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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所谓八面玲珑(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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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酒入愁肠,可是伤身体的哦。”
昏暗之中忽亮起一道光,也不知光源从何而来,只见半空悬垂下一道丝帛,薄如蝉翼,却竟能承受一人重量。
韩非双眸微微一亮。
女子与往常一身红衣不同,今日倒是穿了略有些冷意的蓝色薄纱的舞裙,亦是美如天仙,灵动如深海游鱼。
而此刻,翩若惊鸿的女子,就坐在韩非对面。
她的长相不似中原人,眼角微微上挑,眸色又是罕见的蓝灰色,一头长发亦是有些浅浅的灰,像极了《山海经》中所述的鲛人。
不过面对这样的美人,韩非却是有些尴尬。
于是他没话找话:“哦啊啊……屋,屋里有点暗。”
自然是嫌他的借口太差,焰灵姬笑道:“太亮就没气氛了。”
韩非开始说胡话:“我让人点灯,这样才可以照亮你的美。”
不过他似乎忘了,焰灵姬本就是玩火的行家——他吓得急忙扑过去抱住自己的书。
而回过神来之时,焰灵姬已经坐在她身边了。
“哎哎你不准过来啊,我这人嗜酒如命,更加易燃。”
“那让我试试,能不能把你点燃。”
火魅术在瞬间发动。
她与他一道坠入深海。
在他最深的梦中,天地间一片血色,向来偏爱红色的她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而他坐在天地旷野间唯一的一棵树下,正低垂着头,用前额抵在一把剑的剑柄上。
她走不进他的梦。
“剑是凶器,名剑更有灵性,需要选择强大的主人,这样才可以弑杀更多的生命供剑饮血。而剑灵,是这把剑的历任主人中,最强大与最契合的一位亡灵。”
焰灵姬说了这么多,韩非却只回了六个字:“你懂得不少嘛。”
“主人天泽素好名兵利器,我也略懂一二。这样的剑,稀世珍贵,你为何会有?”
言下之意,你根本不是什么强大的主人,也就根本配不上这把剑。
韩非一笑:“秘密。”
焰灵姬有些恼,抓了他的衣襟逼问:“快告诉我。”
剑灵原本站在韩非身旁,见是如此场景,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韩非气急大叫:“喂,你就不管我啦?”
剑灵:打扰了,告辞。
移门亦在此时打开——也不知是不是合时宜。
门后站着的一人,豆绿衣衫,墨发挽了个简单的髻。与焰灵姬的漂亮不同,她没有那般明媚张扬,反倒是气质清冷内敛,又兼有剑客侠骨,英气逼人。
韩非尴尬极了。
若进来的是别人还好,可偏偏是叶萧然,看她此刻的脸色韩非就知道,这十天半个月,自己怕都是不能与她说上话了,尤其当焰灵姬还用一副毫无愧色的目光盯着叶萧然的时候。
韩非重重叹,韩非败了。
*****
夕阳随院中竹叶一同洒落。
小巧精致的院子中有几条错落着用洁白卵石铺就的小径,看似毫无章法,不过随意布置,然细看之下,却又生了曲径通幽之意。
阳光透过隔窗,缓缓落在窗边两人身上。
两个年轻人一黑一白形同对立,而屋中对坐两人中间的棋盘上,亦是黑白厮杀,正是激烈时分。
嬴政执着黑子,将手探出半分,停顿片刻,末了又收回。
“先生棋艺高超,寡人输了。”
韩非倒也不谦虚,直直就问:“大王可知因何而败?”
“还请先生赐教。”
韩非道:“参疑之势,乱之所由生也,乱而不慎,必败之。”
嬴政的目光由棋盘转向韩非:“白子早已四面受敌,无计可施了。”
韩非一笑:“真的么?”
说罢便从棋盒中又拿一子,边落边道:“参疑之势,绝之于内而施之于外。资其轻者,辅其弱者,此谓‘庙攻’。”
脸上笑意渐深。
叶萧然摸着下巴看了一会儿,道:“进可攻退可守,但还不足以取胜吧。”
嬴政看了她一眼,复又将目光落在韩非身上。
“这不过是个开始。”韩非走到叶萧然身边,落下一子,“想要困龙升天,就还需要一些特殊的方法。不仅如此,我们手中握有两把——不,三把最强的剑,但我有一个问题。”
屋中静默了片刻。
就在众人皆神经紧张——连叶萧然都抬头看着韩非——的当口,就听韩非道:“你们鬼谷传人,为什么都喜欢倚在窗户旁边?”
气氛骤冷。
卫庄和叶萧然已经习惯了韩非随时随地的不正经,对视一眼之后皆无奈地移开了目光。正经鬼谷传人盖聂尚且还没有习惯这样的交流方式,微有些婴儿肥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末了想与卫庄交换一下眼神,却见卫庄与叶萧然更有默契,于是又默默移开了视线。
韩非委委屈屈。
“我知道你们鬼谷传人都不太喜欢说话,可也不至于每次我想活跃气氛,都这么不给面子吧?”
张良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萧然翻了个白眼,道:“闭嘴,坐下。”
韩非一抖,乖乖闭了嘴又坐下。
嬴政扫了一眼韩非,又扫了一眼叶萧然,原先紧张的脸上竟也浮起一丝笑意。
他本就生得十分俊朗,眉星目剑,鼻梁挺拔,再一笑,仿佛枯木逢春冰雪消融。
叶萧然突然明白过来,历代不管是帝王还是诸侯,娶妻纳妾都选倾城绝色不是没有道理,至少生出来的皇子王子或是公主们,都十分赏心悦目。
她不过是多看了嬴政一会儿,便觉有人在扯自己衣袖,回头一看,果然是韩非。
还未等她问及,韩非便已笑嘻嘻开口:“你这样盯着尚公子看,我可是会吃醋的。”
叶萧然一脸茫然。
心中却想,你吃什么醋?有你什么事?我只是欣赏美以及分析美的成因,怎么就变成让你吃醋了,再说——轮得到你吗?
如此调侃,众人目光都落在叶萧然身上。
卫庄懒得戳穿,实则过去许多日子里韩非的意思也不算遮掩,只不过他猜叶萧然多半还是没明白。也是,她于这方面,或许是有些迟钝。
盖聂抱着剑靠在窗框上,脸上无悲无喜,不过像是在看无关紧要的一出戏。
张良轻轻地摇头叹气,却忍不住想笑话韩非——总觉得看韩非吃瘪,他心中就十分痛快,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养起来的陋习。
最末还是嬴政开了口:“公子与叶姑娘感情甚好。”
叶萧然迷茫地望着嬴政。
他是从哪里看出来自己与韩非感情好的?好……是哪种好?好什么呢?真是莫名其妙。
“我……”
刚只说了一个字,就被韩非拦了下来,韩非笑眯眯与嬴政道:“自然是如此,萧然与我一向很好。”
说着还揽了揽她的肩,以示他所言非虚。
叶萧然脸上的表情冷得足可以与血衣侯白亦非媲美了。
韩非亦心有所觉,寻思若是再说下去怕是手臂不保,于是只笑,将手收了回来。
忽便听卫庄道:“他们已经动手了。”
便立刻换了正经的形容:“这么快?”
叶萧然斜了他一眼。
韩非继续道:“紫兰轩已经暴露,且坚无可守,我们必须马上转移尚公子。”
卫庄显然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只留得一句“担心自己比较好”。
还未来得及关门,弄玉又匆匆进来:“九公子,宫内有人传召。”
韩非眸色一沉:“这个时候?”
在场是个人都能看得出,这是调虎离山之计。韩非是流沙的头脑,此一战若是他不在,人员的调度与安排上将会大打折扣。
“父王降召。”说话间一顿,“我不得不去。”
向张良交待一番过后,韩非便欲离去。
不料却被人握住了手。
垂眸一看才知竟是万万想不到的叶萧然。
众目睽睽之下,叶萧然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副不愿松开的样子。
韩非就笑了,心中偶有的紧张一扫而光。
这个姑娘的确是霸道得很,自己碰她哪怕是不小心,也总会换来许久的白眼,可她碰他——却总这样理直气壮。
是以他的眸色渐渐变柔:“你……有话与我说?”
叶萧然点点头站了起来,她比韩非矮上一些,看他的时候还需仰头。
“到了宫里,一切小心。”
只不过短短八个字,却让韩非更加安心。他一笑,多有宽慰的意思:“等我回来。”
*****
叶萧然给张良单独准备了一间房间,并嘱咐了决不许任何人出入。
“我和你一起去。”
卫庄瞥了叶萧然一眼:“紫兰轩不用管?”
“交给张良吧。”叶萧然已然换好便于行动的服装,此时正在调整手腕上的绑带,“韩非相信他,那我也相信他。”
话一出口才惊觉下意识说出的话似是有些歧义,抬眼想要辩解的当口,脸却先红了半分。
细微变化逃不出鬼谷传人的观察,卫庄眉梢一挑:“看起来,你很信任韩非。”
叶萧然极快地瞪了他一眼后移开目光,在卫庄的注视下,脸红到了耳根。
点到为止,卫庄已然心中有数。
“走吧。”
两人至新郑大街时,夕阳不过剩了最后一抹余晖。
空气渐渐转凉,叶萧然打了个喷嚏。
小巷之中两人已是见到七具尸体,都是七绝堂的弟子,而产生如此场面,不过两种原因——针锋相对或是调虎离山。
叶萧然觉得是第二种。
她转过身,先前见过的老者就在身后。
不过……似乎有点不对……
他的身法叶萧然是有所了解的,不应该如此悄无声息——尤其是受了重伤的情况下。
叶萧然脸色骤然一变。
他身后有人!
黑鸦飞起,显现出靠在墙上的一人。
他笑得一派淡然,抖了抖肩上的羽毛道:“七绝堂,已经被清除干净了。”
卫庄脸上杀意顿生:“你如此大费周章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叶萧然未曾见过他如此生气,只怕这一次墨鸦是要倒霉了。
不过墨鸦亦非等闲,面对盛怒之中的鬼谷传人竟还是一派悠然自得:“我怎么记得上次,我好像并没有失败呢?”
话未尽人先动,叶萧然道:“卫庄小心!”
“哦?”墨鸦收住一招,目光落在叶萧然身上,“我怎么觉得,你似乎有些眼熟呢?”
叶萧然没准备理他。
“金台夕照,叶家?”
卫庄忽觉身旁气氛一变,只听叶萧然的声音冷到了极致:“我当是谁,原来是姬无夜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