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河山》十软

14、冤屈的男子

　　【一个人活在世上，如果有不能摆脱的东西，好的或是坏的，这个人都是痛苦的】

　　“小姐，再往前，铜墙关就到了。”

　　绿猗用力抽了马儿一鞭子，回过头隔着帘子向里面的小姐通报。马儿受了痛，在地上跑得飞快，扬起一大片灰尘。

　　马蹄哒哒，绿猗回头，又朝马儿抽了一鞭子。她以为自家小姐不会回话了，半晌，又听得车厢里传出来三个字，“知道了。”声音淡淡的，夹杂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不过依旧一如既往的温柔。

　　马车在大街上疾驰，将沿途的一切都远远甩在身后。人头稀少的街上，忽而一个身影蹿了出来，一头栽倒在街中央。突发的情况，惊得绿猗冒出了一头冷汗，连忙勒住马头，调转方向。两只马蹄子险险擦过地上的男子，想必若是方才慢一步，此人怕是再见不得明日的太阳了。想起经这一下，车厢里的小姐怕是被自己给巅得不轻，绿猗黑着脸，正欲对突然出现的男子发作，却见得地上的男子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摔的手臂，不要命的就往前冲。

　　原来在他跑过去的正前方是一家青楼，两个强壮的大汉把着门口，见男子靠近，两人走过去，不由分说对着男子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男子被打得倒在地上没有一点还手之力，但始终都咬着牙一声都没有吭。两人打得累了，就提着他又把他往街中一扔。

　　“绿猗，给他一点水，请他进马车。”

　　正要重新赶着马儿往前走的时候，绿猗听得自家小姐的声音。心中疑惑，但还是老实的松开手里的缰绳，跳下去，取过马背上未被使用过的水袋，走到那人跟前，递给他。

　　“诺，需要一点水吗？”

　　询问的声音。武仂慢慢的抬头，望着突然出现的绿猗，目光迟疑了几下，缓缓接过水壶。他颤抖着手，揭开水壶的盖，在嘴里灌了一大口。因着喝得急，很多的手都顺着他的嘴角溢了出来，他咕咚咕咚咽下嘴里鼓鼓的水，才终于整个人一松，慢慢盖好水壶的盖子。

　　“慢点喝，不用急，都是你的。”

　　绿猗眉头皱了皱，随即朝她微笑。绿猗着了一身黑，为了方便赶车，特意没有穿裙裾，是以此刻落入别人眼里，她更像是一位侠女，而非丫鬟。

　　武仂点点头，抬袖擦掉脸上的水，擦拭干净的时候，他就突然两只手捂着脸嚎啕大哭了起来。

　　“公子，若是有冤屈之事，请随我移步那边马车，我家主人已在那里等候多时。”绿猗看着面前男子，平静的开口。心里却对自家小姐又连连称赞了一番，不知自家小姐是如何一下子看出这是一个不简单的男子的。

　　看一眼不远处的马车，武仂便擦干了眼泪，自地上站了起来。跟着绿猗走了过去。

　　临近马车，绿猗示意武仂止步，自己先行走了过去。

　　“小姐，他人已过来。”

　　武仂听得绿猗冲车厢里的人语气恭敬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便见她回过头冲他招手示意他可以进入马车。

　　几乎没有一点犹豫，武仂就过去了，他并不怀疑这是否会是一场圈套，他也并不思考是否其中有诈。如今他穷困潦倒，别人又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怀着无所畏惧的心态，武仂步上了马车，却在步上了马车的瞬间，死死的愣在原地。他张大了眼，手扶着车厢的边缘迟迟不肯落下。他以为方才姑娘口中的主人，会是男子，某家大有权势的老爷。方才却听得是小姐，他以为姑娘口中的小姐该是不年轻了，却见得马车里，正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她还有一副，绝世的容颜。

　　“我是前往铜墙关驻守的将军，如果你有不平之事，可以对我说。”仲答夕朝武仂温和一笑，淡淡的开口。自今日进入这一块地界开始，她与这块地界之间的联系就随之产生了，所以她并不想遮掩自己的身份。总归她要认识这里的人的，总归这里的人要认识她的。

　　“将军？”武仂目光一闪，继而一惊，看着车厢里坐得端正的女子，“莫非……莫非您就是那位开先河的那位女将军！已故仲将军的女儿仲小姐！”感叹的语气，这已经不是一个问句了。

　　仲答夕含笑微微点头，“请坐，坐下来，整理一下你的思绪。我品秩不高，但愿你要说的，是我力所能及。”单刀直入，抓住关键词，绝不拖泥带水。

　　武仂红着眼，便在仲答夕对面坐下。他紧紧的握着水壶，揭开盖子低下头轻轻喝了一小口。他慢慢的盖起盖子，抬起头与仲答夕对视，俯身朝她鞠了一躬。

　　“仲小姐，我名叫武仂。是解甲城本地人氏。”解甲城便是徐以言一直以来说的集上，只是她一直嫌解甲城三个字说来麻烦，所以一直集上集上的叫。出了解甲城，就是铜墙关。

　　仲答夕点头，神情稍作思索，“了解铜墙关的时候，也涉猎了些许关于解甲城的书，你说你叫武仂，我便想起了一个书中的武家。”

　　武仂重重点头，语气激动，“便是那个武家，解甲城唯有一个武家。”

　　说起解甲城，不管是解甲城里的人，还是解甲城外的人，人们能想到的东西，都太多太多了。但是说起武家，人们就只能想到解甲城了。不是武家对解甲城有多么多么不可或缺，也不是解甲城对武家有多么多么重要。就像是春天想到杨柳，冬天想到雪梅，武家想到解甲城，这么自然而然而已。

　　几百多年前，第一个武姓人来到解甲城，那个时候解甲城不叫解甲城，那个时候，解甲城没有名字。那个时候，车矢开国皇帝第二次御驾亲征，武行是他手下的无名将军。那一战开国皇帝没有胜，但是回朝之后，当即封了武行为大将军。因为武行在关键时刻挥刀替她挥开了头顶的刀。

　　那一战结束后，武行获得了于武将而言极高的殊荣。但武行却在不久之后提出自己要解甲归田。开国皇帝再三挽留，他都不为所动。最后，开国皇帝终是应允，问武行归田之地。武行本就是自小流浪之人，没有故乡，他说最想留在征战过的铜墙关，替皇上好好看着它。开国皇帝点点，大为所动，就下令将铜墙关里的城，从此称作解甲城。后来此事流传到民间，就有人站出来解释，说解甲城三个字，是一语双关呐，称其既是皇上对称武行解甲归田之心，又是皇上期望将来的铜墙关能永无战事，将军都能解甲归田。

　　武行在解甲城安定了下去，好几年都没有战事发生，武行后来也在解甲城娶了妻，生了子。不知何因，后来年纪轻轻就英年早逝。他的孩子，后来都发迹了，只是再没有一个能上战场的。但武家的名字还是永远的与解甲城挂了钩。到武行父亲这一代，人丁就单薄了，三个男丁，最后活下来的就只有武行的父亲。武行的父亲自小就身体不好，武行还未到弱冠之年，就病逝了。

　　武行的父亲生前早早就给武行指了一门婚事，女子姓苏，名唤映停。因缘巧合之下，两人邂逅过几次，早已情投意合。苏行父亲活着的时候，城中有权势的人也都敬武家几分。武行的父亲病逝后，就没人敬着武家了。武行本人挺普通一人，能看得书，却文不可与人谈诗论道，能打得架，却武不可执刀上阵杀敌。唯一的特长，就是本分，说样貌，还算好。

　　俗话说，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虽然如此，但武行父亲病逝，武家只是失去了顶梁柱，也不算是败落，武行本分一点，也不算太坏。只是武家后来还是彻底倒了去。

　　苏映停的爹是解甲城的富商，家里生意兴隆。解甲城另一富商雷家，长年与苏家有生意往来，两家关系也是大好，偶然间，雷老爷的儿子雷金甲就看上了苏映停。知道苏映停早就与武行有婚约，雷金甲还是私下里约了苏老爷见面，表明欲娶苏映停之意，苏老爷自是婉言回绝。不甘被拒，雷金甲就刻意接近武行，与其称兄道弟。日久，渐渐取得了武行的信任。常常从武行口中侧面打听了不少苏家的事。后来终于找到缺口，令苏家生意败落。

　　很多人上苏家追债，扬言要将苏老爷告上公堂。武行变卖了武家的房产，当时他信任雷金甲，就任正好来找他的雷金甲将银票带给苏映停。可是雷金甲最后并没有将银票带过去。苏老爷后来锒铛入狱，衙役上门的时候，他就在家自尽了。

　　雷金甲告诉武行，他已经将银票亲自交到苏小姐手中，苏小姐说大恩不言谢，来日定当相报。武行不知道发生的一切。变卖掉家财之后，他就一无所有了，一无所有的他，怎么再能与映停相配？所以他不敢再去找苏映停，卖掉一切的时候他就只身离开了武家。

　　几月后，他终于从别人口中听到了苏家的事。可是他赶回来，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苏家再也不复存在，映停不见了，他满头怒火冲到雷家门前，发现雷家也消失了。

　　后来他成了乞丐，再也不愿离开一步。他日日买醉，偶然在青楼门口见到一个熟悉的女子，熟悉到，就像是他的映停。他想去问一问那个女子。

　　可是他进不去，怎样都进不去……

　　仲答夕拉开布幔，转头凝望马车外，洁白的云在天上飘，她面色深沉，没有人知道她的思绪。

　　武仂低头，无力的垂下头，手拍在脸上，“这是我的冤屈，您能帮我吗？您也不能帮我……”武仂一下一下的摇头。他能说他有冤屈吗？能，他能说自己很冤屈。可是他也知道他没有资格这么说，与雷金甲结交的是他，那般信任雷金甲的也是他。无能为力的是，让他遭尽冤屈的雷家也消失了。

　　仲答夕合上布幔，转头唤了一声绿猗。绿猗进来，对上自家小姐的眼，会意了她眼中的目光，取过包裹，从中取出一袋金子恭敬递给仲答夕。

　　仲答夕两手接过，递与武行，深沉的脸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她淡淡的开口，语气淡而至淡:

　　“有武家，才有解甲城。武家的后代，不可以反让解甲城反成为它的桎梏。”

　　武行猛地移开拍在脸上的手，抬起头。

　　“一个人活在世上，如果有不能摆脱的东西，好的或是坏的，这个人都是痛苦的。”

　　“拿着它，去见她一面。有些话，你可以对她说，也可以不对她说。有些事，你可以问她，也可以不必问她。接下来，铜墙关的中军账，我在那里等你。”

　　仲答夕停顿，再次微微一笑，“来的时候，记得要叫我将军。”

　　武行一怔，一下直直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仲答夕手中的钱袋上，两只手缓缓接过。他面色凝重，郑重的朝面前的女子跪下，他跪得认真跪得坚定，迟迟不愿起身。

　　他对面前的女子心悦诚服。

　　他知道自己命运，就在这一天，被人彻底的改变了。

　　嗯！不会弃文的！为了将军！=^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