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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黑暗中的霜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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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猛地倒退了一步。
她本就是一腔悲愤下说出这些话,现在这股气势已经消下去,人类本能中对强者的畏惧又占了上风。
叶开这一生还从未如此凶恶的对一个女人说话过,何况是一个刚刚被他连累失去儿子的可怜女人。可是他已别无选择,因为他不知道这个被利用的女人还会说什么!
暗中的敌人还在潜伏着。如果傅红雪倒了下去,他的伤又尚未痊愈,那么不光他们,这对夫妻俩也要死。
叶开忧虑地看向傅红雪。傅红雪的手已经越来越冷,而且正在发抖。
发抖的手是绝不能拔刀的,何况他的病……
傅红雪紧紧攥着叶开的手,他不仅一只手攥紧了,还伸出另一只攥着刀的手揪住叶开的衣襟。
他的头奇异地抖动着,慢慢靠在了叶开的肩膀上,又逐渐滑到了他胸口,叶开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他。
叶开的衣领被他揪的太紧,只得顺着他的力量慢慢低下头,他的衣襟已被扯开一小半,露出胸口的皮肤。
他好像已经忘了叶开是个人,他已把叶开当成了一面支撑身体的墙。
女人的话在傅红雪脑海中回荡着,就像清晨寺庙里的钟声。
你们这种人不死,别人就要死。
你有本事害别人,你自己怎么不去死?
傅红雪靠在这面墙上,浑身颤抖着,道:“我去。”
叶开失声道:“你……”
傅红雪好像突然被他这一声叫醒了。他呆滞了一下,忽然用力地推开叶开,踉跄着拖着右腿往阁楼跑,可他没跑几步,就跌倒在地上,不住地抽搐起来。
叶开把他抱起来,几个闪身,人影已不见。
他越是着急,反而越是不能着急。他不仅要看着傅红雪,还要随时留意周围的动静。
这时尽管他的伤口又一次迸裂,但他已没时间觉得痛了。
阁楼里没有埋伏。
什么都没有,没有埋伏,也没有光。
他把傅红雪放在床上,才发现自己已经痛出了一头冷汗。
*
傅红雪失去意识前,看到叶开走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那条看不见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就像花白凤手里那条。
他的肌肉在无形的抽打下,一时被绞成肉馅般松弛,一时又像拧干的毛巾一样剧烈痉挛。
——我才是白天羽的儿子。要死也是我来死,还轮不到他!
他本该感激叶开的,可他只感觉耻辱。他是个强者,这种病却让他像女人一样,只能站在别人身后发抖。
最令他作呕的是,他明知道这对夫妻会在此时出现在这,一定不是巧合,他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可他还是被他们的话影响,他越是恐惧自己在关键时刻倒下,越是提醒自己不能发作,这种病越是会发作!
他感到耻辱,被人利用和玩弄的耻辱。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小孩接过糖罐时的欢呼,和他母亲撕咬那把刀时绝望的眼神。
——哪里有这把刀,哪里就有死人。
现在这里已经有了一个死人,会不会再多几个?死的是魔教,是叶开,还是他自己?
他控制不住自己要想这些。
他在最要命的时候倒下了,让叶开一个人面对未知的敌人,让叶开带着伤还要分心保护他。
他不想发出难堪的声音,他只有拼命去咬下唇,就像在撕咬仇人一样,已经咬得出血!
他已没有任何人可以恨,所以他现在只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得上这种可怕的疾病。
他本该恨他的亲生父母,恨老天。可他既不认识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认识老天,所以他只能恨自己。
因为他恨自己,所以他要折磨自己,惩罚自己。
傅红雪又看到了他养母的脸。
花白凤看着他的腿,忽然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含泪吼道:“没用的废物!你怎么不去死?”
他在无声中翻滚和嚎叫着,直到他发现自己没有得到预期的疼痛。
叶开正在半跪着床边,眉头微微皱起,好像在强忍痛苦。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傅红雪咬的已不再是自己的下唇,而是叶开的手。
叶开好像是把手轻轻盖在了他的脸上,但他会咬任何出现在他眼前的东西。他几乎将那只修长温热的手咬下一块肉来。
这只手本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手,现在却任由他死死咬住,任由他施暴。
温暖的血濡湿来了他小半张脸,他已分不清这血是他的还是叶开的。
傅红雪松开了嘴,颤抖地从喉中吐出几个喑哑的气音:“出……去……”
他的刀还握在手里,他不肯去咬叶开,就换了一种方式折磨自己。他握着刀,连着刀鞘,狠狠砸在了自己的腿骨上。
他整个人剧烈地抽动了一下,随后渐渐轻微颤抖。疼痛过去后,他的意识忽然清醒起来,他发现叶开不知什么时候已抱住了他,他们的脸靠的很近,几乎贴在了一起。
傅红雪痛得全身脱力,却还握着他的刀。
他喘息着去推叶开,却死活推不动。
他无力地低吼道:“出……去!”
叶开依旧和他拥抱着。如果傅红雪看得到他的脸,他会发现叶开没有怜悯,也没有惊讶,他现在一丝表情也没有,好像已经麻木了。
他的表情即使不是怜悯,也不该是麻木的。
叶开终于开口道:“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我进来,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傅红雪全身微微发抖,像羽毛被淋湿的小鸽子。
叶开把他的身体按在怀里,道:“你想不想死?”
傅红雪愣住了。
任何一个人活到他这个份上,都不会觉得活着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连那个女人都说,你这样的人活着,别人就要死。你有本事害别人,你自己怎么不去死?
但他偏偏就是不想死,他自己也不知道活着要做什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但他从来都不想死。
也许人的本能就是无论多么难活,都要拼命活下去。
叶开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像在循循善诱,像母亲在讲故事哄哭闹的婴儿入睡。
叶开淡淡道:“如果你想死,我可以帮你。倘若你死了,也就不必忍受这一切了。”
阴暗的室内忽然明亮起来。整个室内好像被一种光照亮。
是刀光!
叶开的刀已经在手!
他没有看到那把刀,但他已感到背后的寒意。
看不见的刀是最可怕的。这把刀现在已亮出来它的位置,所以它已不再可怕,它带来的也不是恐惧,而是解脱。
他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轻轻点个头,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死在叶开怀里。
这可能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因为这么死的人似乎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傅红雪不想死。
傅红雪狠狠推开了他,好像要把整个生命的力量都吼出来。他嘶声道:“我不想。我凭什么要死?”
刀光又一闪,刀已不见。
叶开道:“你既不想死,又治不好它,就要接受它。”
傅红雪又开始颤抖,他已没有力气说话,只能闭上眼不去看叶开。他不仅恨自己,也恨任何围观他被这种病羞辱的人。
花白凤从来不看他发病的过程。一旦他出现发病的迹象,她就会把他扔到黑暗的密室里,随便他去怎么发泄自己的痛苦,随便他去怎么折磨自己。
因为她了解她的儿子。她知道傅红雪骄傲和自尊,也希望他骄傲和自尊。
她助长了傅红雪的骄傲,也成全了他的自尊,可她却没能教会傅红雪去坦然的面对自己。
她自己岂非也是个不懂得去和自己友好相处的可怜人?
她恨了她的仇人二十年,可是这二十年中,她折磨的却是她自己。
叶开本也想成全他的骄傲,所以他走了出去。可他在门外听到了傅红雪的哽咽和痛苦的低声嘶吼,他忽然想到傅红雪一定会折磨自己。
他控制不住自己,冲进了这扇门
叶开又道:“你下次伤害自己前,最好先想到一件事——至少有一个人不愿你伤害自己。”
傅红雪讥讽道:“你是个好人。”
叶开摇头道:“我不是好人。”
傅红雪道:“那你不愿什么?”
叶开大声道:“因为从你出现开始,我就一直跟着你。你代替了我的人生,你所有的痛苦,我都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并不是指他能理解傅红雪的痛苦,他一直同等承受着。
傅红雪不说话了。
他转过身面向墙壁躺着,蜷缩起来,他的人与墙壁合拢成一个黑暗的空间。
叶开叹息着站起,顺手用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伤口,道:“你如果实在是难受,大可以不用伤害自己,你可以伤害我。因为伤害别人总比伤害自己要愉快得多。”
傅红雪已经停止颤抖,他在女人的哭声和花白凤的骂声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叶开把他摆正,塞进温暖的被子里,然后走了出去。
叶开本不想教诲任何人,因为他认为自己并不比别人智慧多少,但他还是希望傅红雪能接受自己的痼疾。
他希望即使没有人肯安慰他,他也能平静地接受自己。
何况这个时候已不适合安慰,如果他不能尽快站起来,也许所有人都要死!
隐藏在暗处的人为何还没有出手?难道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那对夫妇已经抱着孩子的尸体回家了。
叶开站在阁楼门口看了一会,才觉得疲惫非常。他已太久没有好好休息,又一直紧绷着精神,这个时候他的精力已经不足以完全保持警惕。
叶开推门进了房间,他决定休息一会,哪怕一刻钟也足以让他恢复精神。
他很快就要沾到床。
傅红雪猛地跳了起来,飞快点了他胸口十二道穴位!
叶开立刻觉得从头到脚一阵酥麻,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床上。
傅红雪脸色一片木讷,看也不看他,僵尸一样转过身。
在黑暗中,叶开注意到他的脸色异样地一片潮红,隆冬时节,他的额头竟在不断的冒出热汗,好像整个人都在火上烤着。
叶开不能动,只好说话:“原来你要下床让贤。其实你本不必点穴的。你只需说一声,我就会乖乖地躺上去,因为我也很困。”
天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脆生生的笑声:“你困,他也困,这可怎么办呢?不如你们睡到一张床上好了。”
叶开道:“我本就是如此打算的。”
天窗忽然爬进来一个人。这个人像鬼魂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