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台掌门的灵异生活》半世行走

9、长寿面

　　“嗯。他才是真的姓白，我们一般叫他白六爷，在这一片儿确是小有名气。我以前帮他，咳，除过祟，一来二去就成了半个酒肉朋友。”

　　沈藏说的“除祟”并非只是表面意思。在有些人眼里，挡了他的路的，便是“祟”。有些术士受他们委托去除祟，行的自然是伤风败德的奸事。这事儿作多了，作重了，很容易招致天谴，短寿而亡。在奇门的规定里，司南是不允许做这种事的，对弃徒则并无限制。结果就是奇门弃徒的平均寿命至今没有超过三十岁，像沈藏这样儍吃儍喝活下来的，百不足一。

　　“我敢断定，白六不是术士，没那个能力在阴阳颠倒中逃离。所以我只能怀疑到同样消失的司机身上。”

　　我叹了口气，回想自己对司机师傅的同情，真是浪费感情。如果不是患的意外，他会直接把这一条绳上的蚂蚱一锅端了，我才是那个拖后腿的外人吧。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对了，花花呢？”我左右张望。

　　“在下面休息。”

　　“它怎么了？”

　　沈藏迟疑了一下，“受伤了，有人趁乱从它身上取走不少血。”

　　我一听这话火冒三丈，黑狗血不管是驱邪、卜卦、作祟还是寻人都极有效用，一直受术士的欢迎，尤其是花花这样有灵性的大黑狗，更是难得一遇。但它是我的宝贝，平常沈藏想在它身上取一点儿血我都不轻易答应，何况是旁人？会不会又是那个司机干的？

　　我一定又表现出一副要发狂的样子了。沈藏的手抚上我的脸，凉冰冰的，他皱着眉问：“最近受什么刺激了，为什么又发病？”

　　这病自然指的是我的类躁狂症，发病时轻则冲动鲁莽，重则神智迷失，妄想厌世。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我离家远行固然有将背后暗算我的人引蛇出洞的考虑，但还是太草率了！没作一点儿准备就贸贸然踏上西行之路，并非山穷水尽便想着与人同归于尽……的确是病情加重的反应。

　　“我好像是病了，不过我现在已经反应过来，没事儿了。花花的伤严重吗？”我干巴巴地解释，试图转移话题。

　　“你还没说原因。我警告过你，不要一个人随便去陌生的地方。”沈藏不为所动。

　　“是啊。如果你当时在我身边的话，就能阻止我了。”我面无表情回道，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心里一直在燃烧的火气。

　　沈藏沉默地盯了我一会儿，把我看得心里发毛后，拉开了和我的距离，“我觉得你好像病得更严重了，找莫孟时给你看看吧。”

　　我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激动道：“我做什么了就把我交给那个食梦貘？是个人就有喜怒哀乐，我只不过有时候脾气大点儿而已，根本就没病！还有，我成年了，对，我成年了，我才是水符门的司南，你没权操控我的记忆！”

　　沈藏摇头道：“十八岁成年不过是现在的规定罢了。水符门遵循的是古制，男子二十岁才及冠。”

　　我猜我现在一定鼻子都气歪了。可是沈藏已经背朝我爬下去了。

　　真正的食梦貘只吃人的噩梦，但莫孟时是一只成魔的食梦貘，他会直接吞没人的记忆。我上次见食梦貘时还是十年前。我为什么会发病，发病时做了什么，这些记忆我都不知道，因为已经全部被莫孟时吞没。我只记得我本来作了一个很美好的梦，但有个狰狞的怪兽突然闯进来，从我的梦境中撕下一大块东西大口咀嚼，把我咬得全身都疼。我扑过去拳打脚踢，却都伤不到他，只能呜呜痛哭。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看东西想事情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雾似的，看不真切，想不明白。

　　也是因此，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不完整的，有一块属于我的重要记忆被他们毫不留情地剥夺了。更让我无可奈何的是，我连愤怒和生气都做不到，仿佛连正常的情绪都被消灭了。

　　这种感觉，我永远不想再体会。

　　我慌了，顾不上残了的一手一足，一瘸一拐地挪到窗边，对着全封闭的玻璃砸了半天，也只弄出一点儿浅印子。我想我真的要被逼疯了，不顾一切地大喊大叫。

　　沈藏忽然又出现了，抱着我说道：“别怕别怕，我是吓唬你的。莫孟时早就消失了。我在这儿，你心里想什么，告诉我，莫孟时就不会来了。”

　　我若是清醒，还能嘴硬一阵，但发病的时候，对他的温柔完全没有抵抗力，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都向他说了什么。

　　我醒来的时候，天亮了，夜幕褪去，旭日东升，沈藏坐在我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四方形的盒子。

　　大概是看在我一只手受伤的缘故，沈藏屈身“伺候”我完成了刷牙洗脸吃早饭的全部流程，让我很是受宠若惊。

　　但惊喜似乎远不止此。

　　他拍了拍窗边并列的两个行礼箱，说道：“水符门弟子出师前都要出门历练一番的，我也算你半个师父，就跟你一块儿走走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有点儿怀疑：“你之前怎么没提过这个规定？”

　　沈藏面不改色心不跳，“以前时机未到。”

　　又敷衍我？

　　“我昨天说什么了？”我紧张地问。

　　沈藏反问道：“你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吗？”

　　我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仍旧有些不放心，“就我们两个人？你一直都陪着我？”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怎么？这么不相信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嘟囔了一句“前天我高考，你突然就消失了。”

　　“对不起。”沈藏揭开盒子，变戏法似的捧出一碗长寿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飘着青绿色的葱花。

　　“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我不争气地哭了，泪流满面。他这么好，为什么不能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