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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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环还是一身霓裳锦绣，无比端庄地坐在那里。
见到白龙上来，她轻轻笑了笑，“你来了。”
“娘娘……”
“给我吹个曲子吧，在杨府时你吹给我听的那个。”
白龙点点头，摸出陶埙凑到唇边，乐音流泻而下，四周的景色瞬间变幻，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初春。杨玉环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在兄长的安排下精心排演了一出舞蹈，要在寿王的生辰宴上跳舞。
“玉环姐，你喜欢寿王吗？”
“我只远远地见过他一面，谈不上喜欢。”
“那你就肯嫁他？”
“我跟着哥哥长大，杨家需要我，我就得嫁。”
杨玉环放走一只纸船，“你别叹气了，听说寿王挺好的，他是皇上最喜欢的儿子，我嫁给他，应该会快乐的。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脑中闪过一张脸，白龙点头，“有吧。”
一曲终了。
“吹得真好。”
杨玉环站起来，她依旧迈着宫中女子的莲步，走得分毫不乱，她走到白龙面前，“白龙，你比我幸运。”
“娘娘，当年，谢谢你救我，有你，我才有如今的幸运。”
“那我拜托你件事。一会儿，别让别人来，如果我要死，我情愿是你。”
白龙大惊，仓惶退了一步，“娘娘——”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丹龙的目光越过白龙，落在对面那个女子身上。
“娘娘，皇上请娘娘下去。”
黄鹤想出的法子是尸解大法。
只要喝下尸解酒，再以几枚银针封住气穴，就可抑制人的呼吸和心跳，待到日后取出银针，就可心跳复苏血液重流。
听上去，这是一出完美的金蝉脱壳。
为了证明尸解大法的可行性，黄鹤让丹龙躺在石台，在他的耳后扎进一枚银针。皇帝上前试探，高力士也激动不已，“皇上，娘娘，真的，真的没有呼吸了！”
“皇上请再看——”
黄鹤将银针拔出，昏迷的丹龙悠悠转醒，白龙忙去扶他，眼里满是疑问。
丹龙悄悄点头，“没问题。”
白龙这才放心，递给杨玉环一个安慰的眼神。
杨玉环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皇帝。
在玄宗声声泣血般地询问她的时候，她一直在看外面的天空。
已经，很久都没看过这么蓝的天空了。
“玉环，你愿意吗？”
杨玉环终于回过头来，看着面前的帝王，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
那一刻，白龙能觉出来，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又有些质疑，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丹龙。
丹龙握他的手，用眼神告诉他放心。
丹龙一向很让他放心，所以他向往常一样，相信了他。
杨玉环被装进石棺里，送葬的队伍穿行过一片水中的树林，将她葬在一座古老的墓穴中。
墓门缓缓闭合，禁军三呼万岁，声震四野。
队伍重新开始向着蜀地前进。
皇帝没想留他们活口，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要死。
白龙在逃亡中摔断了腿，丹龙背着他过了淮河，躲进了大别山中藏了半月，才最终躲过了追杀。
白龙顾不得自己的腿伤，执意要尽快赶回去救贵妃出来。丹龙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陪着他回到那个尘封的墓穴。
沉重的棺盖被推开，里面的人还是那样美丽，只是却早已没有了呼吸。
“丹龙，快，把针拔/出来。”
丹龙不动。
白龙急道，“丹龙，快啊。”
丹龙慢慢抬头，眼里带着浓重的哀伤，“没有用了，白龙。”
世上根本没有尸解大法，高明如黄鹤，也无法从死神手中抢回一条鲜活的生命，那只是蒙骗杨玉环去死的骗局。
“是你告诉我可以的。”
“我骗了你，白龙，没有尸解大法，没有开馆取针。”
白龙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量，伤腿猛烈地疼起来，他颓然后退，身子不稳歪倒在棺台旁。
“白龙！”
“你别过来。”
白龙的眼前闪过了过往的很多岁月——开满不知名野花的乡村小路上，自己吃着五个铜板买来的烤红薯，丹龙牵着自己的手说，“明天给你买糖葫芦吧，还是荠菜的锅贴？”
阳光弥漫在河面，他和丹龙躺在青石板上晒太阳，一只蚂蚁爬上手臂咬了一口，丹龙帮他敷草药，往那个伤口上面轻轻地吹气。
华清宫的温泉、洛阳开满牡丹的新房、骊山深处日日夜夜的相伴……
那个人说，“以后的满月都有我陪你看。”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丹龙？”
白龙扔掉他帮自己做的拐杖，将沉睡的贵妃从石棺中抱出来，拖着那条伤腿离开了墓室。
断骨的地方疼得钻心，白龙每走两步，就要靠着树干歇一会儿。
他的手臂一直在发颤，他本来就没什么力气，何况还抱着一个人。只是他不愿意放手，他要把玉环姐带出这个墓穴，就像她曾经把他带离杨府那个暗室一样。
他知道丹龙一直在后面跟着，他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无比怜惜与愧疚的目光。
在白龙快要摔倒时，丹龙会扶他一把，别的时候，他只是默默跟在他后面。
白龙最终找到了一个瀑布后面的山洞，把杨玉环安放在其中。
丹龙想帮他重新包扎伤口，却被他躲开了。
“你走吧，丹龙，我无法恨你，也无法面对你，离开我吧，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
丹龙真的走了，他在瀑布底下陪了白龙三天，之后白龙再也不曾见过他。
离开后，丹龙去了很多地方，他遍寻奇人异士寻求救活贵妃的方法，无果。也曾想求助神灵的力量，蜀地乐山有大佛，他在佛前跪地虔心祈祷。也曾历尽艰险远洋出海，到遥远的倭国寻求法师的帮助，法师说，密宗中隐藏着可拯救一切的力量。
“法师，请传授与我。”
“要学密宗，你该去长安。”
丹龙和法师一道，再度远洋回到长安。
长安依然还是那个长安，皇上依旧还是那个皇上。
只不过，宫里没了贵妃，丹龙没了白龙。
在青龙寺，丹龙想剃度出家，在无边的佛法中寻求那种神秘的力量。
老和尚捻动佛珠，嘴角是洞察一切的微笑，“你六根未净，怎能参透佛理，去罢，去罢。”
“大师，求你，我要救一个人，求大师传授我密宗佛法。”
“你要救的人，是生，是死。”
“是死。”
大师再度捻珠而笑，“佛法救得了生，救不了死，你去罢。”
丹龙失魂落魄，似一抹游魂一般飘在长安街头。不知游荡了多久，他才猛然惊觉天黑了。
今天是十四，再过几天，就又是满月了。
丹龙盯着那一轮弯月，突然惊跳起来。
从长安到马嵬，丹龙用了两天。他再次站在那条瀑布下面，心思翻涌如潮，胆怯却俞浓起来。
“白龙，我去找救活贵妃的方法了。”
“找到了么？”
“没有。”
“白龙，我是回来陪你看满月的，你若是还不愿见我，看完了满月我就走。等下个月，我再回来。”
月亮莫不是人世间最无情的事物吧。不管人间怎样的变换，它始终挂在天际，那清冷的月光，穿越无数朝代的战火，应该见过很多悲欢离合吧。
一夜过去，天边亮起曙光。
丹龙的半边肩膀传来潮湿的触感，他知道那是白龙的眼泪。
贵妃依旧美貌如初，她沉睡着，怀着希望和爱沉睡。
白龙和丹龙站在石台前，默立良久。
丹龙想，只要能和白龙一起，哪怕是站在这里站一辈子也是好的。
“丹龙，告诉我吧，当年，为什么要骗我。”
这是这家驿站最好的房间。
丹龙的面前站着黄鹤，黄鹤的身后站着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天子。
“不行，我不能骗白龙。”
帝王似要发怒，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不”。
黄鹤安抚了帝王的怒火，透过帽沿看这个已长大的孩子。只是，孩子如何长大，又怎能玩弄得过他去？
“这蛊酒，白龙当年替你喝了。你若不答应，半个时辰内他就会死。”
丹龙愣愣地看着那杯酒，悠远的埙声传来，那是白龙在为贵妃吹笛子。
他能想到黄鹤把那杯酒放在白龙面前时，白龙是怎样仰头喝下去的。
他突然很想哭，很想大声问黄鹤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
他笑了两声，一滴泪流下来。
为贵妃，为白龙，为自己。
“好，”少年的表情木讷，嗓音沙哑，他说，“我答应你。”
天彻底亮了，初生的日光透过瀑布，折射出七彩的霞光。白龙就在这样的霞光中听完了丹龙的讲述。
“你知道么，”他说，“在马嵬驿，贵妃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白龙，你比我幸运’。”
“我的确很幸运，丹龙。”
白龙将那只死去的御猫埋在贵妃身边，为她倾尽毕生的幻术变出无数永不凋谢的牡丹。
然后他跟着丹龙下了山。
在山洞里的那些时日，他经常会梦到贵妃，在反复地跟他说着那句话——
白龙，你比我幸运。
他是多么幸运啊，拥有贵妃都艳羡的好运，他不能让这运气变成遗憾。
“丹龙，我们去哪儿？”
“你喜欢哪儿就去哪儿。”
天边传来两声清冽的鹤鸣，长安城中的百姓抬头望去，隐约一双鹤影划过天际。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白鹤？”
“是真的，我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有两只白鹤，往南边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