子上，一树的石榴花掩映着他的白色锦袍越发的叫人移不开眼。
　　他弹走落在肩头上的一片花瓣，神色依旧淡淡然：“来时父王特意嘱咐过我，张大人最是个知恩懂礼的人，怕是还把那些陈年往事记在心头。又与我说，来了江都必不能自傲拿乔，若是仗着我们两家的渊源，给你惹了事回了幽州他定会军法处置的。
　　张衡笑道：“不过请殿下吃酒听戏，如何就麻烦了。”
　　罗成道：“我一来江都就打了沈兴之，沈家最是爱找你麻烦的，若我们见了面只怕是以为我借机给你出头。我自是不怕事的，可你还在江都任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张衡虽性子耿直，但也知道这一层，先前因为急着见罗成倒把沈家给忘了。这会儿听罗成这么说起不禁红了眼眶，他在任上许多年，世家大族一个个都等着自己犯错，哪里有半个扶持自己的人。
　　罗成虽看着冷面冷心的，可做事很坦率磊落，这是庄黎撑着脑袋得出来的论断。
　　之前因为担心沈家奈何不了自己，而把打了沈兴之的事算到张衡头上，所以不见他；现在又在众人看张衡好戏的时候，不顾圣人是不是会顾忌，又见了他。罗成做的哪一件事对张衡来说不是雪中送炭……
　　“这是当日临别时，王爷赠予我的刀，”张衡摸了袖口里的短刃出来，刀出鞘越发显得凌厉锋芒，“他说我若留在江都只怕长路漫漫，若还如先前那般仁厚只怕成不了大事，有时人若欺你，你不□□上弦、刀剑出鞘只怕这辈子都没有抬头的机会。若江都不是我的家我必会随他去幽燕的，只是旧国已灭我又怎能抛下故乡。当日若不是王爷举荐，只怕我也做不了江都宫监，这些年我用偷来的官职总算做了几件好事，这就值了，来日见了王爷我也不怕辱没了他当时对我的恩情。”
　　罗成笃定道：“这是你应得的，若是沈恪做了江都宫监只怕是世家大族越发根根牵连，百姓又如何能过得上一天安宁的日子？！”
　　“今年不是修建东都洛阳就是疏浚运河，已然太过劳民伤财，圣人有要在蜀岗东峰、中峰建宫殿，少不得又要征税，”张衡忽的垂泪道：“到最后我却是谁也没能守住，这江都平静没多久只怕又要乱了。”
　　罗成面色平静无波道：“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是啊，世间哪有独乐的事？庄黎这么想到：时间久了，少不得要时日害丧，予及汝偕亡的。
　　用了午膳送走张衡后，庄黎难得的忧国忧民了起来。她向来不愁生计哪里晓得黎民百姓过的这么苦，这会儿也顾不上八卦罗家的那些秘事了，只闷闷的躺在榻上发呆！
　　就在庄黎密谋着要去庄子上探探民情时，外头就传来了张衡被贬职为榆林郡守的事来。可最叫人吃惊的是，新上任的宫监大人不是沈家，也不是江都的任何世家大族，而是蕃厘观的道士王世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