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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床上的雕刻者 叶开正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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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眩目的金光,就连手上也戴满了金戒指,指甲上涂着扎眼的红色。
她看上去很年轻,可是满脸的脂粉又让人看不出她是真的年轻,还是人老珠黄的妇人用脂粉出来的年轻。
丁灵琳只觉得无比熟悉,却又认不太出来这个人是谁。
胖大和尚皱着眉看着这个女人,道:“你又是谁?为什么要买杀手杀他们两个?”
女人道:“我是盛兴钱庄的十九姨。我要杀傅红雪,是因为他杀了我的父亲。”
丁灵琳惊叫了起来,好像看见了活鬼:“你……你怎么在这!”
她没有注意到,南宫海的神情好像也见到了活鬼一样。
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本该已变成了鬼的。
半晌,南宫海苦笑道:“早知夫人能作证,在下也不必费好大心思去寻人证了。”
他话音刚落,又一辆马车飞驰而来,在山庄门口停下。这辆马车大得可以装下两个棺材大的箱子,不是夫人小姐坐的香车,。
车上钻下来两面无表情的麻衣人,他们落了地,又从车中抬出两个棺材大的箱子,一前一后扔在了地上,好像在扔什么很不值钱的东西。
胖大和尚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又对十九姨道:“既然他杀了你父亲,你为什么要为他作证洗冤?”
十九姨道:“因为叶开说他没有杀我父亲。”
胖大和尚没话说了。
叶开虽然中了蝶恋花神智不清,可他不会说这么容易戳穿的谎言。
十九姨又道:“所以我也在找他。因为我要问他,我的父亲在哪。”
丁灵琳忽然冷笑道:“你大可不必费这个心思,他不会知道你爹在哪。”
十九姨道:“为什么?”
丁灵琳道:“叶开的确没有杀他,但他走后,马空群就不见了。他是从丁家庄消失的,丁家不知道,世上也再没人知道了。”
十九姨没有神采地瞥了她一眼。
她没有发出哭声,但她涂满脂粉的脸上出现了两道深色的痕迹。
她忽然道:“我还是要找他。”
丁灵琳冷笑道:“你既然已嫁了人,还是不要去找他的好,何况……何况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看上你。你大可以死了这条心。”
为十九姨驾车的大汉伸手扶住了她,一边对丁灵琳怒斥道:“你若再对主子有一句无礼,休怪我不客气!”
十九姨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伸出一根水葱般的手指,轻轻抹着泪痕上的脂粉,那些深色很快被她一点一点抹匀,她的整张脸又变成了脂粉的颜色。
十九姨看着丁灵琳,眼中是说不出的讥诮和怜悯:“她没了父兄,迟早要和我一个下场。你为什么不让她再快活两天呢?”
她说完就在大汉的搀扶下,弱柳扶风地坐回了马车里。
丁灵琳头一次被人以这种方式轻视,可她却没想起来生气。
因为她没从这句话里听出任何负气或者激怒的意思。十九姨的口吻很平常,好像在说这道菜咸了一样——难道她笃定了什么?
丁灵琳竟然还有些惶恐。就算打破她的头,她也想不到人过了短短几个月,竟会变成这个样子。她还记得自己曾怎样嘲讽过十九姨,可她现在又有些同理心的恐惧。
她自己会不会也有这一天?
丁灵琳忽然害怕起来,她本能地抓住了南宫海的手,却发现他正若有所思。
胖大和尚早已不耐烦听女人吵架,他对着十九姨的马车道:“他是被你请的杀手所伤,那穿云堂少堂主射伤的又是谁?当时随他出去的不只一个人,大家都看到了那一幕。”
十九姨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几日前,穿云堂往盛兴钱庄存了一万两黄金。”
穿云堂少堂主徐犀就在旁边。
徐犀怒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件事!”
十九姨淡淡道:“老爷信任我,所以最近这一片最大的几个钱庄的账都是我管的。你如果不信,大可以去钱庄寻账单。”
南宫海终于开口道:“夫人不清楚,在下却大约猜得出,少堂主‘射伤’的是这一位。”
两个抬“棺材”的人闻言把棺材板一卸。
不出所料,里面塞着两个人,两个胡子发红的人。
小道士看到这两个人,面色忽然变了:“他们莫不是塞北第一偷,响尾双盗!”
南宫海道:“不错。这两个人正如响尾蛇一样,声东击西,合作盗窃,已做下十几桩大案。他们是被人买通,故意在雪人周围徘徊,在众人眼前装作被他射伤后逃走。这两位武功虽不高,逃命用的看家本事倒好得很,在下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请二位回来。”
他朝抬棺材的人一扬头,那二人便走过去,将堵在响尾双盗嘴上的抹布一摘。
南宫海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似笑非笑道:“不如两位亲自讲讲?”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一个身影闪过。
然而南宫海好像早已料到了一样,他身形一动,人已经不见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人群外面,死死抓住了徐犀的后领。
人们突然发现,这个南宫家并不十分出名的三少爷好像轻功很是不错。
南宫海道:“徐公子是急着回钱庄收利息?可令弟中的蝶恋花,再拖几天,只怕要发作了。”
徐犀满头冷汗,大声道:“你要怎样?”
南宫海淡淡道:“也不要怎样,在下只是好奇,你与傅公子并无干系,为何要陷害他?”
徐犀冷静下来,呼吸渐渐平息。他忽然冷笑道:“你与傅红雪也无干系,你又为何要帮他洗白?”
南宫海道:“他与我并无干系,但叶少侠却是我的朋友。”
徐犀喃喃道:“什么朋友?”
南宫海道:“当然是个很好的朋友。如果你觉得在下哪里做得不合适……”
他话没有说完,忽然倒吸一口气,猛地后撤了一步。
徐犀不会回答了,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
他竟在口中含着一枚毒囊,方才一瞬间,他已将毒囊咬碎了。
南宫海面无人色地站在那里,听着穿云堂子弟哭天抢地地替他们少堂主收尸。
山庄的大门忽然打开。
一个黑衣蒙面的男子站在大门口,冷冷道:“雪姑娘有请。”
*
碟儿布忙完了所有的事情,刚好来得及赶回花枝水榭。
她一向是个注重效率的人,只要能不浪费,她一秒都不会闲着。
她悄悄地跟在所有人后面,准备看一看大家的表情。
——就像一个梳妆完毕的少女,一定要出门走一走,看看别人看到她时惊艳的表情。
现在所有人已跟着进了阁楼,他们全身都紧绷起来,随时准备出手拿下雪姑娘。
他们到了狭窄的门口时,为首的人正是少林圆慎大师。
圆慎大师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实在是该让别人打这个头阵的。谁知道雪姑娘在里面准备了什么样的机关陷阱,她是不是准备着暗算他们,杀死所有人?
门上是不是有个机关,只要他一推开,就会将整栋楼炸得灰飞烟灭?
想到这,他的光头上不由冒出了汗珠。但他决不能露怯,因为他要维系门派的威严!
人群挤在楼道里,十分嘈杂。
房间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呻吟,一个男人的呻吟。
雪姑娘怎么会是个男人?
圆慎终于推开了房门。
碟儿布站在阁楼顶上,全身因为兴奋而颤抖,眼睛发出快乐的光——她喜欢看到人被侮辱。
楼下传来一阵惊疑声:“你们怎么会在这?这是在做什么?”
只听叶开的声音道:“在等人来看我们。”
霜儿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叶开不应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叶开没有躺在床上。
叶开正坐在床的一端,手里拿着一块木头人像,正用一把普通的小刀比比划划。比划几刀,便抬眼看一眼对面。
他周围的床上洒满了木屑,他的身上也洒满了木屑。
叶开却像没看到木屑一样,他的眼里只有手中的木料和对面的人。
他的对面,床的另一端是傅红雪。
傅红雪也坐在床上,正侧倚着墙睡觉,听到声音,立刻警觉地坐直起来。
南宫海分开人群,却看到了他俩。他怔了一下,似乎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这。
他惊疑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在做什么?”
叶开道:“在等人来看我们。”
南宫海道:“看你们?”
叶开淡淡道:“有人想看我被他□□。”
叶开当然没有被□□。他既没有被人□□,也没有□□别人。
但人群听到这句话,却沸腾了起来,一瞬间并不宽敞的阁楼忽然挤满了人,充满了声音。
傅红雪却好像既没有看到人,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微微皱着眉,盯着叶开的手和手上的雕像。
他忽然道:“你的手在流血。”
叶开的手上划了一道口子,是新鲜割出来的伤口,割得既不深也不长,血却流得不少。他刚才正是因为这个发出了声音。
傅红雪这样的人,能看到别人手上割了个小口子,还会为此开口,已经是很少见。
叶开却笑道:“这柄刀刻木头不好用,割手时却不含糊。”
傅红雪道:“你应该包扎一下。”
叶开的笑容忽然冷淡了一些:“原来你只许自己流血,却不许别人流血。”
许多人都在说话,在质问,但他们两个好像除了彼此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
丁灵琳终于叫了起来:“雪姑娘在哪里!你们难不成变成了聋子?”
这一声把整个阁楼的哄乱都压了下去——要压制混乱,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一个声音够尖的女人。
傅红雪忽然抬头道:“我若是知道,也就不必在这等了。”
丁灵琳道:“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让所有人来这里看你们?”
傅红雪淡淡道:“也许她不想让人看我们,她只不过想用楼下的火药把我们一起炸成灰。”
整个阁楼忽然加倍地拥挤和吵闹了起来,加倍地混乱了一段时间,然后彻底地清静了。
叶开大笑道:“你的法子虽好用,唯独吓不走这位南宫兄。”
傅红雪道:“也许他知道楼下不可能有火药。”
南宫海苦笑道:“我怎么知道?”
傅红雪道:“因为整件事就是你策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