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臆想劫》小盏君

5、城破 午时三刻左

　　午时三刻左右光景，宫里兵荒马乱。
　　多少年风雨飘摇后，终于在这天，城墙轰然倒地。
　　荒芜的城破了。

　　我坐在一处宫门口破旧的门槛上，听见打砸声和宫人尖叫远远传来，有些不知所措。但深宫中慵懒久了，危急关头也没法太过忧心。
　　我拢起袖子，看着天上轻轻发呆。
　　远处的喧嚣被一道道墙壁隔绝，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地方。静寂宫墙上方阳光清亮，一路晴空看上去无比绵长，像是茫茫荒原中的青草古道，远伸而去。舒朗的风也被揉成狭长姿势，沿墙壁波澜而过。
　　多少年，多少十年，在宫墙颜色斑驳后，石板路仍安然匍匐，虽然慢慢地老了、旧了，安定的核还留在那里。
　　午后的闲时感习惯性蔓延全身，我又不知不觉睡过去，梦中依旧空荡荡的，既不曾想起过去，也没看见当下的影子。

　　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站起来看，四下仍是无人。我便沿墙边慢慢向前走，边走边回头看，路上静寂无人，只有头顶不时传来鸟声啾唧。一切好像复归平常，慌乱结束了吗？
　　在路尽头探了探头，见大路上也没有人影，我便摸着墙一路继续向前走去，渐渐发现墙根下遗留了不少破碎的瓶瓶罐罐，还有零落四散的破碎瓦片，像有人重重踩上过屋顶。石板上残留着干涸的液体痕迹，是喝剩的汤汁吗，还是谁的血啊。
　　我远远见一老妇人端着一摞锅具走来，她在匆忙而沉重的步履中突然抬起头，在不远处面对面看着我，仿佛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布满皱纹的眼眶被撑开，嘴也张得大大的。
　　我想问问王怎么样了，是否已经死了。
　　可她只不停摇头，拢紧怀中的锅具。那些东西和她一样老了，痕迹斑驳，又笨重，不知为何要被带走。锅里头依稀残留着肉色的渣滓，散发出难以形容的味道。可她喘着粗气倔强地后退，不想被我碰到。
　　她从一旁转过去，身子紧贴着另一侧墙壁，努力绕开我，手里的东西哐啷碰撞，摇摇欲坠，她也好像马上要跌到了，但她似乎怀着强大的信念感，头也不回地，向前一步步踉踉跄跄地走掉了。
　　我扭头看着她的背影沿宫墙消失，突然感到些许茫然。
　　想继续往前走，一回头却看见那个人一身灰扑扑的衣服，站在不远处。
　　又是一言不发的对视。尽管彼此已经认识很久很久，每次相遇，却都本本分分地装得像陌生人。
　　这次却是他先笑起来，嘴角斜斜地上扬。笑得好像很不经意，却隐隐有种得意的胜券在握的味道。
　　“这次你可以跟我走了。”他走到我面前，一本正经地说道。说着他又抬起手臂，上面缠系着半幅破碎的王旗，上边脏污不堪，隐约可以辨认出王的姓氏。
　　我不知作何回答，只是靠在宫墙边上，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一只木屐搁在另一只上，默默低头注视自己的罗裙，像在认真思考他的话。
　　狼藉遍布的石板路静寂无声，静成一片无涯旷野，飞鸟也隐去踪迹，虫鸣哑无声息。
　　我抬头对上他灼灼的安静的目光。我说：“可是，你叫什么名字呢。”
　　“只有这件事，是没有办法的。”他这样回答。说罢上前一步，眼睛里映出我的面孔，淡淡的光流转其中，没有谎言，也没有答案。
　　干燥的宫墙在一片静默中，似乎变得急不可待，甚至让人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欲望正悄无声息地滋长。
　　我低头笑了一下，摇摇头道：“你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向我伸出手，“现在你要跟我走了。”
　　我慢慢走上前，慢慢伸出手，握住他宽大的手掌。那掌心冰冰凉凉，却渗出一丝温暖。我向他笑了笑。“去哪里呢？”
　　“回家。”他简短地说。说罢看了看我，像是安慰般地晃了晃我的手，说：“要去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