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猫传丹白：一生所爱》禾雎

9、第 9 章 入秋后，皇

　　入秋后，皇帝带着贵妃起驾回宫，华清宫一下子变得空荡。
　　“白龙，我们别回去了，就在这里待着吧。”
　　“这只有我们两个人。”
　　“对啊，只有我们两个人。”
　　华清宫中最好的，是温泉。丹龙倒还不至于有胆子跑到天子御汤里耍水，好在山中有许多泉眼，丹龙自己动手砌了一个小池子，迫不及待地把白龙拉进来。
　　热气氤氲了视线，连白龙的脸都变得若隐若现。
　　丹龙的心跳再次剧烈起来，那种抓心挠肺都缓解不了的难受又上来了。
　　“丹龙，你怎么了？”
　　“我难受。”
　　“哪里难受？”
　　“不知道，就是难受。”
　　丹龙一口气潜到水底，游出老远，在池子的另一边冒出水面盯着白龙看。
　　那双细长的眼睛被热气一熏，显得有些迷离。丹龙深吸口气，内心像有什么东西快要蓬勃而出。
　　“今晚又是满月。”白龙说。
　　“嗯。”
　　“一年有十二个满月，一辈子有几个满月呢？”
　　“白龙，你怎么老想这些奇奇怪怪的。”
　　“我们在一起，看过多少个满月了？”
　　“我怎么知道，”丹龙低头闻他头发上的味道，“数这些做什么，反正以后的满月都有我陪你看啊。”
　　腊月里下了场大雪，骊山大雪封山，他们彻底被困在了山里。
　　起先丹龙并不着急，因为总会有化雪的时候。
　　可后来，一场连着一场的大雪把松枝都压弯了，山路彻底被掩埋看不出方向。行宫里储备的粮食一日日减少，终于，米缸见了底。
　　“白龙，还有一些粮食，我都留给你，你吃的少，够吃五六天的。我去找人来，你等着我。”
　　“你要扔下我自己一个人吗？”
　　“白龙，你知道我不会的。”
　　“我跟你一起，别留我一个人，这行宫这么大，我会害怕。”
　　宫中不缺衣服，两人裹了三四件棉衣，穿上风靴，带着最后的干粮踏进了雪里。
　　天始终是阴的，晚上看不见星星，无法辨认方向。两人只能白天赶路，晚上休息。
　　为了取暖，往往在太阳还没落山时就要开始搭草屋，两件狐狸皮大氅搭在三角形的草屋上挡风，丹龙把白龙紧紧抱在怀里，躺在厚厚的松枝上。
　　第四天天气回暖，白龙甚至捡到了一只出来觅食被冻晕过去的小松鼠。他把松鼠放进自己怀里，很快就感到一阵蠕动。
　　节省出来的干粮分了一小块给松鼠，丹龙算了算路程，大概还要再走两天。
　　晚上，两人蜷缩在四面透风的树棚里。
　　“白龙，要是我不拉着你留在这里就好了。”
　　白龙说，“不怪你。”
　　“白龙，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神仙会听到我的祈愿吗？”
　　“你许了什么愿？”
　　“说不来就不灵了，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狭小的树棚里，两道呼吸纷乱，目光纠缠。
　　丹龙说，“我会保护你，我想让你活下去，白龙，活下去。”

　　十月，宫里来了贵妃的懿旨。
　　白龙很高兴，“娘娘邀我们去极乐之宴。”
　　那是他们参加过的最盛大的一次宴会。
　　花萼相辉楼被各种珍奇之物填满，丹龙看到了爪哇岛运来的珊瑚、西域的葡萄酒和碧眼的胡姬，也看到了长安的李白、倭国的安倍、宫廷乐师李延年，和大唐的帝王和贵妃。
　　“那是贵妃。”
　　白龙看着被霓裳包裹的女人，从她无懈可击的端庄面容后看到了一丝落寞。
　　丹龙没发现他的细小的情绪，拉着他穿梭在宾客人群中，少年身着白色羽衣，神采飞扬，衣袂翩飞，不时化作两只腾空的白鹤，清冽的鹤鸣自空中洒落，荡起一层层悠远的回音。
　　白龙似乎被场上的快乐所染，他的声音透着愉悦，“我猜娘娘今晚会和我们说话。”
　　“我猜不会。”
　　“赌不赌？”
　　“赌，赌什么？”
　　“就赌——我先拾到的！”
　　“给我，我要去拿给娘娘。”
　　“不给。”
　　白龙扑上去抢，两人闹成一团，笑声肆意而张扬。
　　“你们闹什么哪？”
　　白龙一下子站住，高力士不满地看着他们，“小心冲撞了娘娘。”
　　“不碍事，”贵妃笑看着他们，“白龙，你们就是白鹤少年？”
　　白龙知道自己赢了，对丹龙呲了呲牙，随即一脸淡漠地说，“把翠翘还给娘娘。”
　　贵妃把他的小快乐尽数看在眼底，她有些羡慕，却连这点羡慕都不敢表露出来。
　　那一晚的极乐之宴在并不怎么愉快的氛围中落幕，有胡人血统的安禄山一身膘肉立在酒池，看着贵妃的目光带着赤裸裸的占有。
　　白龙的心一点点凉下来，像是烛台上最后那一息烛火，总也逃不过熄灭的命运。
　　丹龙把那只翠翘握在手里，几次犹豫，还是递给他。
　　白龙却摇头，“我不要。”
　　“白龙——”
　　“你是因为娘娘，才不高兴的么？”
　　“也是，也不是。”
　　“你每次见了娘娘，似乎都很不高兴，你是还喜欢着娘娘吗？”
　　“谁不喜欢娘娘呢？李白喜欢，晁恒喜欢，好看的女子谁不喜欢？”
　　“我不喜欢。”
　　白龙讶然，默默看着他。
　　丹龙说，“白龙，我只喜欢你。”
　　长安在极盛的繁华之后迎来的，是长达十年的黑暗与混乱。
　　白龙在一个黑夜被丹龙摇醒，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就踏上了逃亡的路。
　　他们跟在军队里踉跄而行，白龙环视四周，看到了很多宴席上看过的王公贵族的脸。他们和自己一样，都狼狈地夹在人群中，为了保命而奔忙。
　　丹龙握住他的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白龙知道他的意思，知道他想说的话，心里渐渐安定下来，被他牵着走，即便前方永远是黑暗，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只是，他的目光在看到前方的那辆马车时，总会带上几许哀伤。
　　皇子公主都在下步走，贵妃的姐姐们却有马车坐。
　　怨言很快像煮沸的水一样沸腾在这支十万人的逃难队伍中，白龙的心越来越不安，他在月光下吹埙，乐声哀婉凄凉，有瑶琴铮铮的弦音来合，在苍凉的月色下却显出几分气概来。
　　今晚又是一个满月，白龙却始终无法安眠。
　　身下的地面传来细微的颤动，白龙猛地坐起，将手覆在上面仔细感知。
　　“怎么了？”
　　“丹龙……”
　　白龙的声音发着颤，他死死攥着丹龙的手，“要来了。”
　　“什么……”
　　丹龙的话未说完，就听到了远处铁蹄的声音。
　　一队铁骑冲进人群，一刀斩下杨国忠的头颅。女子的尖叫声在暗夜里听起来格外凄厉，刀光闪花了眼，不过片刻功夫，混乱平息下来，金吾卫驾马安抚受了惊吓的人群，“没事的，你们不要怕，只是杀了几个恶人。”
　　白龙牙关都在抖，他缩在丹龙怀里闭着眼，眼泪流出来，打湿了丹龙的衣袖。
　　天亮后，人群里传来惊叫。
　　远处金吾卫士兵的戟枪上，挂着四个头颅。
　　那是贵妃的哥哥和三个姐姐。
　　快到午时，庞大的队伍依然没有拔营行军。
　　有人在窃窃私语，“听说了吗，是陈统领起兵要杀贵妃呢。”
　　“杨家作威作福这么多年，真是活该。”
　　白龙的手一直在抖，丹龙凑在他耳边说，“别说话，一会儿我带你上去。”
　　破旧的驿站四面门窗大开，外面是黑压压无声立着的请命的将士，里面是帝国的帝王和贵妃。
　　气氛胶着压抑。
　　黄鹤像是早知道他们会来一样，悄无声息站在他们身后，“丹龙，你跟我来。”
　　丹龙冲白龙一笑，“我没事，你快上去陪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