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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二. 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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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苕没坐过几次船,开始挺新鲜,可过了半日就不舒服了,忍着忍着,到底还是吐了,之后就晕乎乎的,一路晕到上京城。
白徐氏带着红苕和林雪梅住进了白府。
白家在上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钟鼎之家,白老太爷致仕前是翰林学士,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在京为官,一个外放,外放的就是安阳知府白宗濂,所以,白府是白徐氏婆家本家。
红苕因为晕船,一路也没心思看风景,下了船,也分不清东西南北,由着白徐氏安排,住到了白府客房,倒头睡了一觉,这才稍微缓过神来。
传旨太监回宫复命,分别前告知白徐氏,让她们侯旨,随时准备进宫。白徐氏不敢怠慢,第二日一早,就让林少梅帮红苕收拾清爽,等着宫里消息,可一连等了三日,宫里也没个话传出来,红苕都有些急了,等到第四日时,林少梅还是天还没亮就起来帮红苕梳妆,红苕都有些倦怠了,没穿林少梅给她准备的面圣锦袍,也没让林少梅给她化妆,也只穿了一件寻常小袖修身交领小袍,就这样,她也还是觉得行动不方便。
不想,她这里才一准备妥当,宫里就来了人,直接宣红苕入宫,连回屋修整一下的时间都没给。红苕无所谓,倒是白徐氏着急得好一通慌张,她陪着入宫,一路上不是给红苕整衣裳,就是给红苕交代注意事项,看着红苕的眼神又格外亲切许多,甚至还带着些刻意的恭敬。
红苕也紧张,可到了宫门外,又等了大半天,红苕都热得有些受不住了,里面才传话来,让红苕往中和殿觐见。
红苕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引路太监一路小跑,走到殿门外,立定喘了口气,才一脚迈了进去,之后就一直低着头,眼睛直跟着前面太监的脚跟,见他脚停了下来,她也跟着停下,然后小太监躬身退下,红苕就跪在了地上,扣头。
双手交叠,抚额触地,目不斜视,敛神屏息。
“平身。”皇帝的声音和年轻,亦很随和。
不过红苕也不敢大意,跪起身来还是目视前方几尺距离,半点也没有往上瞧的意思。
“安阳贺氏,朕听闻安阳人人称你做苕娘娘,说你不计个人得失,分发薯苗给贫民,还将种植经验倾囊相授,也未借机压价,还节约成本,将你一手制成的薯粉做到了与米面平价,这般大义无私,你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
红苕本来紧张,心里克制着让自己冷静,也竖着耳朵听皇帝讲话,奈何皇帝的话太长,她听了后面忘了前面,到最后,皇帝话说完了,她竟然还没弄明白问的是什么。
如何做到的?
“回皇上的话,”红苕又扣下首去,谨慎回道,“如何做到的,民女,民女当时并未多想。”
红苕的声音有些颤抖,平康帝也听了出来,就笑了笑,宽慰道,“不必紧张,召你觐见,乃是朕见你做了好事,要嘉奖于你。”
“谢皇上。”
“说说你为何会种红薯,难道是你有先见之明,知道会有旱年?”
“回皇上,我并无先见之明,只因我娘来自四川,家里一直有种红薯的,后来我多租了些地来种,想着将红薯制成别的吃食,卖来换钱,这才制成了薯粉。”
“自华夏伊始,农耕一直都是国之根本,徭役赋税大半出自农耕,想不到你区区一个小女子,竟也能侍农,自力更生,发家致业。”平康帝夸道,“对了,说到薯粉,朕也吃了,确实劲道爽滑,可与任何珍馐相配,简直绝妙。”
平康帝吃惯了山珍海味,第一次吃薯粉,只觉得好吃无比,世间没有任何一物可与之匹敌,他又吃了红薯,也实在想不出来,这根茎粉糯香甜的东西,是怎么做成那细长褐黑的薯粉,而薯粉单吃寡味,却能分它物之鲜香,而又不失爽滑。
“你是如何制作薯粉的?”
“回皇上,民女是参照豆粉的制法,这才有了薯粉。”如今已有作坊摸索出了薯粉的制法,只是工艺尚不如红苕精熟,而皇上想必也不会外传,所以她也就按流程,将薯粉的制法回禀给皇上。
平康帝听红苕娓娓道来,听着并无任何隐瞒,心里觉得红苕果然如童谣所唱,乃是个敦厚无私、深明大义的女子。
红苕回话的时候,平康帝一直打量着她,之前她跪于殿前,头上挽了一个桃心髻,长长的发辫垂于胸前,一身湖蓝长袍包裹着身体,显得十分小巧玲珑,一看就是未嫁的姑娘,只是头微微低垂着,目不斜视,说话的时候,只盯着眼前的一方寸地,而她的面容,也看不清明。
“贺姑娘,抬起头来。”平康帝突然说道。
红苕领命抬头,看到了坐在殿上的平康帝。
平康帝也看着红苕,只见她眼若寒星,眉宇甚深,俯视之下,五官清秀,只是下颌略方,沉静中透着一骨子坚毅,且肤色也如男子一般,不如寻常的闺阁小姐白皙。
“咳咳,”平康帝虚咳两声,收回目光,心里微微有些惋惜,转而问道,“朕预赐你金银棉帛,不知你可喜欢?”
平康帝召见红苕,也明说了要赏赐他,自然不能食言。只是红苕是女子,不能赐官,又是未嫁之身,大琞朝也没有平民出生的诰命,因而,除了金银,平康帝一时也没有主意了。
红苕听完,便拜了下去,“民女谢皇上。”
“好,”平康帝看红苕谢得干脆,不似寻常闺阁的扭捏做作,又全无阿谀奉承、受宠若惊之色,又更舔赏识,便开口说道,“朕就赐你白银千两,棉帛千匹,另赐夜明珠一对,玉如意一对,御制金雕头面一副。”
红苕听平康帝一溜儿说了一长串,他说话的时候,一旁的太监就躬身记了下来,红苕怔愣,微张着嘴,好半天,才说道,“这,这也太多了些……”
“多吗?”平康帝笑了,“朕是皇上,赏赐臣下子民,自然不能小气。”
“回皇上,”红苕一凛,纠结一番还是郑重拜了下去,“皇上赏赐民女,民女自然感激不尽,只是民女的作坊一年开两季,倒也不缺银钱,至于其他赏赐,民女寻常亦用不上,民女浅薄,还请皇上每样赏民女一份,让民女见见世面就好。”
“哈哈!”闻言,平康帝大笑,看红苕说得认真,细想一下,确实也是句句大实话,便点头道,“你倒真是实诚,好吧,朕就赐你御用棉帛一匹,夜明珠一对,玉如意一对,御制金雕头面一副。”
“民女谢皇上。”
“你既来了上京城,就让带你入京的人陪着你,好好游历一番,刚好见见世面。”
“谢皇上。”
红苕谢过平康帝,跟着引路太监出了皇宫,看到依然侯在宫门外的白徐氏。
“怎么样?贺坊主,皇上怎么说?”白徐氏迫不及待问向红苕。
红苕听白徐氏问完,却没有立时答她,而是看了看一旁的引路太监。
“哦,”白徐氏明白过来,又转向一旁的引路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锭子,塞进太监怀里,又恭敬说道,“是妾身糊涂了,辛苦公公一路照应,小小心意,给公公买酒吃。”
那太监大大方方收了金锭子,又笑着说道,“夫人不必客气,这是洒家该做的。贺坊主端方实善,皇上很是赞赏,赐了御用之物,还交代要贺坊主游历上京城,好好见识一番。”
这,皇上竟没有别的赏赐?或者赏赐别的什么人?也没有立时放红苕回去?
白徐氏就糊涂了。
她和白知府忙前忙后,可不只是想给他人做嫁衣,没有好处的事情谁会做?
可她也不敢再多问,带了红苕回白府,跟府里人商量,最后还是白府老太君说,既然皇上让带她入京的人陪她游历上京,那就是给白家下的圣旨,圣命不可违,他们就要好好带着红苕,游历上京。
因此,白府女眷就领着红苕,从城西到城东,又从城北到城南,游了个遍。可城里只有那么大,即便坐马车,逛了两天也就到头了。
天干物燥,女眷又娇气,红苕还没看出名堂,白府中人就都累了个人仰马翻。老太君也吃不消,发下话来,歇下一天,在府里摆宴款待红苕。
白徐氏心里焦急,吃着饭时,又旁敲侧击,还给旁人使眼色,让人帮忙跟红苕打听。
“贺坊主,你得皇上赞赏,这可是整个安阳府的荣耀!”
“是啊,安阳府连年税盈赋满,也不知皇上是个怎么说法?”白府大夫人帮着妯娌问道。
红苕之前没明白,但白徐氏这几日一直追问,她才猜到她的用意。只是,白知府是朝廷命官,要怎么奖赏,那都是皇上的事,红苕是没有资格去过问的。
见红苕没有回话,一旁的林少梅就急了,她陪着红苕进京,吃住都在白府,因而担心红苕得罪白府,就悄悄戳了戳红苕。
“皇上召见我的时候,没有问赋税的事。”红苕只得答道。
红苕一介农女,能得见天颜已是祖坟冒烟的大好事,哪里还有胆子去问皇上的话。
“吃饭,吃饭不聊别的,”老太君是见过大风浪的,比白徐氏稳重多了,说着,就让红苕吃菜,看到一旁的林少梅,又说道,“那个鹌鹑鲜嫩,林少夫人夹给贺姑娘尝尝,你们都年轻,又有大好前程,老身看着欢喜得紧。”
“我来,我来!”白徐氏妯娌反应过来,忙站起来给红苕和林少梅各夹了一个鹌鹑,又笑着问林少夫人,“看着比我们小一轮儿,也不知少夫人多大年纪?”
“回夫人的话,妾身再过两年便是而立了。”
“将及而立……”老太君思量,“老身听闻你守了十多年的空房,竟然才二十八岁!”
“回老太君,妾身十六成亲,十七那年夫君出了意外,之后就与婆婆相依为命。”
“天可怜见的!”老太君看着林少梅,满眼疼惜,说着,又问向白徐氏,“此等坚贞高洁之事,你们在安阳可曾知晓?”
“回老太君,陈家原是安阳城首富,陈家少爷出门行商遭了意外,惊动整个安阳城,夫君派人去寻回了陈少爷尸身,安抚少夫人和老夫人,如今少夫人陪着老人在白沙镇安享天年。”
老太君听了,连连点头,又说道,“十七到二十八,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少夫人守身如玉,可堪烈女,身为一方父母官,你们竟然没想到替她寻一个依靠?凡女子立身,从父从夫从子,如今少夫人尚有老夫人倚仗,等老夫人去了,却叫她倚仗谁?”
“对啊,弟妹何不让二弟上奏,替林少夫人请一道贞节牌坊?”
白徐氏心思一转,旋即明白过来,安阳城里出了个贞洁烈妇,建了贞节牌坊,这也是白知府的政绩啊,到时候又加上旱年税满的事,还愁白知府升迁无望?
“妾身这就给老爷写信。”白徐氏喜道。
“这——”林少梅听得冷汗连连,连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