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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陆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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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兄妹被婢仆带出了府,侯府的车已至门阶前,何景源见何苏木若有所思,先一步登上车,又伸出双手,来迎妹妹。
何苏木老老实实地将手搭在阿兄的手腕上,双腿一虚,不仅没登上,还险些将何景源一同拉下来。
何景源笑着叹了一口气,跨大一步,牢牢抵住双腿,这才将她拖了上来。
“我竟不知道你最近长了这么多肉。”何景源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果然元齐表兄把你养的极好!”
何苏木轻“嗯”了一声。
何景源见她今日不再怼他,十分诧异地再去仔细看她,还在走神,且已云游四方。
二人对坐,稳靠厢壁,他朝驾车的仆从呼了一声,马车朝侯府方向慢慢驶去。
何景源对范府那一幕着实心悸,不免担心妹妹瞎想,朝她前倾了身子,温声道:“妙仪阿姐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你既然早已确信表兄是良人,何必因为他人的遭遇,而怀疑自己,怀疑表兄呢?”
何苏木抬了抬眼睫,咧嘴笑了笑,打趣道:“阿兄,你何时也信表兄会真心待我?经那姓许的一闹,你竟然还不怕?”
何景源故作不喜,没好气道:“我哪里是信他,我还不是信你么,难道我还要做拆婚的勾当不成?到时候别说表兄领人宰了我,连你都要怨我一辈子,得罪了君侯,还要丢了妹妹,我还没蠢到这地步。”
何苏木没憋住,笑出声,扯了扯何景源的袖子,道:“阿兄不要为我担心,我不是因为妙仪阿姐的话忧虑,其实是……”
她没再说下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何景源向来知趣,更不会执着女儿家的这点心思,他搭上妹妹的半梳的发髻,轻柔地抚了抚。
虽说妹妹要嫁进侯府,他也还住在府中,大婚后,兄妹二人依旧可以同住,但如今一想到妹妹要嫁人,果真一窝心思堵在心口难言,有失去妹妹的怅然若失,也有终于将妹妹嫁出去的万千感慨。
何景源一双狭长的凤目微闭,眼前竟蓦地跳出那位劲装的英姿,他一个激灵,浑身都颤了颤,幸好苏木未曾察觉,仍旧低头深思,他陡然松了一口气。
侯府本就离着范府不远,几句话的功夫,马夫已将车稳稳地停在侯府门口。
“郎君,女郎,可落地了。”
兄妹二人依次下车,整了衣冠,正要拾阶入门,方走了两阶,却迎上姜氏,她一脸焦虑难安,正被周氏搀扶着走出府,刘子昇亦是伴在一侧。
“姨母——”
何景源低声喊了一句,三人齐齐望来,姜氏这才定了神。
朱门匾额两旁,挂着两盏明亮的灯笼,照得刘子昇面色朗俊,却又见姜氏一脸蜡黄,何苏木顿时心头一跳,忙走上前,问出了何事。
周氏面色忧伤:“宫里头方才传出消息,娘娘她……小产了。”
“什么?!”
何景源大惊,他知道晋帝与庾太后对此胎都极为看重,宫人亦是小心伺候,根本不敢出一丝差池。
何苏木皱眉,沉声问:“是意外,还是……”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身旁的刘子昇。
刘子昇也看了看她,唇抿若薄刃,微微摇头。
姜氏正是要入宫,探望皇后,刘子昇本要一同去,将她送至宫门。
何苏木细心地察觉张述也守在府门口,虽离着两丈远,但时不时地会往这处看,便知宿卫营中也有事要劳烦到他。
“你去处理要事,我同姨母入宫,照顾姨母,你不要担心了。”
说罢,何苏木朝他谨慎地一颔首,不用再细说,便搀扶上姜氏的手。
刘子昇也没反对,眉头蹙着,有些迟疑。
何苏木朝他莞尔,低声道:“我什么没经历过?只是入宫一趟,你还怕我出事不成?”
姜氏自然对何苏木的陪同很是放心,连连点头,叹道:“由苏木陪着,我心里头安心不少,昇儿,快,车马可备好了?我担心萱丫头……”
刘子昇再也拒不得,关切地凝视了何苏木一眼,又遣人喊上府中候着的桑琼,将她们送上车,目送车马拐过街,才肯转身离去。
“宫里头也并非都像你看到的那般平静,虽不至于处处暗藏杀机,但也算得上一处虎穴,你乖乖地陪着母亲就好,千万不要强出头。”
临行前,刘子昇如此敦嘱她。
马车快行至建康宫,已是亥时中,宣阳正门已落,问过守护宫门的羽林郎首领,才知要拐向东阳门。
顺着一条不宽不窄的宫道,又行了半盏茶的时间,车停在了东阳门。
宫门已开,可供两车并驱的马道正中央立着一排神色肃穆的宫人。
周氏从外侧将布帘掀开,道:“夫人,女郎,陛下亲允,可令车马直接行至昭凤宫。”
姜氏无力地应了一声。
何苏木朝周氏点头道:“那就快些行去吧。”
周氏应声,放下帘子。
一行宫人退让至两侧,马车先行,他们随之疾步跟上。
车厢内,何苏木一手搀着刘夫人,一手掀开窗布,朝外看去。
马道两侧高悬赤色底座的铜灯,两步一亮,道中亮若厅堂。
车也行得极缓,不敢惊扰宫城。
有多熟悉?
她曾数次走过这条道,皆是由朝官簇拥着,却无一次走去过刘萱的昭凤宫,如今第一次入宫城,却是要替刘子昇看望妹妹,不由更加感慨。
“夫人,到昭凤宫了。”
驱车的仆从轻道了一声,何苏木见姜氏无神,又附在她耳侧重复了一句,方搀着她,共下马车。
方落地,昭凤宫内有两婢匆匆出院门,朝二人行礼,来引她们入殿。
何苏木紧紧地搀着姜氏,踏入院内,登上玉石阶。
殿门半敞,浓浓的药味儿迎面扑来,并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何苏木不由皱眉,入正殿时,朝四下打探,昏影重重的殿中,却跪着一行宫人,有内官,也有婢女,皆是衣襟凌乱,嘴角渗血,想必已是受了刑。
引路的两婢各掀一帷,二人先入寝殿,如正殿一般,只在殿中点了两盏灯,烛火小如星点,但也能勉强视物,几道房梁映出黑影,悬而未明。
殿内不见金石玉器,案台搁满数碗未饮的汤药,只有几个婢仆俯首跪倒,在床榻帷幕前瑟瑟发抖。
浮窗紧闭,药味挥散不出,风随人入,灯烛摇曳了几下,几欲熄灭。
“本宫不是说了吗,不要光亮!不要点灯!都给本宫熄了!”
刘萱似扯着嗓子,嘶哑地低喊,便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原来,并非昭凤宫惯于夜晚暗沉,而是皇后亲令人灭灯。
宫人束手无策,若是将最后这两盏灯灭了,那当真连影子都看不见,她们又如何来照顾卧病在榻的皇后?
闻声,姜氏更是快步走近,离着床榻一丈,与何苏木一道行叩拜礼。
脚步声惊动了刘萱,她本是紧蹙着双眉,虚弱地斜倚在榻上,凝神听到姜氏行礼声后,神色微缓,起身就要掀开床帘,守夜的婢女连忙将帷幕撩开一角。
“母亲!”
她已无力再说话,抬手示意二人起身,何苏木将姜氏扶起,二人又顺着刘萱之意走近。
刘萱无力地看了一眼何苏木,又同姜氏哽咽道:“母亲,阿萱……好苦啊!”
姜氏亦是满目哀戚,坐在床前的金丝软塌上,颤抖着抚握刘萱的手,“娘娘……”
刘萱苦笑着摇头,披散一头乱发,早已被汗水浸湿,一缕缕地粘在鬓前、脸颊。
“母亲,如旧时喊阿萱吧,阿萱想念府里的时光。”
“萱丫头……”姜氏重叹一气,“你与陛下都年轻,莫要担心……”
刘萱微闭着双目,姜氏掏出净帕,在她额上亲覆,擦完后,又转身朝守榻的婢女低喝:“你们怎能如此粗心大意?娘娘一身热汗,不仅没给娘娘换洗,还没喊来医工,如此轻待,难不成在欺娘娘有病在身?”
四名婢女皆“噗通”跪倒在榻前,高呼冤枉。
一名婢女壮胆抬头,哀声解释:“娘娘不让我等近身,医工来看过了,开了方子,娘娘方出一身汗,是药汤解郁散热所致!”
刘萱惨白的脸有些吓人,姜氏自然不放心,又疑心是宫人照顾不周,眉头紧锁,又要发难。
见状,何苏木道:“姨母,且稍宽心,娘娘许是心头有郁结,如今姨母来了,同娘娘说说体己的话,兴许娘娘有姨母伴着,能快些入眠。”
姜氏不再怪罪,似也被说动,刘萱勉强地笑了笑,温柔地看了一眼何苏木,又朝姜氏低声道:“苏木说得没错,母亲陪着我,说些话吧。”
姜氏微颔首,何苏木摒去众宫人,只留了两婢守在离榻几丈远的案前,自己也同宫人一道出了寝殿,顺手将高悬的帷帐解了下来。
她没有就此离去,在殿外喊住方才那名答话的婢女:“你可是医女?”
此婢微怔,随之欠身,恭敬道:“婢并非医女,只是未入宫前,曾随父诊治乡野,我父是医工,婢懂些药理常识。”
何苏木点点头,问了她的名字,又低声问起刘萱滑胎的缘故。
阿秦神色微有闪躲,但念及方才何苏木为她们求情,朝四下确认无人近身,方附在她耳侧道:“娘娘这是惊吓所致。”
何苏木眉头跳得厉害,又问:“娘娘这是初胎,宫人小心,陛下宠爱,如何还有人敢吓娘娘?”
阿秦垂首低语:“并不是有人刻意为之,而是娘娘自己吓到了自己。”
“大胆!你可知你此言能获罪吗!”何苏木低喝了一声,全无方才的亲和。
阿秦退了半步,慌忙伏地,颤声道:“婢在昭凤宫伺候一年了,近几日更是夜夜都看守在寝殿,不敢胡言,若非女郎方才善心,力护婢,婢至死也不敢同人说出这番话!”
何苏木顿了顿,屈身将她扶起。
她方才那一喝并非不信,而是故意吓她,要她知道所言要实,果真此婢心思单纯,只为报她相护之恩,并非是耸人听闻。
她态度稍煦道:“阿秦,我并非难为你,实在是宫内魑魅魍魉过多,我同你初识,也不能全信于你,既然你如此说,我就放心了,还望你不计较,将此事详尽道来。”
阿秦先是沉默,抬眸望了一眼何苏木,见她神色认真,又知她是侯府中人,怕是已得姜氏和镇北侯的首肯,来调查此事,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尽管早有预感,何苏木听完,还是愣在原地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