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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三. 烧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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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梅出自闽南林氏,祖上是茶商,幼时便许给了安阳陈家,后来十六岁嫁到安阳,十七岁陈家少爷遭难,林雪梅就成了寡妇。陈家没了男人,宗族就收了陈家家产,夫人早不跟娘家来往,林雪梅也没有亲兄弟,婆媳两人无力反抗,只有认命,被宗族偏支送到了白沙镇,只给留了几间铺子和田产以度日。
之后,林雪梅就过上了寡居的生活,到如今,已经守寡十一年了。
红苕得知其中详细的时候,十分心疼林雪梅。当初若不是林雪梅,红苕就赚不到第一笔银子,也不能认识林佑青,没有认识林佑青,就更谈不上制薯粉开作坊了。
林雪梅是红苕的恩人。
红苕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只是这些年,她忙于种红薯制薯粉,也只是逢年过年去探望林雪梅一两次,每次林雪梅都是不舍放她离开,红苕知道,林雪梅是太孤单寂寞了,只是她也不能一直陪着林雪梅,她也没办法。
就跟如今一样,红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林雪梅。
白家要给林雪梅请旨立贞节牌坊,以嘉奖林雪梅替夫守节,虽是奖赏,但红苕总觉得不痛快。
立了贞洁牌坊,那就是要守一辈子寡,如果改嫁,即就要从贞洁牌坊下穿过,受众人唾骂击打,之后也再不能抬头做人。
林雪梅才二十八岁……
红苕心里愤愤不平。
“罢了,”林雪梅笑得惨然,泪珠儿在眼眶打转,“他们立就立吧,就算不立,我也是要守寡到终老的。”
世俗要女子从一而终,即便是乡野,没了丈夫的女子,也极少有改嫁的,大多都是守着儿女孤寡到老,可林雪梅婚后一年就没了丈夫,连孩子都没有一个,就这样白白守着一辈子,岂不是太冤太可怜了?
“林老板也在上京,”红苕还是不甘心,“我们找林老板商量看看该怎么办?”
“不不,”一听红苕提林佑青,林雪梅就赶忙摇头,怎么也不肯答应,“不要找他,不要找他!”
其实,在红苕看来,林由青是非常看重林雪梅的。听说林佑青是林家偏支,家里父母早故,他没了倚仗,一个人单打独斗将林记米行开满整个大琞朝。林雪梅搬到白沙镇,林佑青也在白沙镇开了米行,只要生意不忙,林佑青就住到白沙镇,经常去陈府探望。
林雪梅也恨关心林佑青,林佑青没有娶妻,她就一直托人给林佑青做媒,即便林佑青统统都拒绝,林雪梅也是照找不误,他们……
“别说我的事了,”林雪梅看到红苕探寻的目光,赶忙收了痛苦的神色,强颜欢笑,又说道,“对了,上次我去探望伯父伯母,提过族兄,也不知他们有没有跟你提?”
红苕一愣,旋即想到,之前听爹娘说过,林雪梅替林佑青去跟自己提过亲,当时她就让父母回绝,估计是后来圣旨传召,林雪梅还没得回信。
这么些年,红苕和林佑青做生意,对林佑青是感激信任,但如果说嫁他,红苕却是不愿意,想必林佑青也不会同意,他对红苕也没有男女之情。
红苕对着林雪梅摇了摇头。
“为什么?”林雪梅疑惑,似乎没料到红苕会拒绝,“红苕,我族兄三十有一,无父无母,亦无妻妾,林记米铺开遍大江南北,实乃女子嫁人之上上人选,你与他合作几年,甚是默契,你也知他人品性情,为何不同意?”
“林老板人很好,只是我与他合作几年,却未曾想过婚嫁一事,林老板亦是如此,想必是瞧不上我的。”
“哎,他成日只想着生意,根本没想过终身大事,我原本想着,毕竟你是女儿家,先问过你的意思,若你愿意,我就去跟他提,他常夸你为人好,和你合作又甚是默契,你两若是成婚,必定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红苕还是摇了摇头,不认同林雪梅的话,也没同意。
白府要带红苕去城外寺庙烧香,派了下人来催,红苕也就收了跟林雪梅的谈话,跟着往城外去。
北边虽也干旱,但早晚风大,倒也还算凉爽。只是这几日,都是上午烈焰似火,下午又阴沉灰暗,日间无风,分外焦灼。
红苕上马车前,瞧了天上一眼,今日太阳较昨日又更加热辣,直逼得红苕睁不开眼,她赶忙躲进马车里,感觉到里面也是热气蒸腾,似要被烤熟了一般。
“老太君,天这么热,您还要出城去烧香,您是怎么想的?”一个浮躁的男声在外面响起。
“乱叫什么,老太君自有道理!叫你陪同,你还敢多言,小心你爹又要家法伺候!”是白家大夫人的呵斥声。
“小三儿快去开路,”白老太君亦是轻责,“你父兄署事去了,家里就你一个男丁闲着,叫你陪着我们,也省得你出去胡闹,你媳妇儿怎么没来?”
“嘿嘿,”那被叫小三儿的男子嘿嘿一笑,答老太君道,“真是晦气,才没一月这又病了,老太君甭提那丧门星,小三儿这就陪你出城!”
听这说话,当是白府大房的三少爷,前几日红苕同到吵闹声,又听他家下人议论,说三少爷又去吃花酒,屋里小妾吃醋,跑去找三少夫人闹腾,也是稀奇。不过这是人家家事,红苕听了一耳朵也就罢了。
马车一出城,就摇晃起来,吱吱嘎嘎的,叫得人胸闷。
红苕想透透气,就掀了车帘子,没料到,入眼的竟然是一片枯槁不堪,野草枯黄,树木也是光秃秃的,地上黄土龟裂,目之所及,竟然全无生机。
这城外跟城里竟然天差地别!
红苕水路进京,又晕船,直到入了白府才清醒些,上京虽也干旱,但红苕看白府花园也还秀丽,入宫时,还看到绿树成荫,哪里知道,上京城外干旱至此。
越外前走,越是触目惊心,一路走去,土地竟然片草不生,马车过处也是黄灰漫天,沿路也有人家,墙壁都是裂开的,乡人都是赤身露背、灰头土脸,甚至是嘴唇干裂、奄奄一息。
“走开走开!”是白府三少爷嫌恶的声音
红苕寻声望去,不远队伍前面有一处大屋,早已破败不堪、摇摇欲坠,许多流民或躺或靠,聚在那里,看到有马车过来,就踉跄着跑着爬着出来,乞求些施舍。
“求求您了,给口吃的,给口喝的……”
“穷鬼死一边去,挡了贵人的道,看爷的马怎么踢死你!”
红苕坐起身,正要出去,却被一旁的林雪梅拉住,林雪梅对着红苕摇了摇头。
“这里是宝华寺废弃的旧庙堂,”跟车的白府丫鬟说道,“那些流民竟然聚集在这里,真真是吓人!”
白三少爷叫了家丁上前去驱赶,一时哀嚎四起,皮鞭乍响,马车跑了起来,终于跑出老远,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到了到了,到宝华寺了!”
红苕下马车时,看到马车是停在棚子里的,棚子一路延伸到寺庙门口,白府的夫人们走在前,跟着白老太君一起进了寺内。
“阿弥陀佛!”
“大师好久不见!”白老太君跟宝华寺的法师见礼,接着一招手,“给寺里添些香油。”
随着老太君话音一落,白家下人捧着抬着一盘盘银子和贡品,鱼贯而入,摆满了庙堂贡案。
“阿弥陀佛,老夫人慈悲为怀,一心向善!”
宝华寺明柱高顶,宝殿庄严,殿内自带一股幽静沁凉。红苕站在大殿里,心里似压了块石头一般,沉重无比。
林雪梅看着红苕,亦步亦趋,生怕她一个忍不住,就要跳出去。
红苕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有出声,可她也再无心思礼佛,甚至都不想再在上京呆着了,她看着两边怒目圆睁的菩萨,面前白净软香的糕点,还有周围满口慈悲的信徒,想到刚才乞食的流民,只觉得讽刺至极。
宝华寺还给白府女眷准备了素斋。
红苕喉头酸痛,紧握筷子,半点儿也挪不开手。
皇帝就在皇宫里,上京城城门大开,城里官家户户安稳祥和,城外贫民死气沉沉。这些,有谁不知道?又有谁知道?有谁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
“贺姑娘是不是不舒服?”白老太君亲切问。
红苕只咬着唇没说话。
“回老太君,”林雪梅见状,就按住红苕攥紧筷子的手,替她答道,“今日太热,这一路马车颠簸,红苕许是中了署,没有胃口。”
“确实太热了些。”老太君收了笑,淡淡道。
她也快六十的人,一把老骨头,还是二品诰命在身,这些日子忙前忙后,一直陪着红苕,就是为了让她尽兴,可红苕倒好,到哪都不甚热情,今日更是沉下脸来,怎么不叫她觉得扫兴?
“你们难得来上京,又是皇上恩典,老夫人就想着带你们来尝尝鲜。”白大夫人说道,“宝华寺素斋在上京顶顶有名,需提前预定,许多菜式都颇功夫,比如这一道云饺,馅料是搅碎拌匀的茄子和豆腐,蒸熟的茄子,只取最嫩的茄芯,其余都不能要,因而一只茄子只得一只饺子,连年干旱,这茄子又更难得些,你们快尝尝。”
“不必了,我不饿。”红苕终于忍不住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