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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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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恪张大嘴,好半天才慢慢地阖上。
“师生恋?”
严穆清缓慢地点了点头,冲程恪尴尬地笑了一下。
迟疑了一下,程恪又问道:“他有妻子吧?”
严穆清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有,而且他们育有一子,年龄比我大了四五岁。”
程恪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大喝了两口咖啡,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姨妈真不容易!”
严穆清苦笑了一下:“是不容易。”
其实严琼英的故事很简单也很狗血,只是在最青涩少女心刚刚萌动的时候遇到了一生的痴恋,从此如飞蛾扑火,奋不顾身。就像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她期待两人能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可是她清楚那些注定是奢望,因为她爱上是男人是一个有夫之妇,而且这个有夫之妇还是她的老师。
少女时期的严琼英庆幸又绝望,她庆幸于她终于找到了让她心动的男人,绝望于她的爱情注定只能被掩埋在阴暗的角落,不能为人知。她告诫过自己,这个男人她是爱不起的,她应该止步于欣赏,将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狠狠地掐灭掉。她折磨过自己,她知道这是有悖于道德的,她将自己置身于忙碌的学习中,用疲惫的身体麻痹着内心的蠢蠢欲动。她压抑过自己,不看那个人,不听那个人的话,甚至尝试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优秀的男同学身上。
然而她失败了,她对他的爱恋有增无减。她的种种尝试只验证了一件事,那就是她深深地爱着自己的老师,那个有着幸福的家庭,温柔贤惠的妻子和聪明可爱的儿子的有妇之夫。
她和那个男人仿若近在咫尺实际上却隔着千山万水啊。
她没想过将自己隐秘的心思告诉任何人,她发誓她绝不会破坏那个女人的家庭,绝不能让那个孩子像自家外甥女那般可怜,也不会让自己置于那般不堪不屑的位置。
她想,没关系,我就这样看着就好,远远地看着,不去打扰,不去破坏,不被发现,远远的就好。我不要做自己都讨厌的人。
每个日暮清晨,她默默地祈祷她能多看他一眼,每个日升日落,她暗暗地期待他能多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她将他入画,笑容、神情、动作无一不传神,细致入微于毫毛之间;将他入诗,思念、眷恋、爱意,字字入骨,笔笔含情。
她的爱情隐秘而卑微,绝望而伟大,她想,终其一生,这场爱恋只能是自己的独角戏了。
然而老天最爱捉弄人,阴差阳错中那个男人无意间看到了那些画和那些诗,那些画,张张都是他,那些诗,首首都是为了他。
看到这一幕的严琼英啜泣出声,不是高兴的,而是痛苦的,聪明的她知道一旦自己的秘密被第二个人知道,她将面临万劫不复的下场,更何况发现这个秘密的是她痴恋的人,她的下场她已经清晰预见。
然而即使知道自己会万劫不复的她还是和那个男人相爱了,是的,感情战胜了理智,她安慰自己人都是自私的,她要为自己痛快地活一回。
他们在课堂上偷偷地注视对方,得到一个小小的笑容后便悄悄地回以同样的笑容。在画室里,眉目传情,绵绵情意在众人不注意间默默流转。在采风时,借着地势场景便利偷偷摸摸地相会。他们嘴里说着热烈的情话,发泄着他们内心被压抑的被隐藏的炽热的情感,彼此都当这场爱情是从上天那偷来的,在黑暗的角落中品尝这场爱情的快乐和痛苦,将每一日当作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天,快乐而悲伤,幸福而绝望。
人总是抱有侥幸心理,想着万一的话,想着如果没有,但是现实往往背道而驰,打破幻想的总是那些不该有的奢望和自欺欺人的小庆幸。严琼英和男人也是如此,即使他们对接下来的下场从不谈论却心知肚明。
那个男人的妻子觉察到了丈夫的异样。
至亲至疏夫妻,作为最熟悉的枕边人,她清楚地感受到丈夫的变化。魔鬼隐藏在日常细节中,掩饰得再好,终是会有漏洞。妻子看到了那些画,那些诗,以及严琼英的肖像画。
妻子痛哭失声,她痛恨于丈夫的背叛,婚前的誓言明明言犹在耳,可是说着誓言的人已经变心了。
然而令她悲哀的是即使她遭遇到丈夫的背叛,她仍然深爱着她的丈夫。更重要的是她的儿子还那么小,她不想让他承受父母分离的伤害。她不想输给那个偷走自己丈夫的女人,她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就这样,两个女人的战争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妻子清楚自己有什么优势,明白丈夫的情人有什么劣势。她是个真正聪明的女人,并没有沉浸悲伤太长,反而很快振作起来,先是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真正做到了知己知彼,然后仔细分析了利弊,制定了对策,找到了严琼英的外公——严士璋。
严士璋对此事一无所知,但是这件事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是万万没想到他视若亲女的侄女插足了别人的婚姻,充当了那么不光彩的角色。
接着女人找上了严琼英,她没有哭哭啼啼跪地哭求,也没有大发雷霆大肆辱骂,而是温言细语,态度从容。这场谈话是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个中滋味难以描述。当天,女人向男人摊牌了,她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她用她的温柔善良赢得了丈夫的愧疚和敬爱。
不巧的是,他们的儿子发现了父亲的秘密。浑身战栗的男孩找到了严琼英,哭着乞求她不要抢走自己的父亲。更不巧的是严琼英和男人的师生恋被传到了学校,一时间议论纷纷,无数的风言风语如刀剑般见血封候。
学校的施压,同学的鄙视,亲人的失望,法律的遵从,道义的束缚……这些蜂拥而来的压力即使之前有过千万次设想,但是真正面对时还是始料未及。
这时,男孩因为担心失去父亲意外生病了,他的父母在照顾他的过程中又一次理解了彼此,彼此间因为生活琐事而引起的隔阂好像一下子被那几天的陪伴填平了。男人终于明白过来谁对他才是最重要的,谁才是他不可分割的肉,前世失去的肋骨。
就在他左右为难为自己的怯懦和自私而备受内心的谴责时,收到了严琼英留学海外,远走他乡的消息。
男人为婚姻得到保全而感到庆幸不已,同时也感到怅然若失,而这种复杂的情绪一直延续了很多年。
故事的结尾就是这样,这段不被祝福的爱情戛然而止,男人与女人重归旧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而严琼英在异国他乡独自疗伤,一呆就是十几年。
“好手段,好一个以退为进,兵不血刃!这下我明白你为什么要陪姨妈一起去了。这位杨女士真是不简单啊,心思缜密,借势而上,姨妈单独对上她绝对吃亏,就连你俩合在一起,应该也占不了上风。”程恪由衷地感叹道。
咖啡又换了一杯热的,严穆清慢慢搅动咖啡:“我们的确落在下风,毕竟在法律和道义上都站不住脚。没有底气的战争,必输无疑。当然,换了人,可能就不是这样,毕竟小三上位,比比皆是。”
程恪神色微凝,借着腾腾热气掩盖自己眸子里的暗流涌动。
“显而易见的是,杨女士很厌恶我姨妈,是发自内心的厌恶。可我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告诉我姨妈她丈夫离世的消息,按她的立场和内心想法,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不是吗?第一次吊唁的时候,她没让我们多呆,其实和直接撵走也差不多,还言明第二天不用来,下葬的时候出席就可以了,而下葬的时候她作为遗孀是不在现场出现的。她说她不想看到我姨妈的脸,确实她言行一致了。所以她为什么这么做呢?为什么要告诉我姨妈呢?直到现在我都想不通,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难道是那个男人的遗言?杨女士不得不履行约定?可是即使不遵守,又能怎样呢?”严穆清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满都是疑问。
程恪想了一下,讳莫如深地说道:“也许是同病相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