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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盛兴钱庄的伯乐 十九姨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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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战的地点并不能看,因为大雪已经封锁了所有上山的道路。
正月十五的时候,这里当然会被打扫出一条道路,龙小云不会缺这点钱。
叶开在山下转到了天黑,才找到一家开着的酒馆。
酒馆老板是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酒馆不新也不旧,就是位置偏得很,似乎很少有人光顾。老板似乎也是个慢性子,店里没人,他也不急恼,只是拿着抹布慢慢地擦着桌子。
桌子也很干净,没什么好擦的,但他闲的厉害,只有擦桌子消遣。
老板已经迎了上来,张着一口黄牙,憨笑道:“客官是要黄酒还是要白酒?”
叶开微笑道:“要喝得醉的酒。”
老板立刻板起脸,谆谆教诲道:“年纪轻轻,怎么能天天买醉?喝些黄酒就好了。”
叶开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把店开在这里,也明白了为什么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黄酒已经端了上来。
叶开小嘬一口,从怀中掏出了那个未雕完的人像,又刻了几刀。
叶开和李寻欢性格截然不同。只要他走得动,他就一定会四处乱逛,决不肯蹲在角落里默默雕刻,可他现在已没有心情去乱转。
决战在即,未知的敌人正等着他,他心里却总是在想另一件事。
这绝不是好现象。
他本要用雕刻使自己静下心来,可他看着手中的雕像,心里却越来越乱。
老板坐在台后,慢慢地翻着账本。他翻了一会,忽然道:“客官有福气。”
叶开不明所以。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雕像:“客官娘子生的天仙一般,不像我家那口子,生得丑还专会吃醋。”
虽然他连男女都没认对,叶开也只有谢谢他的夸赞。
老板又道:“大后天就是元宵节,你怎的一个人来这喝酒?”
叶开笑道:“若没有烦心事,谁会一个人喝酒?”
老板叹道:“若是好事,定然要叫上十七八个人一起喝。”
叶开道:“所以我只好自己喝酒。”
老板道:“你怎的不在家里喝?”
叶开苦笑起来。在他这个年纪,大多数人都已成家了。
老板不待叶开回答,自己恍然大悟起来:“你和媳妇吵架了。”
叶开只有继续苦笑。他顿了顿道:“吵架是不敢,无话可说倒是难免。”
老板听着竟然有些来劲,他见店里没人,直接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坐到了叶开对面。
老板苦口婆心道:“有这个么个仙女般的媳妇,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做什么要吵嘴?”
叶开道:“我是不想吵,他却要闹别扭。”
老板道:“她怎么喝你闹别扭了?”
叶开叹道:“他闹别扭,是觉得我对他好,都是因为我自觉欠他的,不是因为我喜欢他。”
老板困惑地皱起了眉,好像不太懂这些有什么好别扭。也许在他的眼里,男人对女人好已经是积德的事情,何必在乎原因。
他半懂不懂道:“那你是欠他,还是喜欢他?”
若以前有人这么问叶开,他当然答得上来。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清楚明白的人,一码归一码,喜欢是不会有错的,世上也没有欠债肉偿的事情。
可他现在不确定了。
难道他内心深处,始终在愧疚和怜悯,渴望着补偿他,渴望着为他牺牲些什么?
傅红雪没有说出来,但叶开知道他不喜欢怜悯和补偿。
叶开自己呢?人岂非本就是看不清自己内心的?
叶开苦笑道:“我本来分得清楚,给他一说,我也别扭了,所以我走了。”
老板道:“人是会变的,人家当年是个又穷又土的丑丫头,现在成了漂亮的大闺女。你还拿看丑丫头的眼神看人家,她就老想起来自己曾是个丑丫头,她能高兴吗。”
叶开承认他说的很在理。
老板又道:“她呛你,说明她心里在乎你。她要不在乎你,肯定要你越殷勤越好,哪管你是为了什么殷勤,殷勤得高不高兴。你自己先想明白不别扭了,人家自然就不别扭了。”
老板给叶开倒了杯酒,叹道:“老鸹飞在猪腚上,看见人家黑,看不见自己黑。光说你了,我自己也是……唉……气得那口子三天两头不理我。”
这个老板气得人不理他,的确是很正常的事情。
叶开已经不想理他了。但他越想越觉得,老板明明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却意有所指。
他的微笑忽然耐人寻味起来:“老板家里也有个河东狮?”
老板似乎哽了一下,神情奇怪地看着叶开,道:“河东狮不至于,勉勉强强算只母……老虎。”
叶开大笑道:“我们实在该为河东狮和母老虎干一杯的。”
老板似乎不觉得这事又什么好乐,却也苦着脸道:“不该干一杯,该干一碗。”
叶开喝干了这一碗,推门而出。
年已经过完了,短短十五日,人们又有了新节可过。
叶开却没有节日好过,他没有家,也没有家人。
他又想到了傅红雪。
他想着傅红雪,就看到了他的刀!
叶开直挺挺地走了过去,从登山口那棵老松上拔下了那把刀。
这把刀是刚刚出现的。
傅红雪的刀在这里,可他的人不在。
叶开拿着刀的手正在微微发抖。他不怕有人把傅红雪绑来给他看,可现在他没有看到傅红雪,他不知道这把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最恐怖的东西莫过于未知。
他握着那把黑色的刀怔怔站在那里,甚至没有注意到后方来了一列华丽的车马。
马是千里马,车是青鸾辇,驾车人都是清一色英俊体面的少年郎。
车厢内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在镇上找了你两日,你却在这里。”
叶开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车上走下来的人。
十九姨微笑道:“很可惜,我还是没死成。”
叶开看着她,好像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有讷讷道:“你没死?”
十九姨轻快地笑了起来。她好像又变了个人,她从一个复仇的孝女变成了一个疯女人,现在她的疯病好像又好了起来,变成了一个精神的少妇。
十九姨道:“我不仅没死,还要活生生的请你喝酒。”
叶开苦笑道:“可惜我喝不到你的酒。”
十九姨道:“为什么?”
叶开神色凝重:“我要去梅岭一趟。”
他扬起手,十九姨看到了他手上拿的那把刀。她不由跟着惊呼出声。
她认识傅红雪,也知道他一向是人在刀在。
十九姨皱着眉,忽然道:“你随我上车,我带你去寻盛兴钱庄分店最好的马。”
叶开干笑道:“我更喜欢走路。”
已婚女子与其他男人共乘一车,怎么说都是不好听的。
十九姨冷哼道:“这个时候你敢客气,我饶不了你,老爷也饶不了你!”
叶开只好听话。
十九姨道:“你不必担忧什么,我本就是老爷派来交你这个朋友的。”
叶开道:“我这样的人,哪有福气交到大掌柜这样的朋友。”
十九姨道:“你也不必担心他的企图。老爷不是江湖上的人,也不属于任何人,他只是喜欢交朋友。”
叶开道:“他为何要你来同我交朋友?”
十九姨道:“他听说了我们是旧相识,希望你务必要胜泰山绝顶那一战。他将这一战的前因后果都同我讲过。”
叶开道:“难道整个江湖都已知道了这一战?”
十九姨道:“没多少人知道。老爷知道,是因为一个钱庄总有办法知道另一个钱庄的事情。”
叶开点点头。
钱庄和钱庄之间的事情,就像两国交战一样,一定会互派间谍。
十九姨淡淡道:“所以他说无论你要什么,都务必给你弄到,包括我。”
叶开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个表情通常属于傅红雪。
低下头代表拒绝交流,傅红雪也经常不想说话。
叶开却很喜欢人,也喜欢和人说话,所以他从不在对话中低下头。
可他今天只想低头,他恨不得像鸵鸟一样,把头伸到沙子里。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叶开把头从沙子里伸了出来,道:“你本可以有更好的去处。”
十九姨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去处。”
她淡淡道:“像我这样的人,武功不太高,没有父兄家人,又不会做活挣钱,只有脸还能看。能嫁到有钱人家做姨太很好。”
叶开苦涩地看着她,道:“很好。”
十九姨道:“当然很好。至少有人对我说过,谁要是欺负我,他就要跟那人拼命。”
叶开苦笑道:“他既然做不到,就不该这么说的。”
十九姨歪在车厢上,茫然道:“可是我想起这句话,就觉得活着不算太难受了。”
人一旦没有了希望,就会本能地从过去中寻找生趣,在曾经的快乐中寻找麻醉。
如果未来做不了活下去的理由,人还有过去。
叶开叹道:“你不恨他?”
十九姨道:“我已不恨任何人,我只恨自己没勇气去死,只能这么活着。”
叶开忽然想起了傅红雪,他也说过他不会再恨任何人。
为什么最后选择放弃仇恨这项权力的人,总是整件事情中最无辜的人?
十九姨忽然一仰头,道:“你不用可怜我,我现在比你要有钱的多。”
叶开道:“有钱很好。”
十九姨笑道:“你看手的毛病一定是跟傅红雪学得——抬起头来,别看手,往前看。再替我觉得可怜,十九姨拿鞭子抽你。”
这一瞬间,她忽然又变成了骑着胭脂马,在边城的土路上扬尘而过,拿着鞭子打人的红衣女。
叶开抬起头,定定看着她,道:“不错,人总要往前看的。”
他所有的疲惫和忧虑忽然一扫而光——十九姨都敢往前看,他又有什么可怕?
十九姨微笑着看着他,道:“所以比起想我的事,你不如去想傅红雪。”
叶开道:“可惜我想他也没用,他也许已不在梅岭。”
十九姨道:“他在不在梅岭并不重要。也许整件事情只是龙小云的圈套,和小李飞刀战上官金虹时一样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