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河山》十软

13、听到了什么

　　等啊等，等啊等，等啊等啊等啊等，徐以言抱头蹲在地上，说得口都干了，舌都躁了，没等来可能会落在头上的刀，也没等来一句回应。她便张开眼，呆呆的望着地，她好像突然失聪了，世界是安静的一片。她好像又回到了她的烽火台上。被暮色掩盖的烽火台。她蜷在烽火台小小角落，凝视漆黑的夜晚。夜晚，就是这般死一样的沉寂。

　　啪呲！

　　地上枯枝破碎的声音，终是打破了沉寂。安静。

　　头顶上一重，徐以言感觉一双强有力的手搭在了她的头顶。是要一掌拍死她吗？她呆呆的想。一动也不敢动。

　　啪呲！

　　又是一声响，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徐以言眼前。她不自觉用力握起了拳头，她在这个名为铜墙关的地方呆了这么久了，是不是车矢人风格的鞋子，她一眼就可以认出来。车矢是大国，大国总是要张扬一些的，表现在穿着上就显得繁复夸张许多，虽然是边境之地，边民也是深得这种观念的影响的。

　　百尺就不一样了，它太过于小，太过于没有底气，它不那么敢于张扬，不，也不是不那么敢于张扬，准确一点，或可说是不屑张扬。虽然国君有心征战，但大半的百尺人还是更愿意传承百尺第一代国君无争的思想，所以一大半的百尺人实际上还是以推崇儒家礼学为主，又讲求道法自然为辅的。所以比起张扬的车矢国，百尺就显得低调了许多。所以，徐以言看着那双线条简单的鞋子时，就一瞬间心头瓦凉瓦凉的，车矢人才不会穿这样的鞋子，车矢的鞋子再是简单，也会在某一处某一落绣上一朵花，一片叶，哪怕是一根草。此人，必定是百尺人！

　　地上泥不少，徐以言自个上了山，鞋面上就覆满了泥。这个人的鞋面却异常干净，太干净了，就像他从来没有用它走过路。

　　徐以言就要抬起头，突然原本搭在她头顶的力道消失了，她又听得啪的一声，有点类似木头塞子从酒坛子的坛口拔出。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酒香，是她从来不曾闻过的酒香，似酒，又不似酒。不似酒，又分明就是酒。她一愣，又感觉手臂上一重，她感觉自己在一瞬间就被人拉了起来。她闭紧眼，以为是一场幻觉，再睁开，发现她真的已经站了起来。眼睛瞥到一抹褐色，她转头一看，是一作药童打扮的男子，上身穿着棉麻料子的浅褐色衣服，下｜身穿着同样是棉麻料子的深褐色裤子，头上是与之配套的浅褐色帽子。肤色很白，剑眉星目，高鼻梁，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整体给人感觉很是清新俊逸。如果不是想起自己是烽火台上的小兵，徐以言很想拜倒在他一身的气度之下的。他觉得此人更适合执一把白纸扇，于山河之间，悠哉，悠哉。

　　他的打扮分明是个药童，他的气质却告诉别人，药童，只是他的打扮。

　　这就是谪仙给徐以言的第一感觉，后来无数次，他死都不相信自己曾经在徐以言心头这般伟岸过。

　　“小兵，不要发呆了，你看此处山光正好，不如陪我饮酒作乐。你看如何？”

　　带着几分肆意，带着几分不羁，带着几分与尘世脱离的洒脱。徐以言心头莫名的涌起一丝情绪，不知是他的话，还是他话里的风光，还是他话里的饮酒作乐四字。她不知道面前人是什么人，他是要做弄她，还是等着做弄完才对她下手？

　　“小兵，如果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立刻杀了你。”

　　语音落下的时候，铮亮的剑刃就搭在徐以言脖子上。似乎只要她敢摇下头，他就敢手起刀落。

　　徐以言抬手用力捏着剑身，不让它再靠近自己的脖子，可是她不会武功，更没有内力，而那个人分明是个高手，还有着很深厚的内力，是以，徐以言使出了吃奶的劲，也不过自己给了自己一点安慰，搭在她脖上的剑其实分毫未动的。

　　“我可以陪你喝酒，饮酒作乐，此乃人生快事。但我不想看风光，世间风光皆易逝，越是好风光，越是易逝。”

　　谪仙抿嘴一笑，不住打量眼前的少年。个头小小的，头盔都戴得歪歪的，一点儿不着调，却是个士兵。他哪里像个士兵的样子，他应该是个调皮的孩子，光着脚丫子漫山的跑，他该是这般的样子。

　　他以为他该是手里拿根糖葫芦一口一口的啜着，他却能执了一杯烈酒，抬头与他道满天星河。

　　慢慢的收回剑，随手丢在地上。谪仙随意的往地上一坐，提起手里打开的酒，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像一个药童？”看着地上突然就喝起酒来的人，徐以言开口。

　　“我是什么人？”谪仙打了一个酒嗝，停下饮酒的动作，抬头看向徐以言，冲她神秘又诡异的一笑，“我是神仙，你信吗。”

　　徐以言跟着他笑，淡淡的笑，“我信。我信了你的邪。”了解一个人，真正的了解一个人，有时候什么都不需要做的，只需听他说一句话，一个动作，或者哪怕仅是一个眼神的交流，只要契机到了，这个人，这是一个怎样的人，这将是一个怎样的人，就通通在脑中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坏人。徐以言心头这样想。

　　“我就是一个药童，我等着有一天，我背着我的药篓，我的药篓载满了草药，我带着它，济世救人。”谪仙高高举起酒壶，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说话的调子越来越像个调皮的孩子。

　　徐以言噗呲一笑，心头是彻底对他的恐惧没有了，她挨着他坐下，两眼目视前方，与她视线平齐的地方，是一座没有林木生长的山，但是阳光照耀在上头，极美。徐以言动了动嘴唇，语气忽而低沉，“我是一个病人，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我等着有一天，遇着神，神给我一株药，神笑着对我说，熬了它，病就好了。”

　　从那以后，徐以言就认识了谪仙，认识了一个来自敌国的朋友。她终是直到下山也没有跟谪仙一道喝那坛酒，谪仙没有问她为什么会上山，她也没有问谪仙为什么也会上了山。他们保持着默契，只离开的时候互相挥挥手，却彼此都知道，对方已经成了自己朋友。

　　回到烽火台的时候，徐以言还没来得及回味这无比梦幻的一天，这无比梦幻的一天里无比梦幻的遭遇。竟然见得好几日未曾过来的刘得胜几人又围在了她的烽火台下。就着那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摇骰子。不过徐以言怎么看都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想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哦，高个儿今日没来。

　　“嘿！小徐！”

　　刘得胜远远望见徐以言，放下手里的骰盅冲她招手，“小徐！这次给你带了烧鸡来！”他声音洪亮，身旁四人皆转过头望着徐以言。

　　“诶！来了！”

　　徐以言扬起手用力挥了挥，咚咚咚跑过去。她今日爬了山已经很累了，但她还是想飞快的跑过去。要是这样，才不会辜负了他们几人的热情吧。

　　“小徐，要不要来一把，输了，你的烧鸡就归我怎么样～”康慨见徐以言走近，脑袋一下子就凑过去了。说完咧起嘴哈哈笑。

　　“你要是敢赢，老子就扒了你的皮！给小徐带的烧鸡你小子都敢惦记！”刘得胜对着康慨抬脚就是一脚。

　　“哎哟！”康慨捂着屁股哼了一声，见几人都看着他偷笑，一脸委屈，“大方被调走了，也没人跟我说话了，小徐这么可爱，我逗逗不行吗！你们这些人，趁着大方不在，就欺负我！”大方不姓大，本姓方，因着脸大老被康慨大方大方的叫，后来索性营里的人都跟着叫了起来。连队长都说康慨大方，大方康慨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基友，呸！是好兄弟。

　　“怎地！你小子有意见，你有意见就来揍我啊！”刘得胜将手里的盅敲得当当响。

　　江生一把按住刘得胜，又拍了拍扬着拳头，鼓着嘴，又不敢上前的，康慨的肩膀，好生劝道，“不日，上头指派的将军就要到铜墙关了。”江生叹一口气，“上头亲自指派的，虽说不是什么大品级的将军，那也不会是一般人呐。管治我等是不在话下的。如此，我等偷懒耍滑的好日子，怕是也得到头了。”

　　铜墙关有将军这样的人物存在吗？徐以言平静的听着江生的话，她来铜墙关多时了，只知道当初将她招进军营的将军，那位将军走了，她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她的队长了，而队长总是对他们放任得很。所以，将军这两个字，于她真是越发陌生了。

　　刘得胜放下骰盅，徐以言竟见得他难得的露出了一脸的惆怅之意。

　　“这不是好事吗～”

　　徐以言接过话。朝堂指派了将军来管辖他们。这是好事啊，表明他们没有被朝廷忘记不是，表明朝廷不会放弃他们不是。他们一群人总该有个领头人不是，一盘散沙也不是长久之事嘛。

　　“好个屁！”

　　一直没有说话的水生突然大声吼了起来。几人都被他吓了一跳。水生跟徐以言有着相似的命运，他是小时候被亲生父母丢在河边，快没命的时候被去河边洗衣服的他现在的母亲带了回去，养活的。她娘说他是在水边重获新生的，所以就叫他水生。因着有那样一段遭遇，自小水生就不爱说话，他总觉得自己是不被这个世界喜欢的人，所以他什么都闷着。

　　几人一下子就安静了，目光灼灼的看着水生，等待他接下来的话。一个寡言的人，若是突然开口，是绝对足够引起人的好奇心的。可是说完刚刚的三个字，水生就泄气了，脸一红，低着头语气弱了下去，“女的，女将军……”

　　嗬！几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徐以言却默默点头，或许水生是想说，将军是女的，一个女将军怎么带领他们这些粗汉子迈向人生的巅峰呢？又或许水生是想说，将军是个女的，那么打仗的时候，他们这些粗汉子是该举起刀大喊，将军加油！将军威武！将军努力向前冲！呢？还是大喊，将军不要过去啦！将军快跑啦！将军站着别动，我们来保护你啦！呢？

　　额……徐以言觉得，应该……或许……可能……大概……有很大几率就是后者了吧。想想若是自己当了一个将军……额……徐以言用力点头，嗯！果断是后者！

　　不过等等！

　　徐以言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心头一股热血不住沸腾！噢！苍天呐！请原谅她的后知后觉！

　　等等！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女……女将军！

　　反正看我文的你们最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