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傅/傅叶]蝶恋花》我是一颗赛艇

25、再会的约定 他们小半个

　　傅红雪终于回过头，道：“那个雪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叶开道：“不知道。”
　　傅红雪淡淡道：“不知道？”
　　叶开道：“这本该是我问你的，你不觉得你们有些相似？你不知道她是谁，我怎会知道。”
　　傅红雪本要说“哪里相似”，可是他想了想，又沉默了。
　　她看叶开时有种奇异的亲热，却又不像他的老情人。她对他们之前的事知道的不少，却又对傅红雪若有若无地回避。
　　她自称没有名字，却不反对别人叫她雪姑娘。
　　她的右腿不能行动，喜欢穿黑衣服，擅使毒蛊。
　　世上怎会有这样奇怪的事情？也许世上根本就没有雪姑娘这个人。
　　傅红雪虽然好奇，却也并不一定要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没有敌意已经足够。
　　他已无话可说。
　　叶开忍不住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傅红雪道：“与你无关。”
　　叶开愣了一下。
　　他苦涩道：“你还是在生我的气。”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自言自语。这简直是问都不用问的事情。
　　叶开喃喃道：“你不要怪我了……好不好？”
　　他并没有指望从傅红雪那里听到回应。
　　傅红雪却道：“好。”
　　他看着叶开，眼中流露出一种凄凉的神色。
　　叶开道：“你……你不是……”
　　傅红雪凝视着他，道：“我是不想看见你，可我更怕永远也看不到你了。”
　　叶开道：“你为什么这么容易就不怪我了？”
　　傅红雪道：“因为你还活着。”
　　他已经经历过这种恐惧。人的生命只有几十年，可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变成山巅的一块石头，要在寒冷和孤独中煎熬千万年。
　　叶开忽然想起在山里的时候，傅红雪在他耳边颤抖着说：你不要死，别留下我一个，我什么都肯答应你。
　　叶开道：“只要我没有死，你什么都肯答应我？”
　　傅红雪重重点头。
　　他们隔着月光和松针对望。
　　傅红雪终于道：“我……我不怪你，你只是太累了。”
　　叶开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轻声道：“我以后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了。你也不要总是打发我走，好不好？”
　　傅红雪道：“好。”
　　叶开道：“你也不要总是变着法折磨自己，你折磨我，好不好？”
　　傅红雪道：“好。”
　　叶开还想说什么，可他所有的情绪都哽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叶开哽在那里，道：“你……”
　　他颤抖着，低声道：“你……你过来，好不好？”
　　傅红雪道：“好。”
　　他这个字还没有说完，他整个人已经踉跄扑上去，抱住了叶开。
　　他扑得太急，几乎是摔在叶开怀里，因为他已经忘了自己是个行动不便的跛子。
　　他抱得那么紧，好像穷人抱着自己唯一的财产，饥民抱着自己最后的口粮。
　　他们的脸贴在一起。叶开的脸冻得冰冷，但他的眼泪是温暖的。
　　傅红雪苦涩道：“原来你这样的人也会哭。”
　　叶开道：“我当然会哭。如果你不肯再见我，我比谁都会哭。”
　　傅红雪哽咽道：“你活该。”
　　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自尊和自卑。
　　在他看到叶开还活着的那一秒，什么都不再重要了。他忽然不再觉得自己可怜可笑，也不再在乎叶开是不是在怜悯他。
　　他一直对叶开有种复杂的抗拒和抵触。他不喜欢叶开高高在上地怜悯他，他既觉得自己一无所有配不上叶开，又觉得叶开和他不是一路人。
　　既然叶开和他不是一路人，就去该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人生。
　　但他终于发现，叶开无论看起来多么高深莫测，他毕竟是个年轻人。
　　因为他武功很高，因为他智慧坚强，因为他是李寻欢的徒弟，所以他就活该承担一切。别人倒下的时候，他必须站着；别人痛哭的时候，他得负责微笑。
　　可他真的活该吗？
　　他生来就背负了沉重的债务，可他没有做错过什么。
　　他虽然没有变成花白凤复仇的刀，可傅红雪的痛苦，他一直同等承受着。
　　叶开跟在他身后时，是用怎样的目光凝视着他的背影？
　　他微笑的时候，心里也在微笑吗？
　　傅红雪道：“我听你的话，你也要听我的。”
　　叶开道：“我在听。”
　　傅红雪柔声道：“你不必总是笑的。你不高兴，可以对我哭，也可以对我发火。”
　　傅红雪感到脸上又有一阵新的湿热。他知道这不是出于悲伤。
　　叶开声音发抖，道：“好。”
　　他们小半个人生中经历过的流浪和寂寞，欺骗和伤害，在这一刻都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他们都是不完美的人，却因为彼此变得完善。傅红雪从叶开身上学会了去爱人，叶开也在他面前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从彼此身上得到温暖，夜里冰凉的山峰也没能让他们觉得寒冷。
　　还有什么比情人的体温更能温暖浪子的心呢？
　　傅红雪沉默良久，又道：“我不想和你做朋友。因为……”
　　这次叶开没有回答。
　　他竟然趴在傅红雪肩上睡着了。
　　傅红雪答应过不因那件事在生他的气，可他现在又忍不住要因为新的事情生起气来。
　　——叶开从来听不见该听的话，不该听的倒是全都记住了。
　　傅红雪即使再生气，也得把他弄回去。
　　*
　　叶开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身上的衣服已被人换成干燥舒适的里衣。
　　叶开匆忙跳下床，打开窗子一看，发现天已经亮了。
　　朝阳已经开始晒化客栈门前的雪地，雪水在地上闪闪发亮。
　　傅红雪呢？
　　他推门而出，却险些把进来的人撞翻。
　　傅红雪正提着一个油布包着的袋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叶开干笑道：“原来你没有走。”
　　傅红雪冷哼道：“原来你还会醒。”
　　叶开这才意识到这是第三天早晨。他已睡了一天两夜。
　　叶开狼吞虎咽地吃着油饼。他吃完，把油纸包一扔，在雪地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自语道：“下雪也是很有好处的。”
　　傅红雪淡淡道：“雪的确很好。”
　　叶开笑道：“你不讨厌雪了？”
　　傅红雪摇摇头。
　　一个人心中充满仇恨的时候，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是可恨的。可当他心中充满了爱时，世间万物又都变得可爱起来。
　　叶开忽然道：“我想了许久，觉得还是该还你一样东西。”
　　傅红雪道：“什么东西？”
　　叶开递给他一个很普通的钱袋。
　　钱袋里面当然是钱，几块碎银子，不算多，能吃几顿好菜，买几件精致的衣服。
　　傅红雪将几块碎银放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无论怎么看，那都是普通的银钱。
　　他抬头看着叶开，疑惑道：“你欠我钱？”
　　叶开凝视着他，笑了一下，喃喃道：“对。现在我欠你的，都已还清了。”
　　他说完如释重负，好像背负的愧疚已随着钱袋还给了傅红雪。
　　傅红雪困惑地看着他。
　　他虽然不太明白叶开什么时候借过他的钱，但他还是收了下来。
　　傅红雪道：“你本就不欠我什么。”
　　叶开站了起来，微笑道：“我要走了。”
　　傅红雪点点头：“好。”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道：“你要做什么？”
　　叶开道：“去认识我自己。”
　　那副套在心中难以察觉的，与傅红雪初见的同时套上的枷锁，终于被他决心打开。
　　也许在叶开内心深处，傅红雪放在他手中的不是银子，而是他的整个人生。人生当然是不可能还清的，但他已决心放下，用完全坦诚的眼光去看待他们全新的关系。
　　如果他不肯放下，这些负担还会继续影响他的理智。
　　叶开道：“我总觉得还算了解自己，现在我却不敢这么说了。”
　　他叹了口气道：“雪姑娘说得不错，我那天实在是混蛋。”
　　他需要时间去四处游荡，去认识新的朋友，去认识新的自己。
　　他没有问傅红雪，因为他知道傅红雪要去天山一趟，去看他的母亲。
　　傅红雪果然没有要跟去，他只是道：“你要去多久？”
　　叶开道：“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半载，我就去天山找你。”
　　傅红雪又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道：“我等你回家。”
　　叶开看着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再也不必忍耐常年流浪的寂寞，因为他已知道有人正等他回家。
　　傅红雪看他一直站着不动，道：“你不走，难道要等我送你？”
　　他语气中多少还是带了点不悦。他当然也不想叶开走的。
　　叶开没有说话。他站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在清晨发着红的阳光下，直直伸开双臂。
　　傅红雪忽然也笑了起来。
　　他的笑往往不是冷笑，就是嘲笑，有时候是很淡的笑，很少有这样清朗而温暖的笑容。
　　他这样笑起来的时候，就好像朝阳穿过冰层的光，辉煌而眩目。
　　叶开看得有些呆了。
　　傅红雪站了起来，走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抱住叶开那一瞬间，叶开忽然大叫起来。
　　他一缩脖子，身子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倒飞了出去。
　　金色的雪地上远远传来他的笑骂声。
　　因为傅红雪往他脖子里塞了一个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