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小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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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彩，今年二十三岁，硕士研究生在读。
就在几分钟前，我碰到了出生为止二十三年来最大的麻烦。
现在我衣角上挂着一个小孩，右手也被一个女孩拉着。而在此之前，我完全不认识他们。
以及，他们都不是人。
并没有什么引申意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那个女孩没有影子，脚不着地，自称大学城阴阳司司长，还有个威猛的名字叫龙虎，从刚才的表现来看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挂在我衣角上的小屁孩则带着一封来自地府秦广王殿的介绍信，本体应该是个成年兵马俑，名叫凌统。据说魂体受损，现在魂淡得快看不见了。
“那个……龙虎，你阴阳司算是地府编制吧？”
介绍信上说我前世牵涉重大，虽然给了我城隍权限表示我至少没有犯事，但这城隍二字，可有点耐人寻味。
城隍，地府的地方编制，一个城隍管一城一县，下辖以阴阳司为首的城隍六司。最开始属于自然神祗，后来逐渐变成生前守护一方的豪杰人物死后的职称。换句话说，这个权限不是想给什么人就能给的。
“莫非我上辈子是什么忠臣良将，爱民如子的一方青天？不对，这么算，我不该投胎才是啊。而且为什么把凌统送到我这里的同时还附带个城隍权限，阴阳司司长也这么巧冒出来，怎么想都有哪里不对吧。难道地府欠我钱？”
上面这种话直接问显然很不合适。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地府以前有用阳人做城隍的先例吗？”
“有过，但是大人您跟他们不一样，您的权限是经秦广王殿直接下发的，只对秦广王殿负责。其他的，下官也不知情，秦广王殿会直接与您联系。”
看龙虎姑娘的样子，估计我再问也得不到什么信息了。我指指身边的小孩，刚要问她这孩子魂体受损是怎么回事，却让她先一步截过了话头。
“大人，您的阴阳眼马上要关闭了，有什么事情要找下官，黄表纸上写‘阴阳司龙虎’包上大人的一根头发焚烧即可相见。每逢初一十五下官都会来找大人。”
说完，龙虎姑娘就在我眼前消失了。再看街上，哪里还有一个鬼魂，左手手腕上虎头图案眼中的蓝色磷火也完全熄灭，只留下拉着我衣角的小孩站在我身边。
被龙虎碰过的地方还留着刺骨的冷意。我蹲下身，捏捏小孩的脸，再次确认：“你，是叫凌统对吧。我说话你听得懂吗？”
万幸这孩子点了点头，转身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听得懂，不会说。
听得懂就好办，汉朝跟现在语言不是一般的不通，万一他听不懂，我还得去从头学隶书。那东西看懂是一码事，写又是另一码事，应付不来。
我把素材本递给他，又给他一支笔，接着问他：“那你现在几岁？”
他用拿毛笔的手法抓着我的笔，写：十一岁。
一笔隶书写得很漂亮。我刚想继续问下去，就看见他在纸上写：算上反穿越，现在应该是一千八百多岁？
……熊孩子不会说普通话，懂的倒不少。
我问他：“死的时候的事你还记得不？”
摇头，写：我不知道我怎么死的，只记得撞了一下头就到了一个地方，有个老叟教了我一些事，叫我带着照片在这里等你。
我再问：“那你知道你死的时候有二十八岁不？”
再摇头，写：我有活那么久吗？可我只记得十一岁时候的事。
我叹气，继续问：“那个老叟教了你什么？”
看看天，写：现在的年号，这里人说话的方式，还有一些东西的用法。
我又问了他几句，除了确定这孩子因为不明原因——初步判断应该就是龙虎说的魂体受损，身心都退回了十一岁之外，一无所获。
我收回纸笔，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道：“算了，走吧，先带你换身衣服。——对了，先把姐姐两个字的说法学会！”
我是真怕他再管我叫哥。
走了两步我忽然想起，我在这个城市没有别的住处，这小孩跟了我，只能带回宿舍。而我们楼的楼管大妈人送外号灭绝师太，连只公蚊子都别想进楼，别说眼前这个怎么看都超过三岁的男孩子。
不过进门的问题很快在我看到这小孩那一把连我这个女性都羡慕嫉妒恨的柔软长发时烟消云散。可就算过了大妈那一关，凌统这个名字都足够在周边那几个文科生扎堆又不乏三国杀爱好者的寝室引来一堆麻烦。
稍一思考我就有了计较。在跟这小鬼解释了一番他的名字为什么要暂停使用之后，我拍拍他头顶，郑重道：“小朋友，我看你骨骼清奇……”
“以后就叫你小明吧。”
由此，一个崭新的路人甲诞生了。小明——这个名字承载着多少中国人的童年回忆。他活在每个人的小学数学书里，跟小红青梅竹马，与小刚相爱相杀。他热爱科学热爱生活，喜欢开着水龙头给浴缸放水又拔掉浴缸塞，也经常跟好基友在一条平直的大道上对着飙车。他画风多变，可以是熊孩子也可以是学霸——但，必定不会是一个十四岁就当了别部司马的小将军。
这也正是我想要的。
我摸了摸自己兜里的银行卡，里面有这个月刚发的奖学金和稿费。随手揉了揉小明的头发，我拉着他走向地下通道，对面就有一家小型商场。
虽然据小明所说有个老头教过他一些常识，不过看得出来，这孩子对现代社会还是非常好奇，甚至有点畏惧。毕竟是个小孩子，他上第一段电动扶梯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抱着我的手臂不放，可到了第二段他就开始向下好奇地张望了。到了三楼童装区，他的举止就跟一般八九岁的熊孩子没什么两样了。除了发型和衣服还有点引人注目，带着他的感觉，跟以前带着小表弟出门差不多。
然而在我带着他去看女童装的时候，这孩子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即使这些衣服的样式他都没见过，而且他也看不懂简体字不会说普通话，他依然用实际行动表示了反抗。也不知道将门子弟从小都做些什么广播体操，看上去小小一只的小明同学，脚下一岔身子一蹲摆出个标准的马步架势，就跟生根发芽了一样，我堂堂二十三岁的成年健康女性，平日里也是扛得起米袋换得了桶装水家里十三四岁熊孩子一只手拖着走的主儿，竟然拽不动他分毫。不仅如此，他还拉着我的手，无师自通地试图把我往男装区拽。
几次尝试失败后我终于放弃了暴力。既然硬的不成，那就只能来软的。我松开小明的手，假装淑女地蹲在他旁边，低声道：“姐姐现在住的地方，男孩子进不去。明白吗？姐姐没钱，一个人在外面念书，住的是书院的地方，女孩子跟女孩子住在一起的。你这个样子肯定进不去，到时候没地方住，我又不能丢下你，我们姐弟只能一起睡马路。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现在这个世界都太危险了，你完全想象不到。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姐姐一个姑娘，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自保？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这里又没人认识你，事急从权，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有这回事？又不是要你穿罗裙轻纱，是吧。”
许是我的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了小明，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女装区，确定没有太不能接受的样式，才乖乖地站起来，任我拿颜色鲜丽粉嫩的女式童装在他身上比划。
谁知这一打扮起来就收不住手。古代孩子生长发育没有现在孩子那么好，十一岁的小明看着跟现在八九岁的孩子差不多大。个子是小了点，但胜在骨架匀停，大概是从小习武锻炼得好，简直是现成的衣架，长得又可爱，穿什么都好看。最后几身换洗衣服下来，我卡里就少了九百块钱。
据说每个女生都有生个女儿好好打扮的梦，我这个梦想大概是提前实现了。浅蓝色外套白色上衣灰色裙子加打底袜，再配上束起的长发上蓝白相间的蝴蝶结，眼前的小明完全就是个可爱的小萝莉。至少从外观上，没有人能看出这其实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孩子。
一通折腾下来差不多也到了饭点。吃什么这个值得人类深思的问题再次提上日程。我如今所在的城市位于祖国西南，气候潮湿，饮食习惯上偏麻偏辣。身为三湘大地养育的辣妹子，我适应起来是毫无压力的，可面前的小明他来自一千八百多年前的浙江，只怕这辈子都没见过辛辣。看看天色已晚，旁边也没有什么能照顾不吃辣人士的馆子，想想这边的粉好像没什么辣味，我决定带他嗦个粉了事。
这边一大好处就是无论何时都不会找不到吃东西的地方。我拉着小明进了一家去过几次的店面，找个地方坐下来。
小明看不懂菜单，我就随便给他点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清淡的，还特意嘱咐店员尽量连花椒都少扔一把。没过多久粉端上来，我替他拆开筷子放到他手上，又把粉往他面前推了推。
可小明拿着筷子迟迟不动。我看他一眼，以为他是因为我没动筷所以不好意思，遂挑了一筷子粉，道：“如今你喊我声姐姐，你就是我弟弟。别讲这些客套，吃完饭我们还得回去。”
小明看看碗，又看看我，神色间还有些犹疑。可见我一脸平静，遂有样学样地挑起一筷子粉……
就见小明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看着就红了。他跟触电一样跳起来，在店里四下张望，却又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一边拼命抽气一边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有这么辣？我心里有点犯嘀咕，顺手从他碗里挑了一根粉，想看看是不是服务员上错了。可一尝之下，别说辣味，连麻味都只有我碗里一半不到，连方便面都不如。我再看看旁边眼泪如同水龙头坏了一样止不住的小明，不禁奇怪地问了一句：“明明没什么味道，你哭什么？”
小明愕然地张大了眼睛，随后“哇”一声哭了。声音大得惊天地泣鬼神，哄都哄不住……
这下整个店的人都对着我们行注目礼。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个来自江浙一带的朋友曾被一碗在我们看来完全不辣的酸菜鱼辣哭过来着？
我实在不该以辣省人之心去度外省人之腹的。这点辣味对我这样惯于辛辣的人来说固然是习惯性忽略，但对小明，就是千年一遇的超必杀。他之前的犹豫，恐怕也是因为碗里漂着的血红色辣椒油吧……
想通了这点我默默起身，到前台要了一只大碗，装满凉水放在小明面前，温和道：“吃之前把粉在里面洗一下。”
此话一出，我忽然想起了我千里之外的老妈。犹记得小时候遇到太辣的食物，她也是这样对我说：洗洗再吃……
我要怎么告诉我妈，我给她捡了个一千八百多岁的干儿子？
以及，今天为了小明的衣服就花了九百，还多了个人吃饭，我这个月的开销怎么办？
毕竟读大学那会家里某个月连着一礼拜忘记给我寄生活费时我也是用十三块六毛钱过了七天的女人，如果只有我自己，就算一天只吃一顿一块钱的水豆腐，咬咬牙也顶过去了。但我手上领着的小明，不算他一千多年前的待遇，好歹也在长身体的年龄，是万万不能跟着我过这等吃糠咽菜的苦日子的。
都说生了孩子才能真正看清现实，我觉得我已经以一介未婚单身女青年之躯跻身了千万看清现实的孩奴之列——捡了小明才不到半天，我的思维方式就开始由无忧无虑的女研究生迅速向带着一个十岁娃的单身母亲靠拢。读研一年多以来靠着基础生活费、奖学金以及漫画稿费活得无比滋润的我，第一次认真地盘算着要不要再找两个兼职看看
“城隍是在编的地府官员，这么说的话应该会有俸禄之类的吧”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我自己拍了回去。且不论我这个据龙虎姑娘所说几乎史无前例的秦广王殿特批阳间城隍到底在不在地府编制内，就算有编制，地府发的俸禄能是什么？冥币？
单看那封歪七扭八的介绍信，对地府靠不靠谱这个问题我也持保留态度
看来，还是得自力更生。
一边盘算着，见小明忍着辣出来的眼泪已经把一碗粉吃得差不多——那碗水也跟着变成了辣椒色，我扯了张纸给他，拉着他出门，坐公交回学校。
到宿舍楼下时宿管大妈见我拉着个小孩照例盘问了一下，我按之前编的瞎话说住在另外一个区的小舅和舅妈双双出差把小表妹在我宿舍放几天。大概看“小表妹”长得乖巧可爱，大妈也难得和蔼地多看了他一眼，问：“娃儿几岁了，在哪读书？”
小明不答话——答话也没用，他那一口古汉语谁都听不懂，抓着我的衣襟死命往我身后躲。我赶紧接口：“八岁，在老家读二年级。她外婆前些天过世了，在家乡没人带，这不办完白事刚从家里接过来的。中途转学到外地手续不好办，学校说只能等下个学年再重新入学，让她在家自己看书。”说完还心虚地补了一句：“小孩子没见过什么人，害羞。”
开什么星际玩笑，十四岁顶门立户的小孩子，那是见了生人会害羞的么？
小明不愧是影帝，听到这话立刻应景地又往我背后缩了缩，探头看看外界，又飞快地躲回去。我配合地拽了拽他，欲盖弥彰道：“小敏，叫阿姨。”
“哎，没关系，小娃儿嘛。突然来这么远的地方肯定不习惯，慢慢适应了就好了。”大妈果然中套，表情语气更和蔼了几分。“转学是不容易，娃娃父母也辛苦。既然跟你住几天，你可要注意，女生宿舍虽然比较安全，也当心别让娃儿乱跑，尤其是天台，还有配电室……”
见作战成功，我立刻摆出乖乖女笑容：“知道了，谢谢阿姨。那我先上去了。”说着拉了小明（反串时假名小敏）往楼梯口去。
寝室在五楼。我拉着小明刚走到四楼，一个咋咋呼呼的女声忽然在楼梯上响起，倒把我吓了一跳。只听那虎妞儿在我上面一层台阶大声招呼：“王彩！打你电话你不接，干哈呢你啊？”
说着话，那个女生从楼上走下来，果然是隔壁寝室的韩梅梅。这几个寝室也就这个东北大妞有这么大嗓门。我一看手机，好几个未接来电。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一件事来：似乎，好像，我出门的时候答应了给这妞带晚饭的来着？
让两只鬼一搅合，这事被我忘了个一干二净……
好在韩梅梅也没打算跟我计较，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我拉着的小明吸引了过去。这妞弯下腰盯着小明上下打量，又看看我，半晌才神色诡异地冒出一句：“王……彩，你这是终于改行拐带人口了？”
……什么叫“终于”改行，我堂堂彩爷在她眼里就是个拐带小朋友的怪阿姨？
我随手敲了她一下，正色道：“正常点，我表妹。请不要用你恶劣的精神风貌污染祖国的花朵纯洁幼小的心灵谢谢，至少也不要破坏小朋友对大学生活的美好憧憬。”
韩梅梅哈哈大笑，也不管小明的躲闪，俯身捏捏他的脸道：“别听你表姐的，她自己就是个蛇精病。到姐姐寝室来玩啊，姐姐给你糖吃。”随即直起身跟我说：“走了，你这坑货就坑我吧，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饭了。”
我笑道：“没事，没饭了来我寝室，我下面给你吃。”说完看韩梅梅那一脸内涵贱笑顿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吼道：“未成年人在场，给我停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小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