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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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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天圣五年,六子再次离开东京城,屯驻秦州。
临行前,六子交了三个月的房钱,足够王竑与崔明冲住到殿试放榜。
对许多士兵来说,更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最可怕的又是北方禁军屯驻南方,因南方多瘴气,很多人因小小的水土不服而丢失性命。
即使北方的兵去北方,南方的兵去南方,古代的道路交通、医疗条件,也给士兵们增添了许多苦难。往往一次更戍,禁军中就会有一些人永远无法活着回到故乡。
不是报国杀敌而死,仅仅是因为漫漫路途导致的伤病致死。
不要干扰历史,因为你承受不起历史改变的后果!六子无数次告诫自己,硬着心肠对一切视而不见。
“虞候,张大不能走了!”副军都虞候卢勇快走几步,凑到六子耳边说。不大声,是怕影响行军的士气。
六子没发觉自己又皱起了眉头。
“看看去。”
此刻正在行军途中,步军路途只能靠双脚走——马军其实也没许多马给普通士兵代步——千里漫途,道路崎岖,对脚的负担非常重。行军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的双腿。
张大的名字就是张大,姓张,爹妈的长子,所以叫张大。第一次更戍,前段时间因为用生锈的铁针挑水泡感染了。军医开了药,却一直没好,反而愈发严重。
六子和卢勇插进整齐行军的队列中,见到张六被两个同僚搀扶着,几乎是被拖着走的。从东京军营出发已经一个多月,虽然不是日夜兼程,但军令如山,他们必须在限期之内到达XX,所以白天基本上都在行军,有时甚至不停下生火造饭,直接生啃干粮。
扶着张六的两个人一个叫石猛,一个叫孟石。因姓名结缘、加上脾气相投,成了好朋友。两人此刻亦疲惫不堪,同周围无数双腿一样,麻木的前后移动。
至于张六,浮肿流脓的左腿已经连鞋都穿不上了,他还在发热。意识倒是清醒的,看到六子和卢勇,怯怯的想靠自己站起来走,左腿一沾地就钻心的疼,却根本站不住。
一般士兵出现伤病不能行军的情况,向上级报批后,都是就地留下养伤,伤好后随后方辎重部队一块儿跟上去。若是辎重部队都过了,那就只有自己想办法撵上部队。
一般都不会有人当逃兵。
北宋的户籍制度已经相当完善,不想累及家人、一辈子隐姓埋名流亡的话,只能乖乖的按军令办事。
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把张大丢下岂不是叫他自生自灭?
只能等到有人烟的地方再说。
孟石和石猛直觉身上一轻,张大却是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六子竟然亲自把张大背了起来。
也不知他怎么做的,行军的队伍竟然一点儿没乱,孟石和石猛的脚步都没停过。
卢勇瞠目结舌:“虞候——”
“好了,别说话省点力气走吧,晚上扎营再说!”六子脚步不停的说。
不是他故意作秀,这些士兵连日来都已经累得不行,无论叫谁再背上一个张大都是沉重得可能两个人一起拖垮的负担。
除了他这个身怀内力,简直是世界BUG的人。
背后的衣服被液体打湿,伏在背上的身躯轻轻颤抖。
六子说不出安慰的话。
军医的药虽然喝了,但本来军医的医术也不怎么高明,加上伤病中还要继续行军,雪上加霜,伤怎么好得了。
如果今天晚上再露宿的话,明天张大不知道是否还能支撑下去。
眼看荒郊中又要添一座孤坟,安慰的空话还有何意义。
一心为张大的性命忧愁,六子忘了阶级分明的古代,他一个官亲自背一个普通的士兵是多么震撼的一件事。
幸运的是,天快黑的时候,城墙的轮廓在傍晚的雾气中显现出来。
虽然军队不能进城,但派人去请几个大夫还是可以的。
张大不是唯一一个重伤号,各都、各指挥都有数人乃至十数人。次日拔营,伤病无法行军者都暂留当地养伤。
每一次休整,都会有一些人被丢下。
次次如此,年年如此。
有些人能熬过,重新回到队伍中;有些人却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过去的三年,六子以为自己已经铁石心肠,不会再有触动。他自己都没发觉,在东京休整时轻松惬意的心情再一次被沉重和压抑取代。
风云世界的老百姓并非没有疾苦,但绝天不是在无神绝宫便是在天荫城、离开天荫城后先是被断浪圈养、接着又抱上武林神话的金大腿,仅有刚从东瀛到中原的那段时间在民间住过,也被管束着,很少接触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知道老百姓过得不容易,却不知道多么不容易。
身临其境和隔岸观火,是两种天差地别的体验。
在秦州的第二个年头,八王爷边关劳军,路过此地停留三日,离开时特意留下几车东京土物慰劳东京来的禁军。
以王爷之尊,能如此体恤,难怪大家交口称赞。
八王爷临行前,恰好见到六子在送行人之中,还命六子上前与他交谈了几句,令一众低级文武官员羡慕不已。
太平年月也不是真的太平,听闻在西北边,夏州、庆州一带,党项族与宋兵几度冲突。东北方的高丽与北宋也是亦敌亦友。南方土人部族时有叛乱之举。反而是朝廷重之又重的宋辽边境自澶渊之盟后没有战事。尽管两边时不时会来一场军事演习,令将士们精神紧绷,但一直是雷声大雨点小。
这三年又顺顺利利的熬过去。
眨眼间到了天圣八年的年末,这一年大家在行军的路上度过新年。
然而比行军路上过新年更糟糕的是,行军途中接到军令,龙卫军转道庐州,以备敌寇。据传令的所说。除了龙卫军掉头往庐州方向去,正在京西东路的武胜军已经掉头往北宋与高丽边境去了。
防备的敌寇竟然是高丽!
六子没去过庐州,一打听,原来庐州在现代安徽省,大概在安徽的首府合肥附近。
可是高丽的人怎么莫名其妙的跑到庐州去了?
都指挥使召集属下营帐议事,众人才知事情始末。
原来高丽以高丽王太子为正使,尚书崔光浩为副使前来朝见大宋皇帝。使团中还有一位高丽宗室女,是送来与大宋皇族联姻的。没想到使团行经庐州,高丽太子离奇身亡,庐州府尹抓不出凶手,双方僵持不下。
如今高丽已经陈兵边境,战事一触即发。
但是,高丽使节朝见皇帝,应该一路往汴梁方向去。东京城就在现代的河南开封,安徽合肥在河南开封的东南方向。高丽的使节团怎么会绕个弯跑到庐州?
可是一起开会的同僚们没有一个表示疑惑,好像高丽使节团不直接去汴梁,跑到庐州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弄得六子以为自己记错了方向。
出了主帅的营帐,和六子关系比较好的高虞候才告诉六子,原来高丽太子是出了名的谈话好色、性喜游玩,使节团都快到开封府,高丽太子硬是要使节转道,说在进京前想先看看大宋的秀丽江山。
使节团以太子为大,旁人都劝不动他。又没有一个雷霆手段的人来震服他,反而许多人讨好奉承,以求新主继位后能飞黄腾达。所以高丽使节团竟然真的在开封府边儿上转了道。
高丽来者是客,此次又送了郡主来和亲示好。虽然一路在大宋境内瞎逛,但一没窥探大宋军政,二没扰乱地方治安,每到一个地方尽去些热闹繁盛之处,尤其爱好勾栏瓦肆,随从人员也无形迹可疑之处。
因此地方官也找不到借口送这尊大佛离开,只能脸上笑嘻嘻心里MMP,小心谨慎的派人明里暗里的跟着高丽太子和使节团中的人。
没想到使节团路过庐州时,当地有个孤女,据说是被狼养大的,仿佛还牵扯到鬼神之说。总之,见识过各种美女的高丽太子大约想尝尝不一样的滋味,看上了这个孤女,结果人家姑娘不从,高丽太子就死了。
众说纷纭,有说是被孤女杀死的,有说被刺客杀死的,还有说厉鬼索命的。
到了庐州城,案情已经接连发生变化。高丽太子离奇死亡后,不但不同的凶手抓了好几次又都放了,与高丽太子一同出访大宋的高丽七皇子对大宋官府百般施压。名义上是兄弟情深,要抓住凶手替兄报仇。实际上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抓到凶手回国邀功好做新太子才是真的。
龙卫军在城外二十里安营扎寨,指挥使派人派了高军都虞候领数人去庐州跟进案情,自己坐镇军中。
高虞候进城次日便命人传回消息,说是一个叫包拯的书生查出了凶手。杀害高丽太子的竟然是高丽使节团的副使崔尚书。
高丽郡主貌美风流,高丽太子这个没节操的,竟然连堂妹都不放过,奸污了XX郡主。本来这件事很隐秘,高丽使节团中也只有几个相关的人才知道,其中就包括与郡主有私情的崔尚书。
一个叫包拯的书生抓到郡主的侍女乔装打扮去药房抓打胎药,不但揭破了这桩丑事,还查出正是崔尚书因情人遭受侮辱才愤而杀人。
在指挥使的营帐中听完案情,除了与同僚们齐声慨叹世间竟有如此无耻之人外,六子暗生疑惑——包拯,历史上真有其人他是知道的,可是历史上的包拯和演义中一样精于查案吗?此时的包拯只是个年轻书生而已,就已经如此厉害了??
高虞候拍回来的人还喷喷称奇道:“那个包拯聪明是聪明,可是人长得忒奇怪。一副黑脸皮,简直比咱家用了十几年的老铁锅的锅底还黑,而且额头上还长了个月牙形状的瘤子,怪异得很……”
凶手抓到,而且不是宋人,当然可喜可贺。大家伙儿,包括指挥使大人都饶有兴致的听小兵讲奇闻,没人注意六子惊骇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