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笔录》幼子酥

2、飞蛾 因为是你，

　　1
　　漫天飞雪的十二月，风肆意横行。狂风夹杂着碎雪刀刃一样打在孱弱的身躯上。

　　阿赤攀附在岩壁上，紧紧抠着岩壁的手粘着漆黑的泥土和凝固的血液，不断有新的血液渗出然后被寒冷冻结。

　　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平静的目光一直坚定的注视着山顶上那株结着拇指大小的红色果实的植物。

　　阿赤已经精疲力尽了，爬上这座山崖，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可是她又怎么甘心？一点点、还差一点点。

　　最终那伸长的手还是够到了植物，然后便垂直落下了。
　　阿赤直直的坠入崖底，红色的衣裙在红中飞散开，像一只扑向灯火，却最终被灼伤了翅膀的飞蛾。

　　我真是一个没用的妖怪啊，不能把妖果带回去了。阿赤闭上眼睛，等待生命的终结，但是脑海中，却一直有一个人的面容若隐若现。

　　2
　　我目光不善的看着面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女人，或是女鬼。语气十分的不友好，“我的规矩，只渡有缘人。”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有些唐突，但是只有你能帮我了。”女人苦笑一声，手里拿着一个锦囊。她穿着一身艳红的裙子，妖艳无双，眉间一颗朱砂，衬着那如花容颜越发妖绕。

　　我扫了扫她手中的锦囊，灵气不时从里面飘散出来，但又被忘川河上常年飘荡的怨气给撞得支离破碎。

　　“我不是慈善家，不是任何人我都帮，请回吧。”我不为所动，不顾身边女人的苦苦哀求，将船停放在岸边，“你该走了。”

　　女人大概没有想到我这么“铁石心肠”，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用力大得让我的船差点翻掉。在她跪下去的时候，我明明听见了我的船发出了咔嚓的声音，我怀疑她跪的地方会不会被砸出两个坑。

　　她就那么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也不在求我，而是一声不吭。大有我不答应就把我的船底跪穿的架势。
　　怒气顿时消了大半，我无奈的扶额，看来这个麻烦我是躲不掉了。

　　“我只渡有缘人，这个有缘人可以是我看得顺眼的，也可以是我随便挑的。你嘛，很明显我并不喜欢你，但是……”我伸出手指摇了摇，话锋一转，嘻嘻的说到，“你可以试着用你的故事打动我。”

　　“白渡姑娘，那你听完我的故事，是否就愿意帮我？”
　　“看心情咯。”我耸耸肩，语气毫无诚意。

　　3
　　阿赤是一只飞蛾，在她还没有成为一只真正的妖怪，神志还处于昏昏懵懵的时期，她心里就住进了一个人。

　　那时候钧闫还是个走路都跌跌碰碰，只会吵闹着跟静姨娘要父亲的小屁孩儿。

　　钧闫怕黑，晚上的时候总会点燃一根蜡烛在房间里，阿赤在黑暗中飞寻，被那暖橙色的灯光所吸引住了，那颜色看起来是那么舒服，阿赤像是被蛊惑似的，从破了的窗户飞进去，扑像了那一团灯火。

　　“啊呀！”

　　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同时挡在阿赤面前的还有一只小小的手。阿赤有些呆呆的停在原地，好像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时，那个稚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可以哦，小蝴蝶，翅膀会被烧坏的。”

　　阿赤顺着声音看过去，小小的一团白嫩包子趴在桌子上，努力伸长短小的胳膊阻挡阿赤。

　　阿赤不明白烧坏是什么意思，但是阿赤猜大概是不好的事，那个人说靠近那个好看的东西是不好的？可是那么漂亮？而且她是飞蛾，不是蝴蝶啊？

　　阿赤是一只真真正正的飞蛾，虽然长的很像蝴蝶，红色的翅膀也比一般飞蛾宽大很多，但她真正的是一只飞蛾。

　　　小团子怕这只漂亮的蝴蝶被烧死，第一次主动吹灭了蜡烛，然后才摸黑爬上床去。

　　阿赤看那漂亮的灯火突然消失不见，着急的围着熄灭的蜡烛飞，却再也没有看见那漂亮的东西出现。但是阿赤没有离开，她相信，只要留在这里她一定能在次看见的。

　　接下来的几天，她看见那东西出现，她知道那叫灯火，但是又在她靠近时被那个人类幼崽弄没有，阿赤有些生气。

　　但是这份怒气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强制消散了。

　　阿赤看见她的同族飞向灯火，然后翅膀被烧毁，跌落在桌面上再也没有飞起来过了。

　　这个时候，阿赤明白了死亡，明白了那些看起来美好的东西其实比被雨水淋湿翅膀更可怕。

　　那个人类的幼崽显然是一不小心没有注意到，阿赤看见这几天他将飞来扑向灯火的同族都赶开。

　　父亲几乎不再踏进这个院落，以前对他很好的下人也变得不一样了，现在他房间的窗户破了几天，也没有被修好。

　　钧闫看着桌上烧焦的飞蛾尸体，很是难过，静姨娘整天烧香拜佛，导致这个男孩被养成这般性子，也难怪兄弟们总是嘲笑他像个女孩子般。

　　但是静姨娘是一点也没想改变这个孩子的，大家族里啊，没有野心，单纯傻傻的人啊，也许才能走的久远些吧。

　　但是啊，这院里不似皇宫三千佳丽，不是说你不问这世事，便可以被遗忘了的。

　　等静姨娘真正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最后悔的便是将她的孩子养成了那般纯良的，以至于现在他毫无抵抗的力量。

　　4
　　静姨娘死在了寒冬腊月，府里却没有丝毫的悲伤气息，好象那人死不归的悲伤气息只环绕在那个小院落里，被那墙壁隔绝了。

　　小堂的门大敞开，钧闫披麻戴孝的跪在灵堂前，任门外吹进来的风雪打在身上，少年的背影单薄，却挺的笔直，母亲的尸体已经冰冷，明天就要下葬了。

　　人死后最过悲凉的便是尸首还未入土为安，却已经是无人想起了。

　　钧闫表情麻木，跪在那里好象一座雕像，母亲的去世抽走了少年所有的生气。

　　阿赤停在小堂的房梁上，有什么不一样了，她感觉这个少年突然变得陌生了，不再会是她记忆中那个善良的孩子了。

　　事实证明，妖怪的直觉准的可怕，从静姨娘下葬后，阿赤就再也看不懂这个孩子了。

　　她看着他开始步步为营，那些兄弟也一个个消失不见，少年的父亲好象知道什么，却对少年十分放纵，孩子的一个个死去，在男人眼里却一文不值。

　　在他最后一个兄弟也死去后，阿赤显身问他，“你不难过吗？他们都是你的哥哥。”

　　少年看着陪伴了他十载春夏秋冬的蝴蝶变成了一个容貌妖娆无双的女子，却一点也不惊讶，或许他也是惊讶的，但是却让人看不出分毫，剩下的只是从容，“果然呢，没有普通蝴蝶是可以活上十年之久的。”

　　这就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阿赤的质问并没有对少年造成影响。气闷的她变回原型飞走了。

　　她在府里游荡，但是到了晚上，她又回到了少年的身边，少年现在晚上又彻夜点燃了灯火，但是却细心的用灯罩将蜡烛都格挡开来。

　　就是这种温柔的细心，才会让阿赤明知那是和灯火一样的少年，会将她烧成灰烬，她却还是义无反顾的扑上去了。

　　她看着这个孩子长大，从懵懵懂懂走到烂漫年华，再到弱冠之年；从单纯善良到心计深厚，再到心如寒冰；从孤身一人到左拥右抱，再到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5
　　“阿赤，我以前天不怕地不怕，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我信了我娘说的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什么，都是要还的’。”青年没有以往的意气风发，正是最好的年纪，却憔悴的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阿赤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身影再没有往日的挺拔，心里说不出的异样情感挥之不去，“阿闫？”

　　“阿赤，你是妖怪对不对？”

　　“嗯。”阿赤不懂，这明明是明知故问的事。

　　“你救救清漪好不好？”青年哀求她。

　　“可我不会救人啊？”阿赤实话实说，她只是个刚修成人形的小妖怪，法力弱到微不可记，那能就得了得了不治之症的人呢？

　　青年像是对她感到失望了，一腔怒火全部喷发而出，“是！你不会救！你是不想救！你是妖怪！你怎么可能找不到妖果救清漪！”

　　“钧闫……”阿赤看着面前对她发怒的青年，才真正意识到，这真的不再是当初年阻挡她扑火的小孩了。

　　心脏的位置隐隐传来疼痛，阿赤苍白着脸，攥紧了胸前的衣服，一字一句的将答案挤出来，“我明白了，我会带妖果回来。”

　　妖果只长在离魂崖壁上，奇石怪棱，千丈之高。这里的天空也是灰澄澄的，被云层遮盖，没有阳光能透出来。

　　这里没人也没妖怪能飞的起来，甚至连法术也被遣散，要上那千丈高崖，便只能徒手攀爬——当然，对于修为低下阿赤来说，她从来没有第二条路。

　　心脏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阿赤想:钧闫不是以前的钧闫了，阿赤也不是当初的傻蛾子了。救了那清漪，便出去看看吧。

　　但是这一去，阿赤便再也没能回来。

　　　6
　　我拿着酒壶灌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一直灼烧到底。阿赤依然跪着，我几乎是冷漠的听完了整个故事，不是心冷，而是这样的事，我这几千年来见得太多了，“所以，你想让我把这妖果给那个叫什么钧闫的男人？”

　　阿赤点了点头，苦笑到，“我当初还想着回去后，便出门去看看，却没想到这是永别了。”

　　“恨他吗？”我问她。

　　“不恨。”阿赤摇了摇头说，“我感谢当初的相遇，因为没有他那一挡，我早已成了那被火灼伤的飞蛾。”

　　我突然觉得这姑娘有点可怜，傻得可怜，“可是他是另一团灯火，你最后还是被烧成了灰。”

　　阿赤沉默了，当我以为她已经默认了的时候，她又开口了，“可我还是不恨他。”

　　爱情这种东西，让人飞蛾扑火也愿意，哪怕被烧的魂飞魄散，依然有人前仆后继。

　　有人终成眷属，也有人万劫不复。

　　像是毒品，只要沾惹上一点，要戒掉，便只有活生生将心掏出来了。

　　我欣赏勇敢追求爱情的人，讨厌甘愿被爱情踩在脚底下的人，而阿赤便是后者。

　　“行了，把妖果给我吧。我不想和白痴说话了。”我倚在船头，伸出手，让她把妖果给我。

　　她似乎松了口气，把装着妖果的锦囊放在我手中，又重重向我磕了三个头。

　　一下下都磕在我的船底上，那咚咚的声音听得我牙疼，我还不想我的老伙计这么快就退休。

　　我倒了一杯酒给她，船飘到忘川河的中间了，我站起来把船往岸边撑，“你不恨他，也不后悔吗？”

　　阿赤依然摇头，露出了她来到这的第一个笑容，明艳得好像七月的艳阳，“不后悔，但是……希望来生永不相识。”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想到是这么个回答，“也不是蠢到无可救药。”

　　阿赤没有回答我，我转头，她已经倚着船衔睡着了，嘴边的微笑还没散去。手边落着个空了的酒杯。

　　“饮过这杯酒，前尘就全部散尽了，愿你来生一世长安。”

　　岸边黑白无常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们在阿赤上我船的时候就在那里等着了。

　　船靠边后，我把阿赤扶起来，给了黑白无常。

　　尽管已经知道答案，黑无常还是照列问了一句，“饮过酒了？”

　　我一挑眉，没好气的说，“喝了。”

　　每次这么问，只不过是因为我有过前科。

　　三千年前，我干过一件蠢事，放了一只没忘掉记忆的鬼魂去投胎，结果差点害得九重天上一位仙君陨落，所以从此就有了这每次一问。

　　我本体特殊，谁都能扯谎，唯独我不能，说一次慌，我便要失去一千年修为，所以我说过的假话，一只手都数清楚，多说几次，我怕是要被打回原形。

　　黑白无常已经习惯了我的冷脸，也没要和我多说一句的意思，带着阿赤便走了。

　　等他们走了，我便没形象的往船上一躺。而旁边的我草丛传来的异动，我都没有管。

　　一叶从草丛里钻出头来，头上还带着几根叶子，“你真要把妖果给那个凡人啊？”

　　这话问的，显然是蹲在岸边，靠着他那极好的听力把所有话都收入耳中了。

　　我给了他一个白眼，把装着妖果的锦囊扔进了忘川河中。

　　锦囊很快被忘川河里的怨气拖入水底，再也看不到一点影子。

　　“你怎么扔了？！”一叶跳出来，想要去捞锦囊，然后被我一脚踹回岸边。

　　看他捂着胸口哎哟哟的叫，我觉得心情更不好了，“不要命了？敢往忘川河里伸手！”

　　一叶捂着胸口，委屈巴巴的问我，“你干嘛把妖果扔了。”

　　我没理他，让他赶紧滚，独自把船撑回河中心。没想到那小子真的不要命了，跳起来就往我船上扑，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一杆子把他挑上船，今儿个就捞不起来了。

　　我被这熊孩子气的肝疼，简直想再一杆子把他打回岸边，“活的长了是吧？觉得没意思就找孟婆讨碗汤，喝完往那往生台一跳，没人会拦着你！”

　　一叶却一点没觉得怕，手脚并用的扒住我的裙子，“白渡姑娘，你不说清楚我就赖着你了！”

　　我一向是拿这些熊孩子后辈没办法，下不得手，说又不听，“你以为那离魂崖是什么地方？从那地方摔下去，便是魂魄也得摔碎，阿赤的魂魄虽然重新凝聚了，但是早已不知过了多少年月，那人类轮回怕是都好几轮了。”

　　再者，阿赤说过，往来生永不相识，那么就一点种下因果的机会都不要给。

　　一叶虽然熊，但是脑子是后辈里最好的，一听便明白了个大概，“可是多少大妖怪摔下来都魂飞魄散了，那阿赤修为低的连个凡人也不一定打得过，为什么她能重聚魂魄？”

　　我一手盖了他满脸，“小屁孩儿，想死就再多问一句。”

　　一叶怂了，因为他知道我从不说假话。

　　我问他要不要喝酒，他就想躲避洪水猛兽一样，巴不得离我越远越好，怕我一个心血来潮就给他灌一杯。

　　送走一叶，我独自给自己到了一杯酒，想到了阿赤眉眼中间的红痣，和当年一模一样。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认识阿赤，或是说，我认识的不止是阿赤。

　　当初在九重天上看见他的时候，一身袈裟不知道带走了多少小仙子的心，是的，那家伙当初可是个男人。

　　可惜那家伙是个没有心的人，文殊知道后，把那家伙带去轮回。

　　生老病死，爱恨离别，友情亲情……每轮回一次，便学会其中一种，什么时候历尽了人间百苦，什么时候便回到九重天。

　　而这情爱二字，便是最后一道轮回了。

　　这可以说是妥妥的黑历史了，等那家伙回到九重天，还不得把知道这一切的自己杀人灭口？

　　所以说，她是真的不想管啊！

　　但是……谁让他偏偏自己找上门来？送上门的把柄，她可是毫不留情的笑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