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梦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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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一度怀疑，当年读高中的时候每天晚自习讲鬼故事吓唬旁人，是不是真的遭了报应。要不然为什么读大学的时候住在404，到了读研，又住514。
甚至今天还捡回来一只一千八百多年的鬼。
但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放下怀疑，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我该怎么跟室友解释？
我才不相信，地府不惜给我一个城隍权限，只是让小明到我这里借住几天这么简单。何况那封介绍信写得清楚，我上辈子牵涉重大，这才刚来了一个小明，以后还会有多少事摊到我头上？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小明待在我这里的日子肯定少不了，而我的室友是我从初中玩到现在的老友，十二年来只有读大学不在一个学校，彼此也都认识对方的家人。表妹这套说辞骗得了其他人，却绝对骗不了她。至少小明是个男孩子的事，同住一室怎么也瞒不住……
如果实话实说，她会不会给我送到精神病院去？
直到拿钥匙开门的那一刻我都是忐忑的。寝室的灯光头一次给了我不安的感觉。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桌子前，半干不湿的头发用个大夹子随便夹着，不时在手绘板上画两笔，电脑屏幕上一张画了一半的线稿，旁边还有半块提拉米苏。跟往常一样，开门声没有干扰她分毫。
正所谓物以类聚，就像我靠画漫画挣零花钱一样，我同住一室的好友张菲，是一名兼职插画师。
进门之前所有的犹豫，在看到张菲本人的一瞬间烟消云散。多年老友知根知底，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可能瞒得过她。搪塞一时容易，时间长了，再精妙的谎言都会破绽百出。加上她对我的了解，就算我有本事口吐莲花，不出三天也会露出马脚。
反正迟早都要暴露，瞎编一套满是疑点的鬼话比挖空心思讲个靠谱的故事要容易许多。等哪天不得不从实招来，有之前她自己发现的一堆bug做铺垫，那扯淡的真相就会变得容易接受很多——至少不会直接打电话叫精神病院。
说得简练一点，这就叫破罐子破摔。
打定主意，我关上门，悄声嘱咐了小明几句，整整衣领，收拾出一副严肃形容，走过去拍了拍张菲的肩膀，低声道：“跟你说个事，等下再画。”
张菲一愣，失笑道：“什么事搞得这么严肃？”说着还是放下画笔转过身，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门边的小明。“你这……等等，千万不要告诉我你当年背着我生了个娃又抛夫弃子，现在你崽长大了来找你要抚养费。”
“……别闹，我十几岁的时候天天跟你在一起哪里有空生娃，这回是真出大事了。”我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的神情语气向革命剧里那些即将痛陈革命家史的主角靠拢，脑子里飞速酝酿着接下来的胡说八道，最后故意重重地叹息一声。“说来话长。这孩子是我朋友家的，不过看样子我得照顾他一段时间了。”
“你朋友家的？”张菲有点狐疑地重复了一遍，一把把我拉过来悄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你不可能有胆去拐卖儿童，可你一个啃奖学金的穷学生，孩子家长怎么舍得把娃托给你？她家人呢？”
“哪还有什么家人，要不是这孩子来找我，我都不知道我朋友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很严重的车祸，这孩子万幸没有在车上，可他父母还有姐姐——就是我那个朋友，都没救过来。”我低头装作擦眼睛，余光一扫，只见小明相当敬业地站在原地，也没哭，只红着眼眶抿着嘴一声不吭地往这边看，原本一副可爱的娃娃脸，此时竟隐约带出几分硬气。
旁边传来嚓的一声，是张菲扯了一张纸，神情已经由刚才的怀疑变成了将信将疑。她起身走到小明那边，蹲下来拍拍他脸，给他擦擦眼睛，轻声道着：“乖，告诉姐姐，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小明摇了摇头，也不说话，看看我，再看看张菲，眼里渐渐浮起水雾。张菲赶紧安慰着，又喊我去扯纸。
我心里暗赞一声影帝威武，随手扯了纸给张菲，接着刚才的思路继续瞎编：“他们那边当年计划生育查得严，这孩子是在乡下躲着生的，生下来父母就回城里了，也没上户口，一直是奶奶带着，只跟姐姐和奶奶亲近。这次是奶奶过世了，没有人照管，又到了上学的年纪，得回城办户口，家里来接他，谁知道半路上就出了事。他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了，亲戚说他克家人，没一个愿意要他，只对他父亲的财产有兴趣，待他特别不好。这孩子胆子大，趁人不注意，拿了家里几百块钱偷跑出来。他家有一张我的照片，知道我是他姐姐的朋友，也听他姐姐说过我在这边读研。他从小长在乡下，连普通话都不会说，只凭着这一点点线索，混上长途车一路辗转找过来。幸亏我及时遇到他，否则……说不定出什么事。”
正如张菲了解我，我也同样了解她。她从来不是个傻白甜妹子，甚至可以说非常聪明，可她也相当善良，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她永远不会吝于付出她的善意。因此尽管这故事漏洞百出，只要能确定小明不是通过非法途径出现在这里，她也会选择相信我。
至于在不得不暴露之前可以瞒过她几天，那就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最后在收留小明这个问题上，张菲跟我初步达成了一致。她与我商定万一有人找过来再作打算，至少不能让个小孩子流落街头。不过如果能找到家人，最好还是还给人家。
我心说就算当年小明家里还有人，将近两千年过去投胎都不晓得投过多少轮了。非要找的话理论上应该可行，就是不知道孟婆她老人家答不答应……
这厢胡思乱想着，我回头正打算清理提回来的那一堆东西，忽然听见张菲在后面幽幽道：“等一下，刚才我就想问了——你朋友的弟弟，为什么一副女孩子打扮？”
我顿时一个踉跄，僵笑道：“合理伪装，合理伪装……”
张菲哦了一声，画她的画去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幸好这货沉迷画画的时候脑子是单线程。把东西清出来教会小明用热水卡再看着他把卫生间门一关，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对着手腕上的“纹身”，无语凝噎。
希望不得不做出解释的那天来得晚一点。
过了不久小明擦着头发出来，我起身拿了吹风和梳子给他吹头发。吹着吹着他忽然举起个本子，上面写了一行漂亮的隶书：阿姊能否给我找个席子，我睡阳台上面去？
我差点失笑，把吹风关小一点俯在他耳边道：“什么话，有床你睡阳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虐待你呢。”
小家伙的耳尖一下红了，抓起笔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圣人说七年男女不同席，我已经十一岁了……
我又气又好笑，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凶神恶煞道：“那也不行！十一岁不照样是小孩子？就这么定了，你睡我的床，我跟你张菲姐睡。”
见小明还想写什么，我一把夺了他的笔，塞给他个牙刷，又敲了他一下：“你既然叫我做阿姊，长姊如母，你听不听我管教？”
小明妥协，洗漱去了。
睡到半夜，我忽然被一阵踢动凳子的响声惊醒。睁开眼睛一看，却见小明不知何时下了床，披头散发穿着件白色的睡衣在寝室里走动。我以为他要去卫生间，可看他在床边转了一圈差点撞上衣柜才发现远不是这么回事——这熊孩子居然梦游！
我把张菲的手和腿从我身上搬开，悄悄爬起来观察着小明的一举一动。梦中杀人这种事他们汉末的人可是有前科，虽然小明不姓曹未必会对他人动手，但万一不留神伤到自己也不好办。眼看小明一步步接近我的书桌，我一个箭步蹿起来，抢在小明之前将桌上的剪刀摸到了手里。
好在小明并没有过多关注我的桌子，感觉到障碍之后径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我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跟在他后面，再次抢在他之前把一柄水果刀和一把起子收入怀中。想想不放心，把旁边的核桃夹子也一起拿上了。
当小明终于停在张菲桌前的时候，我手里已经抱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小物件。从牙刷到刀剪，但凡看上去有点杀伤力的无一幸免。看着小明伸出手去，我又一次施展飞龙探云手的绝技，准确地从小明手底下摸走了一把尺子。
然而小明的手却越过了尺子的原位。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张菲桌上的提拉米苏盒子拉到面前，像只小仓鼠一样凑过去嗅了嗅，尝试了几次才打开盒子，照着那半块提拉米苏直接一头砸了过去……
此时的画面可以说非常诡异：深夜的女生寝室里，一个白衣长发的小孩子背对镜子站在桌前，几乎把脸埋在纸盒里吃半块提拉米苏，旁边一个同样披头散发的女子抱着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刀剪牙刷尺子核桃夹之类物件死死盯着吃东西的孩子看，床上还有一个女子无知无觉地沉睡着——能脑补出来这一幕的至少看过两部咒怨！还好张菲没醒，否则制造这一恐怖场景的我和小明都得被她扔出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明终于放下那个盒子，小脸上沾满了奶油，闭着眼睛往床那边游荡。我赶紧放下东西，拉着他的手把他引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给他擦擦脸，又把他引回床上盖好被子。观察一阵确定没有异常，才过去把睡成猴子抱树状的张菲从被子上摘下来，推到床内侧她自己的枕头上去，又从她怀里抽出枕头放好，躺到床上，默念一句“晚安”，闭上眼睛。
张菲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睡得雷打不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梦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