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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凭空多出的妻女 妇人忽地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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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花枝看着他的尸体,淡淡道:“看来他已吃得很饱,饱到多吃一口就会撑死。”
她又转过头对站在最前面为首的黄衣人道:“叶开和傅红雪走得很远了?”
黄衣人道:“他们的踪迹并不好找。”
这次却是个年轻男人。
李花枝眨了眨眼道:“所以只有会飞的狐狸才能找到这对狗男男的行踪。”
黄衣人苦笑:“狐狸已吃得很饱,正该放出去为主人捉兔子。”
李花枝吃吃地笑道:“杨天啊杨天,你果然是只大狐狸。”
杨天还在苦笑:“狐狸没有我这样笨的。”
李花枝道:“笨蛋都知道做人要感恩,叶开这个小没良心的却不知道。可李花枝是什么人?”
杨天道:“李花枝身负血仇,童年不幸,却又知恩图报,面冷心热,世上再也找不出一个比她更好的女人!”
李花枝微笑道:“所以他们伤了我的心,我却会原谅他们,还要帮他们洗白。他们要是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还怎么帮我杀人呢?”
杨天点点头:“我现在就去想法子帮他们洗清冤屈。”
这本不是一件几天就能做到的容易事情,可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奇异的自信。
他正要离开,李花枝叫住了他:“把我包的饺子也带走。”
杨天一愣,道:“拿回去吃?”
李花枝淡淡道:“拿去喂狗。”
她看着脚下的雪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街上传来了零星几声狗吠。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鞭炮,挂在门口,要驱逐年兽。这些鞭炮还未点燃,火药的气息就已从鞭炮中飘了出来。
雪已停了一天,一整个下午的阳光把积雪晒化了大半,乡间的路上又变成一片又冷又湿的泥泞。倒了傍晚时分,这些泥泞有些结成了冰,有些又是粗粝的土地。
正常人都会很讨厌这种地,因为你若走得太用力,就会在冰上滑一跤,你若走得太轻,又会被湿土地吓一跳。
傅红雪当然更讨厌这种地,所以他的脸色并不好。
在这种地上小心翼翼地走路已让他烦躁,他却还要时不时回头看叶开有没有跟上。
叶开的伤还没大好,他的体力也没有完全恢复。傅红雪再不想回头,也不得不频频确认他没有走出三丈之外。
傅红雪终于道:“你为什么不走到前面去?”
叶开在他身后道:“我以为你更喜欢别人跟在你后面。”
傅红雪道:“我根本不喜欢和人一起走。”
叶开道:“可我们一定要看一看那个女孩。无论你我谁去,我们总要一起走一趟的。”
他听了李花枝的话,忍不住开始怀疑,那日给他下了蝶恋花的人也许不是雪姑娘。
也许那天的雪地上,从头到尾只出现过一个人!
那个女孩霜儿是不是还在“家”里?如果她已不在,那她又是谁?
只有回到那个女孩的家中,一切才会有答案。
所幸她的家离李家镇不算远,即使叶开走不了太快,也能赶在初三之前回到花枝水榭。
傅红雪不得不承认,这一趟是一定要走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孩子带着各种各样的炮仗出来放炮仗,母亲在窗户里用的方言呵斥他们进去吃饭,男人憨笑着看着老婆,老人小心地盯着小孩。
而傅红雪却没有抬头看一眼,他依旧慢慢地走着,好像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对叶开道:“你快和我说话。”
叶开一愣,道:“说什么?”
傅红雪道:“随便说什么。”
他的脸上有种落寞的表情,因为他不想听到那些欢乐的声音。
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本就不愿看团圆的欢乐。
叶开疾走几步,走到他身边。
叶开道:“你其实可以慢慢走,因为还要赶一夜的路,我们总能赶得及的。”
傅红雪道:“赶一夜的路?”
叶开笑道:“你如果喜欢睡在雪地上,我也不反对陪你的。”
傅红雪忽然想到,除夕时候,大多数客栈的确都已关门了。
傅红雪忍不住道:“你往年除夕在哪里?”
叶开叹了口气,道:“能在哪里,就在哪里。”
除夕的风很冷。如果一个人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独自在黑暗里听着人家的幸福,茫然地等着天亮,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可是叶开不仅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相反还在笑着看着他。
傅红雪道:“这件事很好笑?”
叶开道:“我总不该在这种时候哭的。”
他好像不愿多谈自己的事情,反问道:“你往年又在哪里?”
傅红雪道:“和她在神龛前跪到天亮。”
叶开沉默片刻,道:“你怪她吗?”
傅红雪苦涩地摇摇头,想说他不怪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世上本就有许多事情不是怪与不怪能说得清的。
叶开想了想,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红雪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不知道。”
傅红雪又道:“我只知道她决不是个恶毒的人。她心里也许想要对你好,可她说的话和做的事只会让你伤心。”
“我小时候不愿她说我没用的废物,拼命练功,出了岔子,落下这两样病。从那以后,我一生病,她就说我没用的废物。但我也知道她一夜不敢走开,困了就坐在我旁边闭上眼,我一动,她就马上醒来,伸手摸我额头。”
人总是看得清别人,却看不清自己。傅红雪和他的养母简直一模一样。
可是叶开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花白凤本是个骄傲的公主。如果白天羽没有惨死,如果他死后有人肯稍微关心她那么一些,她就不会愈发孤僻扭曲,也不会被仇恨折磨得变样。
傅红雪也没有说出来。
他相信叶开明白这些。虽然花白凤已不是他的母亲,但他还是希望有人能对她好一些。她不过四十几岁,白头发却多得像六十岁。
傅红雪嘲弄道:“现在即使我想跪,也没有地方可跪。”
叶开笑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跪着?你再和我走一会,就会知道走着也是很好的,因为我是个很让人舒服的人。”
他们在晴朗的冬夜里并肩走着,天上的星星洒下一地星光。
急性子的人已不愿等到亥时,他们早早的在天上放起了烟花,星火几乎落在了傅红雪肩上。
傅红雪忽然觉得叶开说得很对,他的确是个很让人舒服的人,和他一起走也的确是很好的事情。
傅红雪慢慢道:“你若不去梅岭找我,现在就已和花白凤或者丁家一起吃年夜饭。”
叶开看着他的眼睛,道:“现在我们都没地方可去,难道不好吗?”
两边的人家渐渐在他身后掠过,爆竹声和人家的欢笑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傅红雪和他一起走进寒冷的山里。
叶开现在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和寂寞。
傅红雪道:“没地方可去很好?”
叶开道:“好得很。你应该知道,无论出游还是过节,让人高兴的都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你身边的人。”
傅红雪承认:“你若不喜欢身边的人,无论什么节日都过得不高兴。”
叶开道:“所以我现在很高兴。”
他朝傅红雪眨了眨眼。
傅红雪好像完全没听见叶开的话,也没看见他在看他:“你不喜欢你的母亲?”
叶开现在觉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从来只有他装聋作哑的份,现在也轮到别人对他装聋作哑了——也许傅红雪不是装聋,他本就没有听懂。
叶开苦笑道:“我不算是个孝子,若是回家就要罚跪,我一定找一百个理由不回家过年。”
傅红雪道:“丁家呢?”
叶开道:“你走后,丁乘风就要把女儿嫁给我。”
傅红雪道:“你拒绝了?”
叶开道:“好像是的。”
傅红雪嘲道:“你告诉他你喜欢我?”
叶开大笑:“我告诉他我是个吃人的妖精!”
叶开自语道:“我觉得总有一天,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吃了你!”
叶开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带着笑意看着傅红雪。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好像里面真的藏着吃人的怪物,连话中的暧昧都被他的眼睛吃了下去。
傅红雪的心好像也被他吃了下去。
他本该开心的,可他的脸色却好像被人一拳重重地打在了肚子上。
他忽然加快了脚步,他竟能用那滑稽可笑的走路方式,很快地把叶开甩在了后面。
*
霜儿的家离花枝水榭不算太远,刚好可以在初三之前赶个来回。
这个镇子是个不算热闹的镇子,清晨时分也没有多少人。城门口只有几个卖东西的小贩,还有勤快的妇人趁早上人少,出来买些家用。
这个妇人正一手牵着女孩,一边口沫横飞地与卖油饼的小贩砍价。
这是个不太惹眼的胖女人,傅红雪也没有留意到她,但她看到了傅红雪。
妇人忽地扔开女儿,飞扑过来,死死缠在他身上,哭叫道:“当家的,你这些年到哪里去了,你怎么恁狠心,扔下我和小翠孤零零的娘儿俩!”
这个妇人生的比两个傅红雪还要粗壮,胸口好像塞着两块馒头,脸上擦的粉正簌簌往下掉。
八爪鱼一样死死缠在傅红雪身上。
傅红雪猝不及防被她扑了个满怀,他握刀的手已露出了青筋!
可他也不能怎样这个妇人,因为她只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若她会些武功,他反而不会毫无提防。
他正要把这妇人推出去,这妇人又道:“小翠,还不过来见过你爹!”
于是一个年纪小小的女孩也抱住了他的右腿,脆生生道:“爹!”
傅红雪一肘把妇人顶了出去,却不能怎样一个小女孩。
妇人跌坐在地上,放声嚎哭。
她忽然看到了叶开,又跳起来从左边死死抱住傅红雪,对叶开哭道:“小叔子,你帮忙劝劝当家的啊!我们娘儿俩没了他,可怎么活呢?”
傅红雪道:“我根本就不……”
他的话没有说完,妇人又大叫起来:“我知道你嫌弃我又胖又丑,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可小翠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能狠心不要她!”
她的声音像就像在锯木头,完全盖过了傅红雪的后半句话。
傅红雪气得开始发抖。
一个人怎么会有一个大他二十岁的老婆和小他十岁的女儿?
这个妇人的确是不会武功的普通妇人。可寻常的妇人看了他的脸色,再看了他的刀,哪里还敢走近一步?
叶开却把她扶了起来,竟也神情严肃地看着傅红雪,道:“大哥,嫂子说得对,有什么事回家再说。你在这里打嫂子,要教人看笑话。”
傅红雪怔了一下。
这个时候街上虽然还没有几个人,但那几个小贩已经好奇地伸出了脑袋。
他一失神的功夫,就被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挽手的挽手,抱腿的抱腿,缠得就像蜘蛛网上的苍蝇。
两个女人把他拖到了僻静的巷子里,叶开也跟了上来。
巷子里有一个人吃吃笑道:“抛妻弃子的男人,当然要被人看笑话。”
那妇人放开傅红雪,道:“抛妻弃子的男人有的是,可傅公子绝不是这样的人。”
巷子里走出的人竟是丁灵琳。
丁灵琳给了小女孩一锭银子,柔声道:“你可以回家了。”
小女孩欢呼一声,拿着银子蹦蹦跳跳地走了。
那妇人用袖子揩净脸上脂粉,脱下女装,真的从胸口掏出了两个馒头——“她”竟是个不折不扣、货真价实的男人!
傅红雪没有老婆。
傅红雪即使有老婆,也绝不会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