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爱》家有老槐树

130、童趣

　　程恪去太外公家时，老人家正在弹古琴。琴音松沉旷远，急躁不安的心渐渐地平静和缓下来，琴乐洁净精微，心灵意境不知不觉间得到升华净化。
　　程恪驻足凝神细听，老人家自弹自乐，倒也算和谐。
　　一曲弹毕，老人家收起手势，笑着问道：“树种下了？”
　　“是的。”
　　“满意不？”
　　程恪走上前，执起小几上的茶壶，续了杯茶，恭敬地奉上，微笑着答道：“是，瀚之很满意。”
　　“满意就好，老七办事我放心。”
　　“七外公做事极为老练。”程恪奉承道。不大一会，他问道：“太外公刚才弹的琴曲是什么？”
　　“《墨子悲丝》，听过这个故事没？”
　　程恪摇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出淤泥不染者实在少数，讲得就是这个。”
　　程恪默然，一会，他请求道：“太外公可否再弹一遍，瀚之想再听听。”
　　“有何不可。”太外公凝视着眼前神色凝重的年轻人，又抚起琴来。

　　一过初五，严铮便和同龄的小伙伴们上起了课。时间不算长，内容却很丰富，对于严铮来说有些难度，所以每次上课对他来说真是痛并快乐着。偏偏他还是好强的性子，每天皱着包子脸早早地去上课，回来后就开始苦逼地学习。严琼英却是全然放下来，不是去这家唠嗑，就是去那逛逛，连村庄的犄角旮旯都走了个遍。画笔被搁置，思想被放空，心灵自由舒适。严穆清则像是受到了打击，一个劲做起了香，睡觉休息时间明显被压缩，但是成绩却很显著，宣和御制香、禅悦香、婴香、四合香等等都做了不少，全放进了地窖窖藏。程恪倒是常往长辈家跑，尤其是太外公家，听琴，下棋不亦乐乎，再时不时陪着七外公喝点小酒，真是自在极了。
　　初八立春，说来奇怪，明明十天前还下着大雪，滴水成冰，可是现在却像是能够闻到一丝春天特有的绿色温暖气息。即使春寒料峭，乍暖还寒，也不是隆冬可比的。
　　这日，程恪又是从太外公家出来，刚走进院子，就闻到淡淡的芳香，放轻脚步缓缓走进，香味越来越浓，好像一瞬间置身于花海中，只见亭子中一股细微的紫烟从香炉中升起，袅袅盘旋，渐渐不见，红泥小炉上温着米酒，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榻上斜倚着一位佳人，佳人手扶额，羽睫低垂，正在小憩。察觉人来，慢慢睁开眼，温和又从容的目光投射而来，一抹宛如梨花的浅笑挂在白玉般的脸庞，她轻声问道：“天冷得紧，可愿喝碗米酒来暖暖身子？”
　　程恪拉过矮凳，直接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后说道：“不够痛快，得烈酒才能去了寒气。”
　　“那你要去喝烈酒吗？”
　　程恪微微摇头：“烈酒烤肉，熏香清茶，米酒已经不那么搭了，更不能用烈酒来糟蹋这清新怡人的香味了。”
　　严穆清笑了笑，也不在意，玉颈低垂，纤纤柔荑又翻了一张书页。
　　“是什么书？《菜根谭》吗？”程恪凑近问道。
　　“不是。现在不想看那个。”严穆清将书面翻过来。
　　“《浮生六记·闲情记趣》，”程恪慢慢念着，他抬起头来，微微笑道，“终于不是《菜根谭》了，真好。”
　　“嗯，我也觉得很好。我极爱这本书，每次回到老家都会读它，”严穆清的眼角眉梢都是清浅自然的笑意，她念道，“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之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于空中，”渐渐脱离书面，张口成诵，“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之冲烟而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为之怡然称快。
　　余常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
　　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兴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蛤蟆，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余年幼，方出神，不觉呀然一惊。神定，捉虾蟆，鞭数十，驱之别院。”严穆清的声音一向不够清脆，但是此次却是分为轻盈惬意。”
　　她忽然回首嫣然一笑，带着微微的暖意，似是有点得意又有点羞意：“我小时候也做过这样的事，‘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有趣极了！那时候看草叶上的脉络觉得像极了山川河流，真是有趣。”
　　眼前的人带着日常少见的活泼与灵动，冬日的暖阳下能看到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穿过铜香炉里冉冉上升的香烟，恍惚中程恪竟然觉得时光被定格，凝固，泛黄，倒流，耳边似乎响着轻轻的呓语，鼻尖还能闻到混着泥土海水的清草香味，如梦如幻，似假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