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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把胡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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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要不谁把你弄过来的?”
“他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小老头坐下来给我的小腿换药,嘴上解释道:“知道你要打听这些,我帮你问过了。那半把胡琴应该是从太平山挖出来的,有什么蹊跷你待会儿问沈藏吧。”
太平山,是一座丁字形山脉,北部为宁北省,东部为中元,西部为天西,素来有一山隔三省之称。
“车上除了你还有两家人,一家办喜宴,一家吃酒席,他们合伙儿作了不少事儿,但两年前开始忽然就不合作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凑一块儿,沈藏还说他们都不是黄雀。”
办喜宴是指盗墓贼当场挖盗洞,请明器上来,把有意向的买家凑在一起,就跟小孩儿终于从娘肚子里出来,请亲朋好友过来聚聚似的,所以叫办喜宴。吃酒席的就是那些买家了。但这些买家很可能也就是个接头人,或者说中介而已,背后真正的买家才是黄雀。
“司机呢?”我问。
“什么司机?”小老头不解。
“你认识他?”另一道声音在地底响起,一只略显苍白的手伸到我脸前,“拉我一把。”
我把头转过去,假装没看到,脸埋进枕头里不吭声。
小老头解围,“他手上有伤呢!”
“呵!”沈藏自己爬了上来,半靠在拍了拍手上的灰,“差点儿忘了。来,我给你拍个高清照,这可是你年少轻狂的荣誉见证啊!”
他果真拿了个手机对着我的馒头包猪皮“咔咔咔”连拍了好几张。我气不打一处来,想像往常那样反手给他一巴掌,眼前却忽然浮现起校门前的那一幕,心里揪成一团,咬咬牙忍住了。
该见外的时候,就要见外。
但沈藏是那种给他脸,他却不要脸的典型,很惊奇地把脸凑过来问道:“哎,怎么好像突然就脾气变好了?果然是因为我之前太娇惯你了吗?”
我仍然像个鹌鹑蛋似的缩成一团不吭声。
小老头发春似的“啊”了一声,深情款款道:“太阳!太阳晒干了无人问津的遗体,太阳烧死那些潜逃上来的罪子!我是个乞丐,我去我的废旧卡车里晒太阳!我是个王子,我去我的王国享受日光浴!”毫无疑问,能和我们愉快合作的,都不是正常人。小老头念着他慷慨激昂的诗,蹦蹦跳跳离开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上断头台的心情撩起被子坐起来,一扭头却愣住了。
沈藏在我心中的绝大部分时候是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的。现在,虽然他抹了厚厚的一层粉,涂了不知道一共几层的唇膏,但我太熟悉他了,熟悉到连他脸上毛孔大小变化都能一眼看出来,现在更是能看出他此刻的体力不支和强颜欢笑。
我反应过来一件事儿,手伸过去解他的腰带。
“干什么干什么?”他向旁边歪了一下,“就算你成年了也不能这么着急啊!我还没考虑好呢!”
他一说这话,我又想起了伍茂,气得脑仁儿疼。不对,不对,若真没事儿的话,他现在直接就跳起来蹦到三尺外了。现在,我不需要亲眼验证,也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你替我打发了牛头马面?”我问道。
沈藏耸耸肩,“放心,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这两只鬼原则性太强,下次换几只容易贿赂的小鬼行不行?”
我低下头,掩饰自己湿润了的眼眶。地府有十大冥帅,牛头马面各列其一。我用司南颠倒一方阴阳,引得牛头马面争相而出。鬼为阴神,请神容易送神难。若要让他们离开人间,便需为十大冥帅各备一礼才行,是为“祭神”。祭神之物各有规制,大部分可以折换成外物,唯有鬼王和无常那里无法通融。鬼王主管考弊司,规定祭神必须以术士的髀肉(大腿上的肉)为成例,概不更改。有传言说,这个鬼王其实是第二届了,第一届鬼王因为太过贪得无厌被阎王免了职,打入十八层地狱,因而第二届鬼王引以为戒,不留半分情面。无常则只喜生魂,对其他一切外物都看不上眼。
“啧啧,是不是哭鼻子了?”他忽然低头窜到我的脸下面笑道。
“放你的狗屁!”我激动地骂了回去,横飞的唾沫喷到他脸上。
沈藏抹了一把脸,“放心吧。我从那几个盗墓贼身上各抽出一些魂魄,凑齐三魂七魄让马面带下去了。”
“你的腿……”我真的心疼,恨不得那块肉依旧是从我的身上剜去的。
“行了行了,我养几天就是了,这算什么?来来来,回到正题。”
“什么正题啊?”我装傻。
沈藏冷笑了一声,笑得我心里发毛后,说道:“说出你的故事。为什么……”他大概是想质问我为什么说走就走,但估计是自己心虚,转了个话题:“你怎么会上那辆车?司机去哪儿了?”
我将怎么稀里糊涂上了贼车,引来患兽,扳动司南的事儿都一一告诉他。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怎么会留意到司机?”
沈藏嗤笑了一声,“你本来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你知道?”
沈藏猛然闭紧了嘴。
“行吧,无所谓了。”我对他的这个反应见怪不怪,接口道:“只能说我这几天命犯扫把星,自认倒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找到那把胡琴了吗?”说到这里,我忽然忆起昨天忽然遭逢鬼压床的事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对沈藏张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我不想再多麻烦沈藏了。
“我也是水符门的人,司南闹出那么大动静,我能没感应吗?而且我本来就在附近。胡琴找到了。”沈藏没看出我的异样,漫不经心地说道:“但是没有你刚才说的牛首雕塑。雕塑和这半把胡琴肯定不是配套的,它至今应该有至少三千年,才能形成如此浓密的忧伤之气,以至于盗墓贼妄动牛首时,竟使得忧伤之气化虚为实,形成患兽。”
“难不成那个中年人跑了?”我很惊讶。要知道,那种情况下,我都寸步难移,身不由己。那位六爷看起来并非术士,能成功逃脱实在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