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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

  •   这位丹阳尹不是旁人,正是在崔府同崔堇交往甚密的陶安荣。

      当年,在所有人都为丹阳尹这个官位挤破脑袋时,崔训早已将选定之人呈上御前,最后的结果让朝中官员纷纷傻眼。

      陶安荣。
      字平逸,年方弱冠。

      不是世家子弟,也没有显眼的政绩,当年的陶安荣方入尚书台,不过一介尚书郎,并不引人关注,他更为人乐道的要算他的出生。

      虽并非士族贵胄,但他的父亲是南晋闻名遐迩的大儒士陶珣礼,南晋还未遭遇北秦之乱时,陶珣礼已在洛阳广收门生,可谓桃李天下,不少士族子弟皆以能为其门生而傲。

      然而陶大儒亲授的门生不多,崔训则是其中一位,曾拜大儒门下四载,也是他最骄傲的弟子之一。

      陶安荣不仅与她有同门之谊,还自小关系甚密,这般亲近,按理来说,作为主要负责选官的崔训本应避嫌,却不想她还明目张胆地站出来,支持这位年轻的尚书郎。

      “平逸,训之智囊。”昔日的崔训这般评价陶安荣。

      有人对此颇有微词,这位崔令君并不如传闻中的那般公允,将自己同门调来做丹阳尹,控京师之权,野心昭然若揭!

      可也有人不以为然,内举不避亲,自然有能者居之,没有比陶安荣更合适的人了。京师之地,天子脚下,这个烫手山芋虽足够诱人,却不好当,也当不长久。

      建康城住着多少豪门贵族,又有多少难断的纠纷,该如何化解士族高门间的矛盾,又该如何取舍其中的利益,太难决定了!

      事实证明,崔训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

      陶安荣不仅将丹阳尹做下来了,还做得长久,至今也未遭人诟病。

      ……

      陶安荣骑马而来,似是连车與都未来得及备上,身后随了几个疾步追赶的衙役,竟比前去通传的亲卫还要快些赶来。

      双方剑拔弩张,刘子昇未显露身份,未占上风。

      “君侯?”陶安荣下马走近,轻唤了一声,略微整理了下凌乱的官服,向刘子昇作揖,又见他身侧竟站着前几日方见过面的何苏木,讶异道,“女郎何故在此?”

      何苏木讪笑欠身,指了指刘子昇:“陶大人,我是陪表兄路过此地。”

      陶安荣点头,看看左右:“发生了何事,竟惊动了镇北侯。”

      听到“镇北侯”三字,围观人群猛吸了一口冷气,一阵窒息之后,随即四下密声议论起来,胆大的人不由地朝刘子昇偷望了几眼。

      刹那间,家仆猛地扑倒在地,一直磕头,凄声道:“小人不识,竟然……竟然是镇北侯。”

      镇北侯刘子昇,谁能没听过这个大名。只恨眼拙,竟没有将眼前这位玉树与那位战神之名的镇北侯关联起来。

      都说镇北侯刀下无情,亡魂千万,嗜血成性,该是个凶狠暴戾之人啊,谁曾想模样这般俊逸标致。

      众家仆更是连连以额触地,哀声一片。

      刘子昇冷冷地扫视一眼,朝陶安荣淡道:“事出在你的管辖范围,就交予你处置了。”

      “自然,下官会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君侯且放心。”

      说话间,不知是什么冲击了那两个奴役,他们竟拼上身子最后一丝力气,跪着挪至刘子昇面前,幸好被亲卫及时拦下,他们扯着已嘶哑的嗓子,苦苦哀求:“镇北侯么……一定要救救我们,还有……还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被关着,日日夜夜劳作,他们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太多人……太多人都被活活饿死了!”

      四下震惊,未等刘子昇出声,何苏木迈步上前,肃然问道:“到底是哪家?”

      奴役再也忍不住了,深吸了一大口气,脑袋直直地撞向地面,渗出几道血印,方恨恨咬道:“崔家!”

      “崔家……”人群重复几声,皆面色惶恐,朝那崔家府邸方向指了指。

      可也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讨论。

      何苏木亦是一惊,瞥见那几道渗着血的伤痕,眉头已紧皱,她自经历过前世那般惨死,再也见不得血,这几道伤痕虽不深,可那赤色就如同利箭般戳中她的心脏,似是骤停了片刻,随之而来的便是浑身的颤抖。

      好在并无人注意到她的变化,她很快将视线别开,用了狠力扶稳桑琼,这才渐渐恢复了意识。

      这头的家仆们没想到的是,这二人这般快就将家主供认出来,面面相觑间,慌乱不已,又是一阵跪地哀求。

      陶安荣听到“崔家”,神情也顿了顿。

      何苏木却定神一想,不对啊,崔家不兴这样的庄园之事,吴郡的土地都是交给旁系的亲族去打理。

      “说清楚,哪个崔家!”刘子昇冷声问,竟比她反应得还要快。

      家仆们意识到,现下已将镇北侯和丹阳尹都给牵扯进来,自知辩解无力,便盘算着如何戴罪立功,于是争先恐后将事情交代清楚。

      原来,并非是建康城内的崔家,而是住在东阳郡的崔家,家主崔安道未入仕,到这一代几乎与崔俨家攀不上族亲,虽谈不上与建康的崔家关系多亲厚,但到底也是崔氏一脉。

      陶安荣心中平衡其中的利害,朝刘子昇道:“崔安道虽无官职在身,但也承崔氏一脉,此事又要牵扯出东阳太守和我南晋的户籍制,实在是有些麻烦,下官还需要回府衙与人商议,承禀圣上再做定夺。”

      刘子昇沉吟片刻:“也好,只是那崔家……”

      他又颇有些意味地扫了一眼陶安荣,何苏木大致猜到刘子昇在顾虑什么,陶安荣受崔训提携,生前得她器重,他平日里又与崔府走得近,有这样的顾虑倒也是正常。

      谁想,陶安荣听到这话似是受辱那般,横臂甩袖,神情异常严肃,义正言辞道:“君侯不必担忧!陶某虽受恩于崔令君,可也身慕青松翠柏,心知奉公执法,到底不会为此而包庇崔氏,不然如何担得起崔令君当年厚爱?”

      纵是见他如此驳斥,刘子昇竟也不恼,深邃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异常,只沉声道:“她确实……”

      声音愈弱,听不出何意。

      崔训虽是权臣,也是个刚正不阿的权臣,她若还在,包庇护短之事断然干不出。

      何苏木猜测,刘子昇口中的“她”是不是在说自己。她一向看不明白刘子昇的心思,从前的她就看不透,更别说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位,与从前的冷漠将军完全相异的表兄了。

      陶安荣命随行衙役将家仆和奴役都带回,又特意折回,朝何苏木低声嘱咐:“女郎千万记得,接下来无论发生何事,都与你没有干系了,莫要再牵扯进来。”

      何苏木知道陶安荣好心,她如今暂住崔府,又顶着崔府教习先生的名义,若是让人知道是她与刘子昇今日在街上拦下此事,的确会引人非议,她在崔府那边更是不好交代。

      “陶大人放心好了,苏木无碍。”何苏木莞尔一笑,十分云淡风轻。

      各司其职,人群散去。

      刘子昇若无其事地将何苏木送回了崔府,一路皆无话,何苏木朝他欠了欠身,就要拜别,抬眸却见他嘴角微扬,竟露出一抹笑,朝她道:“昇不知苏木表妹竟有如此真知灼见,实在佩服。”

      何苏木连连讪笑,指尖不断摩挲着裙裾:“哪里哪里,运气甚佳。”

      刘子昇笑容更甚:“再考虑考虑,来我军中做个幕僚?”

      何苏木嘿嘿一笑:“有机会,有机会。”

      她自知那笑得实在虚情假意,没办法,谁能想到,刘元齐啊,竟然有一天能向她温柔地提出这样的邀请,真是相当窘迫啊!

      此时,亲卫驾了车来,接刘子昇回营,等目视着他上车,又一路行远,直至完全消失在街口,何苏木才幡然醒悟。

      她这是要做什么!竟险些忘记如今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便是调查她的死因了,刘子昇性情大变,关她何事啊!况且,他还是那件命案最可疑之人啊!

      ……

      何苏木意外撞见的这桩案子,成为建康城上至皇族宗亲,下至庶民百姓关注的焦点。

      弹棋间,何景源不经意地提起:“竟然是被你和元齐表兄撞见的,那个崔安道真是可怜。”

      何苏木将玄木制成的黑棋击弹到白子上,剔透的玉盘不觉抖上几抖,她不由一笑,指着玉盘温声道:“阿兄,你输了。”

      何景源拍了拍脑门,“哎呀”一声,惋惜地跌坐在软垫上,还道:“苏木你狡诈,让我说起这个案子,乱了分寸。”

      一旁盘足而坐的范义故作嘲笑:“哪里是苏木狡诈,我看分明是你想施计引她分心,苏木没受你影响罢了。”

      何景源也不甚在意,喝了口茶,面色又稍显不甘心:“苏木你的运气太好了,只是回姨母那里探访,就遇上了表兄,而我偏偏那个时候被此人拉去喝酒。”

      何景源向范义扫去一道幽怨,又叹:“这下子最头疼的该是丹阳尹陶大人了!”

      何苏木瞥了眼何景源:“有什么好头疼的?这该是他职责范围内的案子。”

      何景源朝她翻了个白眼道:“你知道什么,这个案子牵扯的面太广了,稍不留神还能将南晋现在所有最得意的世家都牵扯进去,试问,现在哪个活得舒顺的士族没有在自己庄园里私藏奴役?”

      范义也点头道:“是啊,昨日我还在府中听父亲和同僚议论此事呢,北民南迁,多的是没有上户籍册的流民,士族田庄中私藏了许多这样没上户籍册的奴役,陶安荣再秉公处理,也不敢将所有士族都得罪干净,现在可都在说,这回丹阳尹遇上了自上任以来最棘手的案子了!”

      何苏木抿了口花茶,微微润了润唇,徐徐道:“不过是私藏奴役而已,崔安道若是将人都交出来也就万事大吉了,若是他不交嘛……治他一个罪名就是,我南晋的律法又不是摆设。”

      何景源摇头笑道:“你倒说得容易,听说丹阳尹前日派人去了东阳,衙役连崔安道的大门都没进去,别提什么治罪了,更何况,哪里会真的治他的罪,他好歹也是崔氏一族……”

      “窝藏流民,本就减少了朝廷的赋税收入,对朝廷来说绝非长久之策,索性此事被闹大,还能借着这阵东风,将现存的户籍制稍作修改,我看这回倒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何苏木语气淡然。

      何景源和范义均是一怔,竟因何苏木一番解释而顿悟,愣愣地望向她。

      范义呆滞片刻才道:“苏木,你怎会对政事如此了解,看得比我们还明白?”

      何苏木振振有词:“读杂书,听小道。”

      尽管如此,范义对何苏木更另眼相待,心中好一阵怅然,甚至生出一种自愧弗如的感觉,随后又诚心向她请教道:“但是,如今单凭着丹阳尹一人之力,恐难成此事吧?”

      何苏木迎上他的眸光,白皙的面容上浮出极平静的一笑,衬着她用指尖盘玄木子的动作,尤为清逸。

      “他可不是一人,定会有人帮他。”

      ……

      果不其然,何苏木的话在三日后应验了。

      刘子昇上疏晋帝,据理力争,斥责士族在田庄窝藏奴役,逃避赋税徭役。

      晋帝得知,建康附近竟然还有此等荒唐事,下令丹阳尹严查崔安道一案,又命户部重新拟定新的户籍条例,适当减免南逃北民的徭役赋税,重新开始登记户籍,又下令临近郡县好生安置这些流民。

      按南晋律法,崔安道被判五年劳作之刑。

      高门郎主见崔氏都遭遇如此判决,诚惶诚恐,纷纷将私藏的奴役上报,户部陆陆续续将这些流民登记在册,成为定都建康之后最大的录册工程。

      那日何景源兴奋地将此事告诉何苏木,神采奕奕,眼眸中挡不住的光芒,“苏木,真如你所料,是元齐表兄上疏此事!只是没想到啊,圣上如此看重表兄,他的提议一下子就被接纳了!”

      何苏木也未曾抬眸,只幽幽道:“哪里是给他面子,此案真正能受益的,难道不是圣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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