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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巢的幼雏 花白凤忽然 ...

  •   原来那个吓疯鲁昭年的女人并不是她,而是鲁昭年妻子的娘家丫鬟。鲁昭年本要杀这个丫鬟灭口,雪姑娘救了她一命,她求雪姑娘替她报仇。
      雪姑娘道:“我教了她些把戏助她报仇,她就跪下问我姓名。我说我没有名字,她一再问我,我只好告诉她我叫雪。”
      叶开道:“我以为你本不算乐于助人的。”
      雪姑娘承认道:“我不想帮她,但她说她主子是唯一一个记得她生辰的,还送了她一条红发带。我想起一个人,一时心软帮了她。”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垂到她肩上的红发带,眼中好像有泉水在流淌。
      难道红发带会让她想到一个的故人?
      雪姑娘好像不愿再谈自己的事,转过话题道:“比起谈我,你不如谈谈自己。”
      叶开苦笑道:“我不想谈。”
      雪姑娘道:“你不想?”
      叶开道:“我自己想起来,都忍不住想替傅红雪打破自己的头。”
      他说着就在自己头上猛地拍了一下,喃喃道:“既然你只会给我出馊主意,还是打破的好。”
      傅红雪冷冷道:“不必了。我们各走各的路,你不用替我怎么样。”
      他实在有理由发火的,所以叶开只好闭紧了嘴。
      雪姑娘忍不住露出微笑,道:“你少装疯卖傻。你一向惯用假笑和装疯卖傻糊弄别人。”
      叶开道:“我不仅会装疯卖傻,还会装聋作哑。”
      雪姑娘道:“你不是在糊弄别人,你是在糊弄自己。”
      叶开道:“我糊弄自己做什么?”
      雪姑娘道:“因为你是个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混蛋。”
      叶开叹了口气,道:“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
      雪姑娘道:“你自己不肯放下,却总要别人放下。你自己也知道的,你刚才本可以想到更好的办法。”
      傅红雪依旧没有回头。他好像又变成了聋子,只要不提到他的名字,他就什么也听不见。
      叶开明白她的意思。
      他一向以为自己是个明白的人,明白有些事情不是自己的错,也明白人应该向前看,可他在关键时刻还是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也许他没有要让傅红雪伤心,可那种潜在的亏欠感让他混乱,无形中影响了他的理智。
      如果有人问他当时在想什么,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人岂非本就是看不清自己内心的?
      叶开道:“你知道的的确很多。”
      雪姑娘道:“比你自己还要多。”
      叶开道:“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雪姑娘笑了起来。她笑得时候,也像日光照破冰层。
      雪姑娘道:“因为我很高兴。”
      叶开道:“高兴?”
      雪姑娘看着他他,神情有些恍惚:“你还这么年轻,我很高兴。”
      年轻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她为什么要为此高兴?难道她自己已不再年轻?
      雪姑娘道:“你还年轻,你听了我的话,就不会再把生命浪费在和他吵架与和好上面了 。”
      傅红雪冷冷道:“你错了。我已不必再和他吵架和好。”
      只有陌生人是不需要吵架与和好的。
      叶开嘴里发苦。
      雪姑娘却道:“你?”
      她虽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话语中的讽刺还是扑面而来,好像她笃定傅红雪舍不得。
      傅红雪闭上了嘴,拒绝与她说话。
      叶开若有所思。他沉吟道:“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雪姑娘道:“什么问题?”
      叶开苦笑道:“这世上怎会有雪姑娘这样的人?”
      雪姑娘道:“这世上当然没有雪姑娘这个人。”
      叶开道:“所以我从未和雪姑娘说过话。”
      雪姑娘道:“绝对没有。你连听也没听过她。”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大笑起来。
      雪姑娘身形一动,燕子一样轻快地掠下山去。
      叶开喃喃道:“看来三条腿的确要比两条走得快一些。”
      下山的路不算太好走,何况积雪还没有完全化开。
      叶开慢慢地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了人行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干瘦的黑衣老妇人正缓缓朝他们走过来。
      奇怪的是,她走起来明明像是一个散步的老女人,可她和二人的距离却在迅速的缩小着。
      傅红雪也回过了头。
      他看到那老妇人,双脚忽然就像被钉住了一样,再也动不了。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低下了头,好像不愿去看她。
      老妇人看见了他,却只看了一眼,就转向了叶开。
      她上下打量一番,道:“你是叶开?”
      老妇人的眼神如同鹰爪一般,虽然并不耀眼,但浑浊之中透着深深的锐利。
      她其实并不算老,但她干枯的身体和眼角的皱纹无不显示她已经老了。加速她的衰老的是痛苦和仇恨。
      叶开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恭敬道:“我是叶开。”
      花白凤道:“有个人从我那偷了一把刀。你知不知道?”
      她既不问养的儿子,也不问生的儿子,倒先问起了一把刀。
      叶开道:“那把刀是从你那里偷走的?”
      花白凤点点头。
      看来碟儿布武功虽然不太高,偷东西的本事却不小。
      叶开道:“那把刀现在梅岭。”
      花白凤看着他,忽然厉声道:“我听青城的人说,你放过了易大经、丁白云和马空群。”
      她没有质问傅红雪,却在质问叶开。
      傅红雪忽然要倒下去。但他没有倒下去,他身体晃了晃,死死握住了他的刀。
      他握的很紧,就好像一个落水的人紧紧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叶开苦笑道:“好像是的。”
      花白凤道:“你为什么不杀他们?”
      叶开道:“因为他们现在活着远比死了要痛苦。”
      花白凤瞪着他,冷哼道:“我迟早要和你算这笔账,却不是今天。我是来看我的儿子的。”
      叶开道:“你的儿子在这里?”
      花白凤道:“就在这里。”
      叶开道:“我是你的儿子吗?”
      花白凤上上下下地审视他一圈,她看到了一个健康而优秀的年轻人。年轻,英俊,武功高强,像春日里草野上尺度正好的阳光。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我没见过你,但我知道你。你配得上当我儿子。”
      傅红雪拼命忍住一眼也不看她。
      他也不再看叶开,慢慢转过身,左脚慢慢地迈出一步,右脚跟上去。
      他紧紧地攥着那把刀,仿佛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这把刀上,而且很快就要把这把刀压断。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因为他要花全部的力气抵抗这种痛苦。
      花白凤忽然道:“你要去哪里?”
      傅红雪背对着花白凤,道:“去一个不打扰你见儿子的地方。”
      花白凤忽然桀桀地笑了起来,她笑道:“那你为什么要走?你走了,我去见哪个儿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干枯的脸孔隐藏在斗笠下,声音就像夜鸮一样凄厉又嘶哑,但她的语气是柔和的。
      她强硬而不容置疑地走到傅红雪面前,手按在他的头上。
      她是个精瘦的老妇人,她的手也像鹰爪般干枯。这双手曾让他痛苦绝望,现在却很温柔地搭在他的头顶。
      她明明要比傅红雪矮小,看上去却好像她在摸一个小孩子的头。
      无论一个人生的多么高大,在母亲那里,都会变成不及她膝盖的孩子。
      花白凤仰视着他,张开了嘴,却又闭上了。
      她好像有许多的话要说,但她最终只是叹道:“你又高了。”
      傅红雪脸涨得通红,他的眼也在发红。
      他嘶声道:“我还是你的儿子?”
      花白凤道:“当然!你不是我的儿子,谁是我的儿子?”
      傅红雪低着头道:“你生的儿子在那边站着。”
      花白凤道:“他是我的骨肉,你是我的儿子。”
      傅红雪的冷硬忽然瓦解,他双腿一软,跪坐在她的面前的雪地上。
      花白凤顺势把他抱在怀里,就像母鸡用翅膀盖着她的幼雏。
      她柔声道:“没出息的东西,你哭什么。”
      她生下的孩子是叶开,但日夜陪伴着她,在仇恨的煎熬中给她希望和安慰的却是傅红雪。他们早已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关系,在相互的感激和厌恶中共生着。
      这个阴郁冷漠的孩子是她按照自己的意愿打造的,是她心目中儿子的模样。
      叶开微笑道:“谁规定过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儿子?”
      傅红雪在她怀中发出沉闷的呜咽声,就像他还是个婴儿时那样,蜷缩在花白凤怀抱中,发出响亮的啼哭。
      叶开站得远远的。
      他没有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带着微笑和泪水看着这一幕。
      *
      花白凤走了。
      她本不是个多情的人,她很快就走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临走前并没有让任何人去看她。
      她是个如此骄傲的人,骄傲到不屑于提出让自己的儿子陪她。
      她只是对叶开说:“明年除夕,你们要是都活着,最好去天山看看你们的爹。”
      叶开答应下来。他没告诉花白凤,白天羽的骨灰都被丁白云拿去拌饭了。
      傅红雪还在前面走着。
      他们已经到了山下,天已经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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