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陆拾贰 ...

  •   “羽仙子绝殊离俗,心性清高,只是这一曲,太过哀怨离愁,与今日庆贺的场子不大相称。”

      宴席初开后,除了寒暄回话,陶安荣一言未发,羽媚儿舞罢,他才叹了这一句。

      得如今权相这一美赞,众人皆抢着附和,极尽辞藻,羽媚儿除了欠身致谢,便不再说话。

      范沛搁下久握的酒盏,似也被此哀婉之声染上几分戚色,眼神飘忽,视线至范义,才凝神摇了摇头,挤出笑,道:“我儿要赴豫章调任,生辰礼宴就当饯别宴了。”

      在座有品秩的官员皆知,原豫章太守贪赃下狱,此职空缺,一时竟无人可调,谁想年轻的尚书郎范义竟主动请任,虽属平调,然而范义入尚书台已有一年,再隔两年,即为尚书侍郎,如此入中枢,本是前路坦荡一片,何况入尚书台,是多少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仕途,却生生被他自己给打乱,闻者皆为他惋惜。

      如此一调,还不知几年能归建康。

      陶安荣也是思量许久,见范义诚心请调,方将此调动呈上,他比那些看热闹的人还要为他惋惜,只因范文与颇有才学,本是尚书台不可多得的人才。

      何苏木抬头之时,迎上了范义恍惚的神色,可他反应极快,一见她望去,便匆匆移开了视线,暗暗地又多饮了几杯,愈发惆怅。

      除此之外,范夫人也朝她瞟了一眼,温柔慈爱的目光不再,悲伤和怨念交杂,儿子远离京师,自然她是罪魁祸首,没有明面上迁怒,她已是极尽大家的主母风范。

      如此,只令何苏木更是沉郁寡欢。

      雅乐又起,举盏畅饮。

      何景源不禁低声劝道:“你莫要怪自己,此事与你无关,不要管旁人如何看热闹,你只要忠于自己的选择便好,至于这个选择是对是错,都只干系你一人,也与旁人无关。要我看来,我虽不舍文与,却觉得他此行极对,眼不见,心不念,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何苏木不再接话,同陶陶互敬,浅饮了几口,已面带桃红。

      正是杂声四起,满堂邀酒,却听厅外数步渐近,并不像沉稳的婢仆。

      “范妙仪,你今日如何也要给我一个交代!”

      众人皆惊,难不成生日宴还有人来砸场子?

      自认赶到了一场大戏,都放下手中的酒盏,闻声望去,见一位郎君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数名健仆,抬着笨重的红木箱,上有喜字封存。

      郎君在正厅中止步,一挥手,“嘭”的一声,健仆突甩木担,两抬红木箱落在地上。

      如此喜庆之色,像是嫁妆?

      不等人去猜,那位领头的郎君已是冷眉怒气,高扬嗓音:“范妙仪,你还要等到几时,才肯与我和离?”

      满堂俱惊,但都沉默无声。

      有人拾起胆子,偷偷瞧了一眼与寿星同坐一席的范家长姐,面色极度惨白,原是端重的神色早已不再。

      这位衣冠整齐的郎君,正是范妙仪所嫁五年的许家郎君,许至言。

      范沛眉头紧蹙,不知他来此何意,还将女儿的嫁妆不远辛劳地从庐陵搬了过来,震惊之余,他回想起女儿突然回府省亲之举,更是忧心忡忡。

      稳下心绪,他站了起来,范夫人也一道起身。

      范沛拧眉道:“贤婿,你这是何意?”

      许至言冷笑一声,瞥了眼静坐的范妙仪,道:“难道令嫒未曾向二老提及,我们有和离之意?”

      范家父母的身子均一怔,直直地看向一侧首座的范妙仪。

      范沛怒道:“妙仪,可有此事?!”

      范妙仪也是一颤,顿了许久,惨白的双唇抖动不停,她扶住案台,就要起身,奈何神情恍惚,力气全无,范义急忙要托着她,谁知范妙仪挣脱开来,稍用力,从席间起来,朝二老走去,脚步看似稳重,却是一步一挪,身影也是无助至极。

      蓦地,她跪在父母案前,哽咽道:“女儿不孝,五年无所出,遭许家嫌恶,此番回家并非省亲,实也想与父母商量和离之事,怎奈女儿无颜提及此事,一拖再拖,才让夫……夫君擅闯入府,丢了父母颜面不说,还坏了阿弟的悬弧之辰。”

      “妙仪,你……”

      范夫人不由地颤声,两眼一昏,脚也站不稳了,幸好范沛与侍奉的婢女眼疾手快,将她搀扶住,又将她扶稳坐下。

      “你知道是你的过错就好,但我今日前来,不是同你商议和离之事,我是将休书带给你的!你若还知羞耻,便尽快收了休书。”

      满堂宾客猛地吸了口冷气,这位许家郎君未免行事太过放肆,哪有女方无所出,和离未成,急于休弃结发妻子?更何况,还是吏部尚书家的长女!

      虽是俊颜郎君,众人心中皆在骂他厚颜无耻,欺人太甚。

      许至言观到众人神色变化,又想到今日来者皆贵,他虽是故意借着此处人多的场面,令范家拒之无门,但好歹也要考虑自己的名声,便收敛了张扬。

      他朝前走了几步,沉下声音道:“妙仪,你莫要怨我,你入我许家五年多了,一直无所出,父母整日迫我纳妾,我念及昔日你我二人情分,怕你委屈,一再拒绝,可无后终是大不孝,我父就我一子,你忍让我父一脉自此断了?妙仪,你也念情分,收了休书,我还将你的……”

      “住口!”范沛拍案,大喝一声,脸色更是铁青,“我将女儿嫁到你家,不是专给你许家传宗接代!五年而已,你当日求娶她之时,答应我要护她一生周全,如今怎么连五年都坚持不住?许至言,你寡廉鲜耻,枉读圣贤书!是我范沛当日眼瞎,信错了人,如何会将妙仪许给你这个无耻之徒!”

      许至言哪里想到一贯奉行克己复礼的范沛为护女,会发如此大的脾气?如今之事,本是范妙仪的过错,她一直未有喜孕传出,时日渐增,他对她早已没了从前的新鲜感,他姑姑家有个侄女孙氏,美艳动人,又与他私下交染,奈何不愿做妾,他便想借口将范妙仪休弃,迎娶新人。

      心怀鬼胎,许至言不免脸颊一红,吞咽了一嗓,才反驳道:“妇人七去,她无子,难道我还弃之有错?”

      “对,你有错。”

      司马凝讥笑一声,众人诧异地看去。

      高贵如她,竟然会为范家长女开口,在座皆是屏气凝神,竖耳静听。

      “我有何错?”

      许至言不知司马凝的长公主身份,只观此人男生女相,虽英姿俊俏,但她出言不逊,很是厌恶,便斜瞪了她一眼。

      司马凝看都未曾看他,拇指转着一顶玉扳指,低头道:“君子一诺值千金,虽然你实在与君子沾不上一点边,但好歹也读过书,应知道这个道理,你既然答应了范大人护她一世周全,然而如今背信弃义,此乃第一错。你想休妻再娶,竟以无后之过为借口,明目张胆地欺瞒众人,如此虚情假意,此乃第二错。你又因自己耕耘无果,迁怒发妻,无自知之明,此乃第三错……怎的,还要我继续说吗?”

      司马凝声音冷冷,所言令人大惊之余,更在心中连连叫好,不时有人没憋住,笑了出声,许至言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被驳得哑口无言。

      他朝司马凝之座上前几步,健仆凶神恶煞地趋步跟着,未等发威,就听极其寒凉的嗓音响起。

      “许至言,我隐忍至今,原是对你还抱着一丝希望,盼你念及往日情分,我以为,你还尚存一丝羞耻心,怎料还是高估了你!你与孙氏之事我不是不知,我就是念着从前你待我的好,才忍住没提,你当真以为瞒得住我?”

      不知何时,范妙仪已起身,因跪得久了,膝盖难免酸疼,踉跄了两步,方稳住,一步步地沉着走来,接着冷声又道:“夫妻结缘,方能一枕。我范妙仪不求此生琴瑟和鸣,不求夫家待我恩深义重,但我自问任劳任怨,敬孝公婆,不曾有一时失礼失德。既然你嫌恶我,我更不想低头舔脸,本想求得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可你连这个机会都不让我?你先失信背离,又暗地求欢孙氏,如今还要我家颜面扫地,你安得什么心,我懂,既然你将我的嫁妆不远辛劳地搬来,那我也得送你一份见面礼!”

      说罢,范妙仪已走近,突然间,她从离得最近的案台前快步走去,已从案台一侧猛地拔起一盏落地铜灯,朝红木嫁妆就是一掷。

      铜灯数顶蜡烛纷纷从座盘脱落,烛火扑向许家健仆,健仆受热高呼,虽矫健躲过明火,却被热油溅了一身,皆在吃痛大叫。

      红木易燃,只是呼啦一下,便已将两抬嫁妆燃起。

      许至言退开几步,强忍怒火,朝她迈了上来,面色狰狞,咬牙斥道:“范妙仪,你!你……”

      范沛及时挥手,范家仆人上前拦住,一道护住范妙仪,又要驱赶已狂怒的许至言。

      许至言挣脱几下未果,范家人数众多,他寡不敌众,实不好抗,血红的双眸已是暴怒,他怎晓得平日温弱无力的范妙仪,竟有如此意外之举?

      范妙仪拨开仆人,冷淡的双眸瞥了一眼燃烧殆尽的红木箱,虽是外箱已毁,却露出许多不受火烧的器皿美玉。

      范妙仪冷冷道:“我烧我的嫁妆,难道又犯了什么错?你既要归还我的嫁妆,就请将当年数十抬的嫁妆全部遣人送归我家中,不要拿这些唬我!我协助你母亲打点许家数年,你也应知我目明手辣,多少件嫁妆,我都记得清楚,除去今日我甘愿烧毁的,其他那些,还请尽快搬来!”

      顿了顿,她又嗤笑一声,道:“还有庐陵的奁田和铺子,均是我的嫁妆,我想你许家也不会厚颜至此,该分得清归属何人!”

      许至言面如灰土,狼狈不知,气得要跳脚,本只想休弃她,搬来两抬嫁妆,只为当面羞辱,何曾料到她不仅狠绝发威,还厉声索要其余的嫁妆?

      怒极之余,他稍稍一凝神,开始重新打量这位同枕五年的贤妻,他甚至心生狐疑,这个凌厉果决的女子,当真是从前端庄稳重的范妙仪?

      最终,还是范沛敛眉挥手,令仆人将他哄出府,这才复了筵席平静。

      明火已灭,范妙仪向宾客欠身。

      “今日风波,实为受妙仪牵连,败了诸位雅兴,还望体谅。”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又摆手哂笑,均骂那许家人无情无义。

      厅内残木灰土扫尽,可再也无兴致举酒庆贺,识趣之人皆起身,借口离席,范沛也不拦,连连致歉,令婢仆恭引出府。

      何景源尚有事同范义交代,便顿在原地,待宾客离尽,正要迎上,却见顿在厅中的范妙仪身形一晃,扑倒在地上。

      “妙仪!”

      “阿姐!”

      范家父母和范义高呼,何苏木最先发觉,又离得最近,急忙奔去,蹲下身子将她半扶起,让她靠在自己双腿一侧。

      “我没事。”范妙仪惨淡地笑,全无半点方才的果决,她煞白的双唇失了血色,双眸通红,见何苏木皱着眉,关切地执起她的手,她无力道,“只是太累了。”

      “范家阿姐……”

      何苏木心疼不已,这个女子只是撑着一口气,带着范家的尊严,忍到众人离去,才示出软弱。

      范义走来,轻轻地将她扶起,范家夫人也蹒跚而来,不顾一旁搀扶的范沛,一把抱住范妙仪,哭出声来。

      听母亲痛声落泪,范妙仪心中的防守霍然倒塌,也已泪流满面。

      见状,何苏木心中叹了口气,与何景源交换眼色,打算就此离去,向范义与范沛执礼告别。

      “苏木……”

      走了两步,却听范妙仪无力地将她喊住,她顿住脚步,转身,见范妙仪被婢女搀扶而来。

      到她面前,范妙仪伸手搀上她的手臂,声音无比轻柔。

      “我知道你与我阿弟已无半点可能,但你还是喊我一声阿姐,我便要认真地问你,你当真想清楚了,你要嫁之人,当真值嫁么?”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