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爱》家有老槐树

123、怀念

　　程恪竟然无言以对，只得扯开话题：“桃花灼灼，宜室宜家，这棵树饱含了外公对你的殷切期盼。”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严穆清徐徐吟诵道，她的声线并不清脆，反而有点低沉，这首著名的贺婚诗听起来竟然有种悲伤无奈的感觉。
　　可是严穆清仍在笑着说道：“外公对我说，穆清你看，种桃树多好啊，春天有花可赏，夏天有叶可蔽，秋天有果可食，其花瓣可做花茶，可做酒，其果实可食也可做酒，其枝干可药用，还可辟邪，哦，桃木梳子是最好的梳子，你看你现在头发又密又黑亮又顺滑就是我给你做的桃木梳子的功劳。”
　　“我就反驳，冬天怎么办，梅树到冬天能开花，可是桃树却光秃秃的。我外公就瞪我，骂我贪心，然后兴致勃勃地给我讲故事，绛娘与崔护，‘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谁知讲着讲着又不开心了，又开始念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上桃花始盛开’，满脸红光地说道‘穆清，我们芳菲尽的暮春时节，来赏你的桃花，’他看到我不高兴，又开始念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兴起之至，又开始唐寅的《桃花庵》，‘桃花坞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当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须花下眠。花前花後日复日，酒醉酒醒年复年。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老死花酒间。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世人笑我忒风颠，我咲世人看不穿。记得五陵豪杰墓，无酒无花锄作田’。”
　　念着念着，晶莹剔透的泪滴就如断了线的玉珠般滚滚落了下来，在这皑皑白雪，裸露树干，寒冷冬日的映衬下，竟然有一种微妙的和谐。
　　程恪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任她那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肩头，灼烧他的心脏。
　　然而严穆清还是把那首诗背完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知道我什么最多吗？梳子最多了。每年我生日，外公都会送给我他亲手做的桃木梳子。知道我最爱喝的花茶是哪种吗？是桃花茶。知道我最爱喝果酒的是哪种吗？是桃花酒。知道我最爱吃的水果是哪种吗？是桃子。可是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我最爱喝茉莉花茶，最爱喝葡萄酒，最爱吃苹果。”
　　程恪将脸贴着严穆清的，她的脸庞很冰，但是泪水滑过的地方却很烫。
　　“真可笑啊，直到外公走后，我才意识到我有多喜欢桃花，多喜欢桃花的一切，可是以前的我从来没把它们放在心上，从来没有。”
　　程恪将严穆清拥得更紧，他迫切地希望他的怀抱能让她感受到温暖。他真想温暖怀里的人，用尽他所有的热量与力气。
　　“你喜欢李商隐的《无题》吗？”她问道。
　　“还好。你呢？”他回答。
　　“我不喜欢。”她说道。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念道。
　　豆大的泪滴又涌了出来，她向他的怀里靠得更近些，脸庞轻轻地凑近他的。
　　严铮静静地望着相拥的两人，他早在严穆清流泪的时候就停止了撒欢。但他没有向前去，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己，想起自己从没见过的父母。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如果他的亲妈妈在的话该多好，那样他就可以亲亲她的脸，摸摸她的秀发。如果他的亲爸爸在的话就更好了，那样他就可以尝尝被人背着走的滋味，就像除夕那天一样。但是，没有如果，他的妈妈在他出生不久就去世了，他的爸爸明明知道他的存在却从来没出现过。
　　严铮突然感到很难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妈妈现在应该也很难过，可能比他还难过。他无声息地走上前，轻轻地拉了拉妈妈的手。瞧，真冰啊，妈妈的手真冰啊，没关系，他来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