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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伍拾伍 ...

  •   秦淮日暮,晚霞残照,碧水殷红。两岸低楼的民居尚在闭户,炊烟不起,灯火不燃,岸前久驻的宿卫军列阵待发,已备銮驾。

      帝后携手,再次从帐中缓缓出来,重臣垂首随行,婢仆卑敬趋步。

      被困半日的随行臣子出帐后,方知已是日暮时分。他们皆是被崔俨令宿卫兵困在一帐中,有不明局势的臣子,焦躁半日,坐立不安。也有朗慧之人早已洞悉,垂目静坐,也不反抗,他们手无缚鸡之力,等待时似乎都已想到了崔俨事成,挟天子控诸州,又或是屠司马换新朝……

      可出帐后,却看到的是帝后平静地相扶,登上銮舆,权臣崔俨已不见踪迹。

      嘶鸣的玉骑军驾马离去,前方的扬起尘土尚未平息,宿卫军已整齐划一地列阵环护,数排绵延,似是已占满岸道。

      銮驾前,傅选之率百名羽林郎牵引,方出帐的臣子还未来得及想,傅将军何时也随行来此,御前内官就已高呼帝后回宫。

      傅选之被崔俨困府宅已有两日,被夺去了羽林玉印,羽林兵没了统帅,崔俨又令人以玉印为凭,将他们困在建康宫内。还是丹阳尹陶安荣亲率百位丹阳府兵,以镇北侯的宿卫军令,收了中郎将府四周严控的密网,共赴秦淮岸迎御驾。

      至于今日之变,知者不言,疑者不问,皆是衣冠济济,心中却是悲喜交缠。

      唯独宿卫军的统帅镇北侯,从前那张刻板的脸已神采奕奕,剑眉高扬,眸光炙热,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

      有心人都在猜,这难道就是复拥宿卫军的大快人心?

      ……

      河水潺湲,晚风迎面,凉意丝丝缕缕,沿岸的两支宿卫兵执起了竹篾火把,本是为照明引路,无意地让人暖了几分。

      何苏木搓了搓手,将双掌合拢在口鼻上,呼出一道暖气,心头微热。

      肩头一重,她转过身子,刘子昇正将披着的绛袍盖在她肩上,她一回身,他的那双手就顺势扶过她的肩,毫不费力地扳过来,与他面对面站着。

      何苏木不是没有如此立在他身前,今生的她个子不高,仅擦着他的肩头,要望着他,就须半仰着面,从前她感到寒意迫人的那张脸,为何如今会这样亲切呢。

      她想,应该是他此刻在笑吧。

      他绽放的笑容,比宿卫兵高燃的竹篾火还要温热,眼底掠过的愉悦,呼之欲出,像是火苗上跃动不停的星火。

      静静地对视,静过正在悄悄收起的余霞。

      在想什么呢?

      两人都在这样猜测对方。

      两双眸子都会说话,在说什么,好像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蓦地,刘子昇朝何苏木的肩头抬起一只手,她这才一惊,回了神,微低着头,朝他伸来的手看去,原来长袍要被风卷走了,他及时地拽回来,又扯着领部的短带,给她仔细地系紧。

      他修长的指尖似乎划过了她的颈侧,是温热的。

      刘子昇系得很慢,也极其认真,眼睫都未闪一下。

      系了一道轮回似的。

      何苏木正疑虑着,为何系了这么久还未系好,正要低头去看,却有身影走了来。

      来者是张述。

      “君侯,前头的羽林郎随銮驾先行,宿卫军也已动身,不知君侯——”

      张述屈腰抱拳,大声回禀,话未道完,迟疑地望向刘子昇。

      君侯脸上似乎闪过了一道不悦,好像正坏了他什么好事?

      张述不解,也不去猜,只等着刘子昇的回应。

      刘子昇系好了短带,慢吞吞地收回手,淡淡道:“由你去向陛下复命吧,本侯暂且不随军护送了,尚有要紧的事待行。”

      他似有深意地看向何苏木,嘴角挑起一丝陌生的笑。

      张述行礼转身后,何苏木才注意到,岸沿驻守的两列宿卫兵不知何时已收队,就连列阵的宿卫兵也只剩下尾队的几排,正朝御街齐步踏去。张述也是快步,急急地上了马,喝了两声,去追前行的队伍。

      见状,何苏木颇为担忧:“你不需要去么?”

      刘子昇似笑非笑:“都没有你重要。”

      何苏木脸颊有些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么不堪他的话,头便往一侧偏了去,很是不自在地盯着一棵待生新芽的柳树。

      从向刘子昇坦露身份时,她就一直昏昏沉沉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千万种思绪拧成一团,堵塞在胸口,几乎要窒息,而后被哄出了帐,吹了几道凉风,方活了过来。

      可如今,她的脑袋更重了。

      烟霞散尽,两岸低楼的檐边浮起暗影,渐渐地,檐上悬起了灯,一家一家地,打开了紧闭一日的窗子,不多时已有男子交谈的喧闹声,有孩童的嬉笑,也有市贩的吆喝。

      “胡麻饼子咯——”

      本应随夜幕悄垂而冷清的秦淮里坊,却意外地热闹起来。

      不时有人绕着他们走过,刘子昇身披铠甲,一看就是方才护御驾行祭礼的将军,他腰上还佩着长刀呢,行人皆是数十丈远地绕过他们,不敢正视,可他们难得一见如此气质不凡的将军,尽管胆怯,还是生出了莫名的胆量,偷偷去瞧——

      将军的身侧有一娇弱女子相伴,虽是冠发又身着军中男装,可那粉颊玉面,加之起伏玲珑的身段,一看便知是个女子,她披着与身材甚不相符的长袍,都曳地了。

      比她穿着还要古怪的是二人久久地站着,只是站着,隔得近,可也不交谈,将军俯视着小娘子,小娘子垂首盯着地,似乎是在刻意地回避将军,很是奇怪。

      何苏木何尝没有察觉行人的注视呢,那身宿卫军服本就让她狼狈得不行,如今又搭着刘子昇的那层绛色袍,更是窘迫难当。

      她抬起手,就要去扯落领口系好的短带。

      然而,刘子昇早已看出了她的打算,只是轻微一拂手,便将她欲抬而未抬的手腕给按下了。

      他的手掌好像还在她的手腕上停留了一小会儿。

      何苏木抬眼看他:“穿得很是难受。”

      “你穿的时候,如何没有想到会难受?”

      刘子昇的语调扬着,颇有责怪的意味,可他似乎脸上并无半分怒色,唯有淡淡的牵忧。

      何苏木自然联系到了白日的贸然,虽不至于真的会被崔俨夺了性命,可若非张述拦着前来复命的人,崔俨当时要是盛怒,真的指不定会如何处置她。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道:“他会如何?”

      如今这个结果,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想法,从前她手段也狠辣过,对于戴罪之人更是不留情面,因而身边的人战战兢兢的,生怕犯了错,被她揪了出来。可是如今,那个有罪之人是她的亲兄长,罪行不止是谋逆未成,而且是夺了她一命,说不恨,肯定是自我安慰的胡话。

      震惊,愤恨,恍惚之余,她也忧心且顾虑。

      心忧崔俨会遭遇的处置,顾虑崔氏一族是否会被牵连。

      尤其是阿堇。

      刘子昇听到她还在牵挂崔氏,脸上的惬意褪了大半,眉头微拧,想到崔俨就已满心的怒火,不仅是因为他对崔训如此无情,此刻更多的是后怕,她只身入营,将自己再次陷入险境!若非张述,她还不知又会遭遇什么!

      何苏木见他已像从前那般,清冷的面色浮起了怒意,她的心陡然一跳。

      是啊,崔俨和崔氏都弃了她,她还为何要对无情的家族有挂念?

      ……

      “此生,我定会拼死护你周全。”

      温和的嗓音款款地入了她的耳,如晚风拂过秦淮岸边的柳梢,她的耳朵被挠得痒痒的。

      刘子昇方道完,已觉得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比带兵攻城要难太多。攻破城墙与他而言,只是时间问题,他能等,然而这句承诺,搁置了太久,久到他都以为要随他入棺,随他去见崔训时方能有机会道出。

      看着何苏木尚有顾虑的神色,他只想让她安心,要告诉她,他不仅能护着这半壁江山,更能护着她。可是,他也极想确认,她的心中是否也同样有自己?

      即使从司马凝口中得知,崔训可能也对他有意,但不是她亲口说出的,他不踏实。

      像是镜中花水中月,他害怕再次失去她。

      刘子昇生平第一回如此怯懦,小心翼翼地凝视着她:“你有没有话,想同我讲?”

      何苏木诧异地抬头,原本她正走神——思虑白日的变动,衡量如今的局面——却听刘子昇突然轻轻地冒出这句话来,她闻声,重新与他对视。

      她自然也猜出了几分意思,被看得灼热,仿佛全身都要燃起火来,她脖子一热,缩了缩,想移开眼,可刘子昇仍炙热地看着她,像受到了牵引,她又不得与他对视。

      “我想说……”何苏木顿了顿,又改道,“我想同你说……”

      她清越的嗓音被心跳声盖过。

      有股热流要从胸腔喷涌而出,就要急急地闯了出来,她遏制不住,一急,那话到嘴边,突然变成颇脆颇响的一声:“我想吃胡麻饼!”

      “…………”

      刘子昇怔得嘴半张,原是又期待又愉悦地就等她说出来,心里头还在为她鼓气,谁想苦盼的甜言蜜语顷刻变成“胡麻饼”?

      颓丧之余,他骤然扭头,怒瞪了一眼岸边正在招揽食客的市贩。

      那卖胡麻饼的小贩正扯着卖力地吆喝,“胡——”字才刚扬起,就感到有一阵凌厉的眸光扫来,他下意识地迎上,只见俊朗如玉的将军朝他投来一道寒光,他尚未喊完的话立刻又给吞了进肚,吓得滚热的双手瞬间就泛了凉。

      还在纳闷,自己如何得罪了他,却见那位将军迈着不大高兴的步子朝他走来,身旁跟着娇滴滴的小娘子,微低着头,像犯了错。

      胡麻饼的芝麻香越来越浓。

      “咕。”何苏木似乎听见肚子在叫嚣,这才知道,方才不光是因为听到小贩的喊叫才说出那句糊涂话,话由心生,她是真的饿了。

      这几日本就为今日事牵肠挂肚,茶饭难咽,今日溜出府前,也才喝了小半碗粥,原先尚且不觉得肚子空,如今放松下来,脑子恍惚了不说,肚子也恰到好处地空了。

      空得还挺及时。

      小贩见他二人确实是来买胡麻饼的,笑嘻嘻地招呼,搓着那双油腻腻的手,眼眸放光:“客官看着要几块尝尝?”

      何苏木要了一块不大不小的胡麻饼子,又问刘子昇要不要,他只皱着眉摇头。

      她这才想起来,平日里刘子昇的口味就极淡,自他归府常住后,每道菜味道均寡淡了,油花都少了几圈。

      君侯怕油腻。

      何苏木接过用油纸半包的胡麻饼,刘子昇也丢了一贯钱,小贩接过后连连喊谢,不等再去细看二人,已见他们转身,走远了。

      他们沿着岸边走,步调都是一致的,漫无目的,又很是投契,相约好了一样。

      何苏木低头去咬胡麻饼,“喀哧”一声,咬下一大块,油皮酥脆,可里头是鲜嫩多汁,她吃得很满意。

      她如今饥不择食,哪里会顾及吃相?

      刘子昇眼睁睁地看着她,没咬几口就消了大半,颇为吃惊:“看来,你确实是真的想吃胡麻饼。”

      何苏木经他提醒,又想起方才的窘态,张了张嘴迟疑了下,可那一嘴儿的酥皮立刻呛进了嗓子。

      “咳、咳——”

      几乎要将一嘴的饼屑喷了出来。

      她急忙就拿袖去遮,刘子昇也忙给她顺气,在她背上轻抚着,痒得她不行,她一个激灵,咳嗽声更猛。

      他只好提袖给她擦嘴。

      鲜少见她这般窘迫,刘子昇边擦,笑意更深,眼尾也拉长了。

      夜色下,最后一点油光被他擦尽,他竟有些不舍放下,何苏木以为还有脏渍,便问:“哪里还脏?”

      刘子昇的目光深情款款地在她唇边游走了几圈,笑着没有说话。

      何苏木着实有些狼狈,想推开他的手,自己解决,可刚生出这个念头,只见面前一个沉沉的阴影朝她压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双温热的唇已经覆了来——

      亲着了!

      “啪——”她手心一空,胡麻饼子也掉在地上了。

      刘子昇的宽臂环住了她,一手轻搭在她的肩上,一手用力揽过她纤细的腰肢,待她反应过来在经历什么,她的唇已被人含着,湿答答的感觉,不是蜻蜓点水的温柔,而是激烈地冲破她的牙关,闯进她的小嘴儿里,与之交战,更是狠力地吮吸。

      像极了报复,报复她的消失、隐瞒。

      从头到脚一阵酥麻。

      何苏木闭眼,只觉鼻梁都要被人压断,更是一阵接一阵的窒息,那猛烈的袭击已经变为了享受,似乎是在她默许中畅游。

      她听见喘着粗气的声音,这才被人放开,她也轻喘了两口气,空荡荡的,顿时生出怅然若失的感觉。

      不等她睁眼,有一阵热气,覆着她的颈窝,只听刘子昇低沉又慵懒的嗓音响起。

      “吾悦你久久。”

      话语刚落,刘子昇的唇又含过她小嘴儿,轻咬了一下,可这回不是激烈的,是一点点地漫入,灼热地在等她的回应似的,她尚处在那句话的暖意中,哪里晓得他的意图,舌尖都抵着齿,呆怔着。

      好在夜色朦胧,两岸人已散尽,她慌忙地抬起手肘,抵住他的胸,头也往一侧偏,松嘴之余,她轻喘一气道:“别瞎闹!”

      刘子昇被拒绝了也不恼,往她的脸蛋上一捏:“好,要闹咱们回去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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